《被未婚夫诛灭后[双重生]》郁云都

77、九霄神界

　　凤尘年松了手，郁香跪到地上猛咳。

　　凤尘年顺着金光不可置信地仰头，那光芒刺得他眼睛生疼，本就被恨意染红的眼睛此刻像要滴下血来。

　　“为什么？！”
　　他仰头大喊，忽而又笑起来，几近疯魔。

　　为什么？
　　我已经拼命想做好一个少君，但只要你出现，便会夺走所有人的目光，夺走我的一切。

　　凤尘年其实初见旻焰之前，便清楚他才是真正的有帝相之人。

　　琴元与凤韶有约，特地设计了一场假的玄武现身之景，赐他以假神令，助他登上玄天界少君之位。

　　给他的任务只有两个，一是助她诛杀真魔，二是将旻焰真正意义上的取而代之，未来天尊只能是凤族中人。

　　旻焰不知自己是诸天神令所化，待他神令之力觉醒之时，若凤尘年还没有完成第二个任务，那便算是失败了。

　　凤尘年早就计划好了，他做对方的徒弟，将对方的一举一动都第一时间掌握，待时机成熟，便先毁掉他，再杀了他。

　　神魂灯出世之时，他有了新的想法，便是利用旻焰的神髓，与邪神魔髓一起汇入灯中，再以魔魂注入神魂灯。

　　如此一来，旻焰和巫匀影都会受到神魂灯反噬，沾染魔气，巫匀影会心魔缠身，慢慢变成真魔，而旻焰，会被他彻底毁掉。

　　他无数次梦到那个无底冰洞，那个身影，心中邪念一重甚一重。

　　他想，那个人该是旻焰，而不是自己。

　　为什么这么恨旻焰呢？

　　也许是自己拼命炼就金凤之身，才偷来的一切，本是人家天生便可以唾手可得的所有。
　　自己日夜提心吊胆，而旻焰云游四方，芳名遍六界，连魔族都爱戴他，连魔女都会爱上他，自己怎能不恨？

　　也许是被封为少君那日，他亲自点了旻焰做他师尊，此等殊荣，旻焰面上看起来却是波澜不惊，仪态端肃，风度翩翩，衬托得他毫无光彩。
　　即使他反复骗自己，自己就是少君，但看到对方澄澈的眼睛时，心底最深处的恐惧、面对未来的彷徨，仿佛都无所遁形。

　　那日旻焰温润地对他面带笑意，带他到天外春山，折了花枝送他，温言对他说：“别怕，今天的排场很大，这样也好，以后你就不会怯场了。”

　　他怕吗？
　　不，他什么也不怕，没有什么比凤族禁地更可怕了。

　　但这个人，明明只是他师尊，可以对他严厉，可以打他骂他，为什么要对他这么好？

　　旻焰越是对他好，他越自惭形秽，内心觉得自己是真神面前的假凤凰。

　　出生之时天降祥瑞是假的，少君身份是假的，不仅是假的，还皆是从真神之处偷来的。

　　凤尘年有时会在旻焰对他好时，动容瞬间，但很快便被更多的恨意替代，就如旻焰予他心前神骨，他翻脸便将神骨融入神魂灯中。

　　旻焰对他好一分，他就恨对方十分。

　　到底是真恨对方，还是实则恨的是自己，他也早就不清楚了。

　　诸天神令的光芒普照万千，旻焰带着巫匀影身骑鹿角白狮而来，神息熠熠。

　　凤尘年在这样的神光照耀下，仿佛身上那些被掩盖的魔气，那些被降神钗所造成的伤口，都无所遁形，连带着他早就千疮百孔的灵魂，都暴露无遗。

　　他终究是输了，旻焰觉醒神令之时，他便输了。

　　众人窸窸窣窣地交谈不已，无非是说诸天神令只认玄天界之主，在天尊即位之时，才会出现如此滂沱神力，如同天降甘霖，得神令之力沐浴者，修为皆有突破性长进。

　　旻焰不发一言，眨眼间，这玄天界便换了主人。

　　旻焰的声音霎时间响彻仙神两界：“玄武天尊魂散，予我神力，唤醒诸天神令之力，即日起，旻焰便是玄天界天尊，必当承担起护佑六界苍生的使命。”

