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问日月》东洹

16、第 15 章

　　魇魔除去，昊天界便暂无危机。天帝此次闭关，一闭便是五百年过去。
　　人间五百年岁月悠悠，期间朝代更替了一次，即便是以天时来算，柏麟也有五百日未见观澜了。
　　而他则常去蓬莱，陪着金莲便是陪着里面的兄长，尽管自那日后便再未与金莲中的兄长交谈过。
　　这日柏麟又泡在灵泉池中，靠着池岸竟不小心睡着，居然就入梦了。
　　他和观澜是天生麒麟，生而为神，尽管身份尊贵，但小时候仍有几个同样身份尊贵又调皮捣蛋的仙童喜欢招惹柏麟，或许是因柏麟的性子急躁，又天生带煞，总有许多地方令那些仙童看不顺眼。
　　只是那也不过都是小童打闹，那些仙童自有他们的长辈带着前来赔罪和事后管教，他则有与他同龄的兄长细心温柔的呵护，一同成长。
　　这已是八万多年以前，小时候之事，柏麟已少有想起，今日一场梦竟突然梦到，倍感亲切和怀念的柏麟帝君不禁微笑起来，连平常不太显的酒窝竟都十分明显的显了出来。
　　他继续趴在池岸边上，忍不住对着金莲将这难得一次的梦境讲给里面的兄长听。说完又不禁伤感。
　　那样温柔似水的兄长，今后终究都不可再见了。即使是这次，兄长在七百岁时没有服过了无草，可兄长还是受了无草影响的那个兄长。流失的岁月，终究是无法真正挽回。
　　可柏麟并不后悔曾经没有阻拦观澜服了无草，身为天帝，他确实不该有太重的私情，除此外也是柏麟自己的私心。
　　若因麒麟之身，感情过于丰沛磅礴，免不了会为了苍生，为一些不可逆之事，生出浓厚情绪，因此痛苦，他情愿兄长情感淡泊，做那无情之神。
　　而便在此时，仙界上空竟突然出现异象。柏麟径直从灵泉中消失，很快肃穆庄严的现身于异象之处。
　　只见那灵光闪烁的异象处出现一人，竟是殷昭，对此柏麟倒不算惊讶。
　　琉璃界时他虽愤怒于殷昭，但终究无法完全绝情，因此离开前见了他最后一面。殷昭亦是因此才会来此。
　　不过柏麟不知，殷昭其实已经晚了三百多年，倒不是殷昭自己想迟到，而是……
　　“堂堂仙界帝君竟食言而肥。”殷昭一见竟是那柏麟帝君，便也立刻怒斥。
　　当年那几乎欲杀他泄愤的柏麟竟突然又出现，虽然神情冷肃，却问他是否希望莫予归归来？
　　殷昭当时十分震惊。而尽管已知曾经对斩荒动情的竟是柏麟帝君本人，但亦如柏麟所言，他之所以动情皆是因当时斩荒在他眼中就是他的兄长观澜的缘故。他的情，从始至终皆系在观澜身上。于心魔斩荒，爱上他的便只是那时的昊辰。
　　殷昭心中又悲又喜，便有些癫狂的道：“柏麟帝君既然慷慨，那便将爱我的昊辰和予归还于我好了。”
　　那柏麟并未立刻答应，而是要求殷昭成仙。
　　若是没有前世记忆的殷昭，定是大怒，说不定会立刻负气说出一些无法挽回的话，可那时他虽怒却并不排斥。遂悲怒交加的答应：“好。”
　　那柏麟因此许下，殷昭飞升之日自会分离出莫予归的承诺后就直接消失身影走了。
　　早便死心的殷昭，那时是真正心如死灰了。他告诉自己，那是柏麟帝君，不是昊辰，不是莫予归。他更无需为那柏麟帝君有任何伤心。
　　可这诺言，在殷昭花了六百多年的时间终于飞升后，到仙界才突然得知那柏麟竟在六百多年前就已经离开回了他的世界。
　　刚飞升的殷昭气得差点没有直接堕魔，被还算是熟人的天帝阻止。
