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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瑶台仙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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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外春山,冷磐殿。
殿内别有洞天,小世界的入口由旻焰操纵,无他允许,旁人无法入内。
界内花开连天,如柄柄破尘的剑鞘直入云霄,流雪飞霜的飞瀑贯穿天屏,如银蓝仙河一抹,蔚为壮观。
祥云随飞瀑而游动,时而飞流直下,时而缓慢行之。
旻焰端坐其上,修长如玉的指尖拨弄琴弦,他双眸紧闭,周身神息熠熠。
良久,一曲终了。
他睁开眼,巫匀影坐在他对面,撑着脑袋偏头饶有兴趣地看他。
“神尊大人以琴音相邀入梦的本事好厉害,可否也教教我?”
旻焰以手抚在琴上,笑道:“匀影不如先精进琴艺,以琴音编梦,可不是随便弹一首曲子就能做到的。”
旻焰说得含蓄,其实巫匀影知道,这天上地下,放眼整个六界,恐怕只有他一人的神音可以做到如此地步,编织婆娑幻梦。
“我近日可没懈怠练琴,不过你方才为文宸织的梦,展现的可是前世之事?”
旻焰点头:“既已发生之事,即使跨越时空,也会有存留的印记。神音潜入文宸识海,声声诱导唤醒他前世记忆,他身在梦中,会觉得梦境无比真实。”
“那他可会知道这是从前发生过的事情?”
“今生已经发生的不论,未曾降临的一切,目前只会引起他的注意,但若步步重演,才会让他怀疑这一切并不是梦。”
旻焰道,“这一次凤安夺位之事并未如上次那般针锋相对地展开,很多事情发生转折,应该不会惹他怀疑,就算他心生怀疑也无妨,不会影响我做成另一件事,那才是我的目的。”
巫匀影会意道:“你想尽早地撮合他二人在一起?”
旻焰默认:“世间情爱不得而终,误会、猜忌、沉默和自以为是的放手,都是诱因。与其之后懊悔,不如先让他感受分离悔恨之痛,如此方知珍惜。”
方知有些事情,在爱一个人面前,根本没那么重要。
巫匀影眨了眨眼睛,满眼讶然:“旻焰,你何时对感情之事悟得这么深了?”
旻焰深情地看着她,声音低沉道:“你说呢?自然是跌过跟头,才知道疼,才知道怕。”
他的手抚上她的脸,珍重而温柔,“才知道什么都是缥缈云烟,若无你,我便一无所有。”
巫匀影愣了一下,脸上已经飘红,她轻声自言自语地嘀咕一句“何时这样会说情话了”,才又道:“你如此帮他们,希望凤安不要辜负我们一片苦心才好。”
毕竟,天下分离的有情人那么多,他们可不是闲着没事干才帮忙做一次月老的。
*
仙界,一鹤天。
这几日,文宸已经可以下床走动了,这对于周身仙骨仙脉受损的他来说,已然是很大的进步。
凤安好不容易抽出时间来陪他,她扶着他慢慢走路,只觉岁月静好。
“真想一直停留在此刻。”凤安的视线从一鹤天的天空,转到文宸眼中。
两人相视一笑,曾经的误会和猜疑都在无声中解开,而那些曾被视为羁绊的都仿佛过往云烟。
梦中场景还历历在目,文宸这些日子见她事务繁忙,加上自己心绪纷乱,一直缄口不言。
现下他既已经决定摆脱桎梏,全心待她,自然要把一些话说个清楚。
“前些天,我做了一个梦,时而真实无比,时而如同幻梦。”文宸说,“但这个梦让我看清了自己的心。”
凤安凝视着他,她知道,那夜过后,文宸像从沉睡中醒了过来一般,现在心境开阔豁达,全然不需要任何疏导了。
说起来,她要感谢那个梦。
她从不是有话就说的性子,她生性冷淡、脾性古怪,和旁的凤族仙女大相径庭,不是什么活泼灵动的性子,自然也不会哄人,不会劝人。
小仙龙本来要被她的愚钝逼得恨不能自尽,如今这场梦之后,他自己就释怀了,毫不费她的心力。
甚至,她像捡了个大便宜,终于等到他毫无顾忌地奔向自己,她原以为他们二人之间,永远不会有这一天的。
凤安难得笑意盈盈,带着几分少见的少女羞涩模样:“你那天梦见了什么?莫不是......”
她勾起对方的发丝,指骨缠绕数圈,眼神缱绻,小仙龙瞬间涨红了脸:“才没有,我岂会做那种梦!”