　　神令之力让玄天界久违地沐浴神辉，万千灵物在天界地域徜徉飞翔，仙兽神兽奔腾于层云之间，穿梭迢迢银汉，披星携光。

　　凤尘年没有控制住自己，爆发出体内魔息。

　　花族众人诧异，跟随他的天将亦愤慨，群起而攻之：“原来你才是勾结魔界之人，贼喊抓贼，如今天尊即位。凤神少君，你这个少君名号，怕也是偷来的吧。”

　　凤尘年感到恐惧，那些被压抑心中许久的一切都如翻江倒海，喷薄而出。

　　他仓皇受惊，曾是万千仙神之上的他，如今抱头鼠窜，被那些从前他不屑一顾的虾兵蟹将围起来指指点点。

　　手中兵器正要朝他攻击而来，一道声音插入。

　　旻焰低眸看着他，道：“凤神终归是本座的徒儿，是本座教导不力，此事该由本座来了结。”

　　“你要做什么？”凤尘年捂着心口，笑起来，“旻焰，你可还记得神魂灯和你心前神骨，你若杀了我，我便让你陪葬，还有......”

　　他看向巫匀影，大喊道：“魔尊，她就是千颜魔尊啊，旻焰和魔尊勾结，你们愣着做什么，还不把他们一起拿下！”

　　“凤神莫不是疯了，”巫匀影冷笑，“我是天生神胎，有一半的神族血脉，魔界中人怎可能认我做魔尊？”

　　她一身出尘的仙衫，周身散发着金泽温暖的神息，低眉时怎么看都是神女之姿，绝不可能是传闻中桀骜狠戾的千颜魔尊。

　　“神魂灯，”旻焰摩挲着指腹，笑得意味不明，“你当真要和本座提这个？”

　　凤尘年只觉毛骨悚然，他从前一直觉得旻焰的笑是温暖人心的，而此刻只觉得他像幽冥厉鬼，千辛万苦爬出来深渊，只为拉他下地狱。

　　“凤神骗取本座的神骨为引，抓取魔魂，以邪术祭灯，想要反噬本座和邪神，只是可惜了，你所托非人，这些反噬都到了你自己身上，这便是自食恶果吧。”

　　凤神不可置信地想抓住他：“你说什么？”

　　旻焰甩开他，凤尘年被天将制住，看到了旻焰变化出来的景象，那阵法果然被动了手脚，而风痕仍在为他收集魔魂，毫不懈怠地传送到阵法之中。

　　凤尘年看着这一幕，只觉得无比荒唐，周身魔气更加抑制不住地往外流泻，此等骇人的魔气如真魔之息一般瘆人，会污染百花，花族中人见状皆惊逃。

　　凤尘年无比意外地看着自己身上流泻的污浊之气，为何会如此强大，就算是被反噬，也不至于如此。

　　“你还不知道吧，”巫匀影道，“今日我便昭告玄天界，你，凤神，其实并非凤炽神尊精血所凝，而是太祭魔尊的精血所化，是凤韶欺骗了所有人。”

　　“不可能，不可能！”凤尘年发丝凌乱，步步后退，“她明明告诉我，凤炽神尊精血冰封数年，神息微弱，所以我天生带着病气，长不出纯正的金羽，只有通过炼化血脉，不断地重塑凤凰真身......”

　　说到半途，凤尘年回想起自己少时便脾性阴沉，只不过所有人都称他为唯一的金凤凰，所以他伪装自己，想装成和凤炽一样的人，君子如兰，温润如玉，他习惯假笑，但其实心里并不开心。