　　后来殷昭想起天帝与那柏麟的关系，又去找他，可天帝却说什么天机不可泄露，让他耐心等待的屁话，他偏偏还得受天帝管束。
　　殷昭只能暂时忍耐，并且这一忍竟就忍了三百多年。而这三百多年间殷昭日日勤修苦练，便是想着若等不到那柏麟前来履诺，他定要亲自去寻个公道。
　　这日殷昭突然受天帝召见，这还是他飞升后，除了飞升那一日和他曾去找过天帝一次外，三百多年来天帝初次召见他，殷昭急急去了。
　　所以他此时才终于站在了此处，想到这些的殷昭无比火大，冷哼一声，一抬手，他手心中飞出一物向柏麟飞去，很快没入柏麟眉心。
　　那是柏麟留给不死三分之一的命格，也是因此殷昭才迟了三百多年，如今被殷昭带来还于他。柏麟唇角一勾，他的命格总算完整了。他的神力也将会再上一层。
　　待那浅笑极快闪过，若非殷昭一直盯着，都还不知道那张肃穆庄严的脸上竟闪过一抹笑。
　　“你当初的承诺可算数？”
　　“自然算数。”
　　柏麟早就将莫予归那部分元神分离出来，斩荒毕竟是兄长分离的元神，只要殷昭肯修仙定能飞升。
　　语落直接便将元神拿出，向殷昭飞去。
　　殷昭心中自是欣喜，却也有些心情复杂，他接过元神小心翼翼且倍感珍惜的将其打入心口，温养于心尖。
　　柏麟见此，也放心了不少。而他突然唤：“殷昭。”
　　殷昭抬头看去，见那柏麟竟神色缓和了不少，可却说道：“这是最后一次了。”
　　殷昭心中微微一凛，也冷哼道：“本座之事也无需你再多事。”
　　柏麟淡淡勾了一下唇。随后便不再多言的直接一挥手就将殷昭送走。而他转回身，不久便见兄长现身。
　　有异星入世，身为天帝帝尊的观澜岂会感知不到。所以柏麟离开时，他也赶紧出关追来，不料，又或者说也并非太意外竟是殷昭。
　　柏麟则快速瞬到观澜面前，抬手拿住他弯臂放置在腰前那只手的手腕细细探查，而他匆匆送走殷昭，便也是因此。
　　元神和灵珠皆没有问题，虽然还没有完全恢复，但已非之前那般脆弱了。柏麟自是欣喜、高兴的抬起头，随后又不禁有些心情复杂的问：“兄长，你已完全想起了吗？”
　　观澜自是已经完全想起了。那时的经历是那么深刻，令他此时想起仍能体会当时那种悲痛欲绝，不过现在自也知道当时定有误会。
　　“柏麟，为兄终究服过了无草。无法像斩荒、殷昭那样，于你那么浓烈的感情。”他不知自己是否该继续这样自私下去，明知对柏麟不公却无法主动放手。
　　感觉到兄长捏紧的拳头，柏麟心中既心痛也高兴。他伸手覆盖在那只捏紧的拳头之上，与观澜即使情绪激荡，表面也依旧清冷静澜的眼神对视。
　　“感情表现得浓不浓烈又如何？我自知你是如何待我的便可。何况我要的从来都只是你。若非你，一切将无意义。”
　　观澜心中的情感越加激荡，他微垂下眼眸，被柏麟覆盖住的手居然竟忍不住颤抖，他便越捏越紧，而他的手背和柏麟手心相连的地方更是火热得惊心。可即使如此，观澜也未想过收手。他终究希望，能更多的让柏麟感受到他的情意。
　　“兄长。”柏麟不禁唤了一声，声音嘶哑激动。而随后他就带着观澜化光飞走，入了凡界。
　　当再次来到他和柏麟曾在凡间一起生活过一年的府邸，观澜不禁会心微笑。
　　此时凡间正是春暖花开的季节，兄长的笑容如雪山上圣洁的雪莲受到温暖明媚的阳光眷顾，圣洁艳丽。
　　柏麟叹了口气，他虽未对自己的容貌太在意过，但他和兄长少年时期一同不知吸引过多少仙人，后来兄长授天帝之位，从此高居九霄，又常闭关于蓬莱仙岛的桃林中静修，便未再有任何仙人敢靠近。