凤安畅然大笑起来:“这么不禁逗啊,小师弟。”
“师姐,”文宸停顿几番,说,“你是不是为我默默做了许多事。”
话音落下,凤安微眯了下眼:“这便是你做的梦?”
文宸不置可否:“其实,我一直有所怀疑,为什么一切会忽然变得顺利起来,我明明......明明从不受天眷顾。细细想来,愿意为我做那些的,至始至终,从来都只有你,是我太笨,什么都看不清,什么都不知道。”
他哽咽了一下,“北海龙太子的龙角,是你做的吗?”
凤安虽然不喜自己说这些,但若他问起,她会如实告诉他:“是,我早便看他不爽,那日是他先碍着我的眼,是他活该。”
文宸摇头:“你与他一个在天一个在海,井水不犯河水,素未谋面,他怎会碍着你,是因为我,对吗?”
文宸记得,有一次仙界盛宴,北海龙太子与他在太液池偶遇,讥讽过他,后来重明神尊亲自讲学,对方再次冒犯了他,这两次,都只有凤安一人目睹。
“没错,”凤安说,“我早便想收拾他,是他运气好,生来好命,才苟活至今。”
“你是凤凰族的仙女,”文宸叹气,“以后莫要为我做这等不值当的傻事。”
凤安刚想说“真是好心没好报”,文宸继续道:“我会心疼,我不想让你的手沾了肮脏的血,如果一定要做这种事,便让我来。”
凤安心间忽而涌上暖意,那是一种很陌生的、被爱被呵护的感觉。
“傻瓜,你现在这般模样,这些事当然只能我来......”凤安一说出口,就自觉话又说错了,连忙说,“是我失言。”
文宸却摇头,牵起她的手:“回去吧,外面风凉。”
他这样冷静,倒让凤安有些犹疑,等进了屋,文宸忽然把手搭在她衣裳上,说:“我可以脱下来吗?”
凤安整个人大为震惊,话都说不出来了,怔了一下,才抓住他蠢蠢欲动的手:“这,有点快吧。”
她都如此说了,文宸却眼神专注地盯着她的后背,似乎什么也听不进去。
在凤安意识到什么的时候,他口中喃喃一句“对不起”,手上扯开了她的半边衣衫,露出裸背。
那一幕很刺眼,雪白的肌肤上血窟窿即使愈合也留下可怖的痕迹,那么美的蝴蝶骨,被穿透的时候多疼啊。
“竟然是真的。”文宸低着头,帮她穿好衣物,脸上神情恍惚而凝重。
“文宸,我......”
文宸径直打断她:“为何从来不说?你为我受伤,我却像没事人一样,什么也不知道。师姐,我真的会心疼。”
他又说,他会心疼。
他的眼角有泪珠滚落,他低头,眉眼郑重,隔着衣物,吻上她的伤处。
“你别难过。”凤安发现,自己是真的不会安慰他人,竟如此词穷。
文宸怎能不难过,这个真相若不是那场梦,他要等多久才能自己发现,等到那时,他又会有多悔恨,心有多痛。
如若他早死,一辈子都不知道凤安为他做的这许多,岂不是要抱憾终生。
文宸问:“还有什么瞒着我的?”
凤安不言。
文宸点头,说“好”。
下一秒,他咬上她的唇。
血腥味瞬间漫溢齿间,凤安瞳孔骤然放大,神情写满不可置信,很快又失神迷离。
文宸好一会儿才松开她,舔了下唇:“说吗?”
凤安还头一回见他如此强势,当真如同血脉觉醒一般,她嘴唇木然,偏开头道:“我说。”
她说尽了那些她背地里做的事,甚至还说了她从很久之前,也在不知不觉中喜欢上他。
虽然有几分难以启齿,但她坦诚道:“其实从前我不是故意欺负你的,真的只是,喜欢你落泪的样子......”
“哦?”
文宸偏头打量她,半晌笑开了,“过来,离我近些,我身体无力,主动不了。”
凤安真信了他的鬼话,明明刚才扒她衣服吻她时,那般有力气。
凤安翻了个白眼,不情不愿地挪过去,就觉文宸的脑袋直接搁在了她的肩膀上。
“师姐,”他的吐息就在耳侧,灼热非常,“谢谢你,为我做了这么多,但你我之间,如今已经没有说‘谢’这个字的必要。我想知道的事,也不仅是这些。”
“那是什么?”
默然片刻,文宸忽然说:“凤族的嫡公主不好当,对吗?”
凤安猛然一怔:“你说什么?”