　　旁人送他东西，他接受时谦和有礼，心里却不屑一顾，转头便会扔弃。

　　这些都被凤安所察觉，她和自己仅差一日降生，以凤韶之血所凝，和尊主一样的脾性，她嫉恶如仇，也厌恶自己这样虚伪的行为，她从来都不喜欢他。

　　也是因为她的存在，凤尘年时常怀疑自己，究竟是否有凤炽血脉。

　　后来待他成长到几岁，将要生出羽翼之时，凤韶便将他投入凤族禁地，受无边折磨。

　　一遍又一遍地淬魂，让他知道，原来自己原来的面目那么脏，所以要不断地淬炼，脱胎换骨，经历涅槃之痛。

　　可神尊的血怎么会是脏污的呢？

　　什么天生带着病气，那些污浊的、不堪的，是魔气啊！

　　原来是这样，原来凤韶一直在骗他。
　　原来这才是他只能偷来少君之位的原因。

　　都说凤韶深爱凤炽？
　　她这么做究竟是为了什么，为了再次见到金凤之身吗？

　　为此，不惜造出他这样一个灵魂，让他承受所有的代价。

　　凤韶啊，真是心狠，死不足惜。

　　既然如此，他为什么要为了她再活着，做她手里的刀呢？

　　凤尘年掌心变幻出神魂灯，那盏灯通体石泽，莹莹地散发着幽光。

　　“那就一起万劫不复吧。”凤尘年摔碎了那盏灯。

　　与此同时，巫匀影掌心聚力，以神魂灯的碎片扎入他的身体。

　　此灯以禁术所制，反噬之力无穷。

　　凤尘年猛然呕出一口鲜血，再无转圜之力，仰面倒在地上，而旻焰和巫匀影则无事发生。

　　他身下鲜血如注：“怎么会这样？你们明明和神魂灯命运相连，为什么会无事？”

　　旻焰低下身，觉得他此刻很可怜：“因为你的师尊我啊，入了洗髓池，和你一样，淬炼了神魂，经历了死过一万次的痛楚，脱胎换骨，才打破了神魂灯的禁制。”

　　凤尘年死死地拽住他的衣角，艰难道：“师尊......”

　　明明前世八十八年，旻焰无数次想亲手杀了他，但此时却突兀地生出恻隐之心。

　　心底一个声音在说：非他之错，他自出生起便命不由己，走到如今，负了世人，世人又何尝没有负尽他。

　　神明终究心软，旻焰捂上他的眼，凤尘年闭眼，看到了截然不同的一世。

　　前世，旻焰和巫匀影都死在他手上，过程是那样凄惨，那么多的鲜血铺路，最终却是六界崩塌的不归之路。

　　他确实当上了天尊，但在同一刻，万物崩塌，无上神力注入诸天法阵，一举摧毁了六界，他在飞上云端的同时摔得粉身碎骨。

　　玉京白泽惨死、十七根降神钗、冰冷彻骨的夜鬾洞，还有那个此生唯一待他真心的人......

　　原来那些梦全是真的，从来都没有逼他入魔。

　　从始至终，都是他自己，咎由自取。

　　算计一生，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输得彻彻底底。

　　他输给的是自己，这便是因果报应，该由他承受一切。

　　凤尘年此生经历过很多痛苦，但都比不上这段前世的记忆让他痛。

　　痛到让他觉得永无来世，是一件好事。

　　神魂消散之际，凤尘年眼前恍惚间划过一幕幕温暖的记忆。

　　前世，千重梯的神柏古树下，巫匀影穿一袭出尘仙裙，头簪娇粉香花，手执水蓝色骨伞，安静地等他和神尊论完道下山。

　　他跑着向她而去，她为他撑伞，眉眼温婉道：“下次慢些，下雨天路滑，你瞧你，流了这么多汗。”

　　原来，那个不可一世、嚣张跋扈的邪神，曾经也对他有过片刻真心，待他那样温柔。

　　凤尘年还想起自从他拜师旻焰，便有了归宿，他记得旻焰带着他到天外春山，指着翡翠山屏，说：“以后这便是你的家。”

　　凤歌殿是旻焰亲自打造的，师尊曾在院中为他挂上风铃，笑着说：“你不喜师尊为你寻的神座，也不喜仙侍侍奉左右，风铃之声悦耳，这样你的院中便总有声音，不会显得冷清孤单了。”

　　原来曾经，他也展现过自己真实的一面，不喜与人相处的一面，孤僻多疑的一面。
　　而这些，他的师尊都尽数包容了。

　　他教他仙法神功，也以身示范教他做一个善良明媚的人。

　　原来不管他有多恶劣，这世上，总有一个人会惯着他的啊。

　　他的师尊，就算是天上的星星也会摘给他，他为什么会觉得，师尊会和自己抢天尊之位呢？

　　若是没有这些种种，他相信，师尊就算觉醒神令之力，也会让他做天尊的。

　　凤尘年的残魂伴着风声，几近嘶哑地说：“师尊，尘年错了。

　　“今日一别，再无来世，就此拜别师尊。”

　　愿你，今后遇到的所有人，皆不负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