　　倒是他总有不少故意撞上来的。他知他们皆称赞他剑眉星眸，面如冠玉，英气勃发，俊美非凡，可终究于他看来，虽是同样容貌，但气质沉敛，高贵威仪的兄长更是天人之姿。
　　走到院中那棵开得正盛的梨树下抬手，一朵完整的梨花从树上落入柏麟的手心。
　　一树梨花一溪月。
　　看着柏麟手心洁白剔透的花朵，观澜便不禁也觉得可爱动人。
　　柏麟则突然用仙力将花送到观澜面前，观澜还不解为何，也未来得及抬手去接，一阵仙风吹来，梨花纷落，竟似下起一场梨花雨。
　　观澜视线被柏麟故意造就的梨花雨吸去，柏麟却一直温柔含笑的看着他。
　　观澜再回眸时，与眼中唯有他的柏麟的视线对上。
　　以往柏麟也曾这样看过他，但那千年在他不得已的冷淡下他以为已经被磨灭了。而此时除了心动，观澜亦感受到了别的。
　　与他视线紧紧相缠的柏麟觉察到那双清冷静澜的双眸下一丝难得的情动，柏麟便走了上去，他伸手抓住观澜胸前的衣襟将他拉过来，吻住他的唇。
　　随后他们身处的地方变了，变成观澜此处的卧房，再之后观澜负在身后的手微微一挥，周围更是变成了一片花瓣纷落的梨树林。
　　柏麟终究开心的笑了。问不再纠结的观澜，“不胡思乱想了吗？”
　　观澜勾起笑，却认真说道：“柏麟，这是最后一次。为兄今后真的是无法再放手了。”
　　“我心中早便是如此的了。”
　　说完伸手压住观澜的后脑，激烈的吻住他。
　　观澜亦伸出手来，不久便将柏麟压躺在梨树下。
　　他曾受制了无草。如今显然是那次柏麟给他用的神草的缘故，似乎可以摆脱反噬。观澜终于能释放他对柏麟所起的所有情欲。
　　柏麟自也感受到了。
　　“兄长、观澜……”他不由得唤道。
　　“柏麟。”观澜亦轻轻的回应他，那声音中倒似无情似有情的清冷音色令柏麟着迷不已。
　　夜里，清风徐来。
　　一轮弯月下，院中那满树梨花虽也隐入夜色之中。但于神仙而言，自是无碍他们欣赏淡月下一切静澜华美的夜色。
　　此时观澜和柏麟则在院中河塘的水榭里，柏麟刚刚将琉璃界殷昭对他所用的手段告诉观澜，观澜听后不免有点心惊。
　　他对那殷昭原来虽有些难言的嫉意，但终归仅是因柏麟，但若为了柏麟好又有何不能放下，因此他对殷昭便也没有什么了。倒是这会儿生出大怒，那殷昭真是该死，竟妄想控制柏麟。
　　见兄长冷冽容色间显露怒意，柏麟微微笑了一下，那模样居然完全看不出他有在意竟有人敢如此对他的意思。
　　观澜不免有些不悦，“他那般对你，你这是舍不得怪他？”
　　“当初，我恨不得将其诛杀。可终究过去了许久。如今见你好好在此，你我间又能如此交心交情，便再不愿分任何一点多余情绪在你和苍生之外的任何事情上。”柏麟则解释。
　　他真情实意，观澜岂会看不出，又再微微一笑。
　　随后见柏麟突然站起身，走到侧边，躬身将双手放在他的两边肩膀上，将他扭过身子，与他对望，极认真的对他说：“我们，定下命契吧。”
　　观澜静澜的心微微一动，平静无波的眸色也如被什么轻轻撩动了一下般，有了波动。
　　生死契阔，与子同归。
　　可他却不能答应。
　　“兄长。”
　　“兄长，可不会同衾同穴。”
　　“那观澜，你可同意？”
　　听柏麟立刻就这么问，观澜不禁暗叹一声,“命契算了，你我择日结下婚契吧。”
　　他们虽以兄弟相称，且同生同源，但是天地所化，这世间一切哪一样非来自天地，他们自然可以缔结婚契。不过于他们，麒麟一族的血契可比婚契更能代表彼此情分。