文宸看着她,握住她的手,神情严肃而郑重:“这些年,我并非一事无成,我亲养了成百上千只灵力磅礴的仙兽,皆已化形,如今我便交给你,它们可以护佑你平安,你可以不用再依附凤族,可以自由,想做仙帝便做,不想做我们便离开这里,隐逸避世,我只求你平安,别无他求。”
他指了指云雀,“它的眼睛,便是藏有千百只仙兽的另界入口,开启的‘钥匙’便是你我之中一人的仙力。”
原来他至始至终,也在为她考虑,也想保护她。
凤安凝噎了一下,从不落泪的她竟然感觉到眼眶很热。
文宸说的话就像司命星君编的佳话故事,听起来美极了,梦幻一般,实际上她知道,她永远也逃不开的。
明明她的心早已坚如磐石,冷硬到无坚不摧,却在此刻,她第一次感受到心间出现一丝裂缝,光透了进来,像要瞬间击垮所有防备。
凤安撇开眼,抽走了手,头也不回地离开。
“凤安师姐!”
她捂住耳朵,不愿听。
文宸的梦醒了,她却还没醒。
劳烦旻焰又要为她织梦,不过她的心事很重,心防更重。
以至于那夜凤安闭上眼时,只是浅眠,她听到一曲悠扬曲音,见到一人立于她梦境的云之彼端,身影半明半暗,看不清脸。
“阁下是何人?”凤安很聪明,听到催人入梦的琴音,恍然,“莫非,文宸会做那场梦,是出自你的手笔?”
如果旻焰想,她根本觉察不到这个真相,但旻焰却故意让她知道文宸的梦并非偶然。
“正是。”
凤安疑惑:“你为何那么做?你与我们之间有何渊源?”
“这些问题并不重要,”旻焰的声音空灵而飘渺,“你应该考虑的是,文宸所说的话。”
凤安不禁警惕起来:“一鹤天有隔音结界,你为何会知道如此多?你是神,还是魔?”
旻焰倒是没想到她会猜测自己是魔,笑道:“我说过,这些并不重要,给你看些东西吧,让你好好考虑自己现下所做的事情,是否值得?”
梦境天火骤降,凤安渐渐皱起眉头,只见天地崩塌,六界覆灭。
她喃喃:“怎么会这样?”
“还不止。”旻焰又给她看了文宸前世的记忆碎片。
凤安看到他们相拥死在那日,终于动容,又有几分不可置信:“不会的,我现在所做的只不过是想......”
“是想怎样?”
凤安掌中变换出仙剑,直指天幕:“你休想蛊惑于我!”
“蛊惑你?那我大可不必这般大费周章。”旻焰冷笑,“也罢,再给你看个好东西。”
那是龟息之阵,凤安看到凤尘年亲手折断了文宸的龙角,没有一丝犹豫,神情那样陌生冰冷,甚至恶毒。
原来,他是用文宸龙角破开结界,换取生路的!
难怪,难怪文宸折了龙角都没有第一时间逃出结界。
难怪文宸差点死在阵中,他仙龙之身,若无人迫害,本该不会沦落成如今这般样子的。
是凤尘年害了文宸。
为了掩盖自己的罪行,他甚至想让文宸去死。
旻焰漠然注视着凤安逐渐扭曲的表情,淡淡道:“是我救了文宸出来,否则就算你当时再入结界,等找到他时,也只能看到一滩融化的尸骨了。”
凤安的手攥紧:“你于我们有恩,你想要什么?我会尽力满足。”
“我不需要你回报,听闻你和凤神关系匪浅,你只需要记住今日所见的,便足够了。我奉劝你好好考虑文宸的话,毕竟身边之人,才是最值得珍惜的,你很聪明,应该懂这个道理。”
旻焰道,“别辜负他,情伤啊,我也受过,并不好受,自己受伤倒是无所谓,若是爱人因为你而出了什么事,到那时,你可莫要后悔。”
旻焰拂袖而去,留下凤安一个人在梦境中混乱,心乱如麻。
巫匀影在洗髓池旁坐着,她从水镜里看到自家夫君这一幕,不禁传音给他道:“夫君今日又让我刮目相看,无需弹琴,也能牵动他人情绪。”
很快,旻焰回她:“等我回家。”
巫匀影挥灭水镜,笑意渐渐散去,她注视着水面,又开始心疼自己的神尊大人。
她一定会让旻焰重新回到从前,做回天外春山最无忧无虑的神尊。
他本该皑皑如天上雪,不染半点俗世污尘。
巫匀影凝视着洗髓池,既然这池水毁的是神髓,那她浸泡又何妨,只要能早日成为真魔,拥有无上魔力。
旻焰可以为她淬髓,她也可以再次承受洗髓之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