　　而柏麟意思也是命契，哪是什么婚契。
　　但他竟没有再做纠缠，只说：“罢了。待回天界，我让司命择吉日。”
　　观澜虽觉有些意外，可这样更好，虽然他知柏麟定不会轻易放弃，不过不论如何，只要他不结契，即使柏麟一直心存与他同生共死之志，没有命契，便可能有转机。
　　而若真有那一日，他希望能护下柏麟。都说神仙看破生死，可但凡有在意之人事又岂是真正能看得破。
　　在观澜面前虽不说时时，但自这次观澜重生以来就喜欢对他露出一种明媚微笑的柏麟则又继续说道：“再过些时日就是人间的上巳节，三界眼下诸事太平，我们过完节再走吧？”
　　观澜想到在凡界所呆的那一年他和柏麟所过日子，不禁也勾唇微笑，点了点头。
　　半月后，上巳节。
　　观澜与柏麟如普通凡人一般，在繁华的街上与周围人潮一起过完节日，待回到莫府，这半个月都比较随观澜的柏麟突然强势的将他压在身下。
　　今夜虽非七夕，但于相爱之人也算特殊了。观澜本身其实更喜爱主动一些，但与柏麟也并不在意，这本来就是情之所至之事。而他虽也有警惕柏麟对结契一时的不死心，但也未想到柏麟在今夜会在他动情失魂时突然种下契约。
　　“你……！”观澜即便愤怒，但此时却如何看去皆都是媚眼如丝。
　　他身为天帝，柏麟对他种下的竟是他所不知的契约，如那日他所见的结界一样，必然都不是昊天界所有，观澜即便在此时亦想得到柏麟是从何而来的这种竟直接种入心灯之契。
　　金莲之事柏麟早已对他交代完了，可那金莲中的神魂他至今未见过，他毕竟是天帝，能算天机，即便对那异界神魂可能探知不多，但那神魂大概也不愿被他探知，遂对他避而不见，而他却也无法在金莲中寻到那神魂的踪迹。
　　“你既不愿与我定下命契。那便种下这让我世世追随于你，你生我便生，伴你永世共生之契。”
　　观澜何其通透，立刻便明白柏麟给他种的竟是哪一种契约，分明是一人永远臣服于另一人，本就情动的观澜越加失控。
　　即便是为他，柏麟也不该如此用这种契约。
　　见他流出情动的晶莹泪水，柏麟低头温柔的全部为观澜吻去。他并不知观澜此刻在如此情动的情况下竟还转念想到金莲中的神魂。
　　若不然，他大概会也有些不喜。
　　除此外，他尚还有一个秘密未告诉观澜，即便兄长那样如水的性子，服过了无草，于他生情也情难自控。他更是如此。
　　柏麟对观澜初生情时却是比观澜更早，那时只是五、六百岁的火麒麟少年，还未修行无情道，在猛然觉察自己竟对最敬仰的兄长生了那种龌龊不该有的心思绮念后有多惊惧。
　　他完全控制不住那种磅礴之情，天生煞气霸道的贪狼命格更是令他生怕哪日便忍不住做出大逆不道伤害兄长的恶事，所以将那些不该有的心思绮念全都封入命格，生生忍痛亲手将它们一起剥离。
　　只是他却未料之后的九万年，他会因失去命格而让观澜为他分担那样多。
　　不过他本是将它们封印在一处安全之地，是它们自己突然消失，穿越界壁，被琉璃天道拿去，柏麟知这是天意，
　　而那时在琉璃界与命格一起取回的还有那些封印于命格中的感情和记忆，只是他已决定将这一段情意作为独自的秘密珍藏。
　　至于因此亏欠的心上人，今后他必会越加小心的珍惜，这一点也不能跟观澜说，这人服过了无草的性子虽淡，但在某些方面却也小气，甚至还腹黑得紧。
　　亲亲子衿，悠悠我心。但为君故，沉吟至今。吾之情，汝可尽知？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