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奸臣》昇明月

62、萧翊 可理智通透

　　春日风软，煦风拂过京畿官道，漫天杨花轻盈漫舞，簌簌铺落一地素白。

　　萧翊策马立于使团最前，一身银黑锦袍裁制规整，衬得身姿挺拔端严。他面容沉静无波，眉眼敛尽锋芒，目光从容澹定，缓缓掠过沿途风物。大魏水土温润，阡陌葱翠、城郭雅致，市井一派安乐升平。山河温婉富庶，与大榷北疆苍莽铁血、凛冽肃杀的风貌一柔一刚，迥然相异。

　　此番出使，朝野皆知是睦邻访朝、探查国情，以邦交之名审视大魏虚实、制衡邻国强敌。唯有核心臣子知晓，此行真正的要务，是和亲。

　　太上皇萧恒亲下密旨，钦定他为求亲使臣，求取大魏嫡公主，缔结两国姻亲之盟。

　　萧翊心中通透，大榷朝堂宗室子弟众多，适龄皇子数不胜数，谁都清楚，迎娶大魏公主、缔结大国姻亲，是无上殊荣。既能稳固朝堂地位、手握强力助力，又能立下邦交大功，于权、于势、于前程，百利而无一害，是一众皇子争相觊觎、求之不得的美差。

　　可萧恒偏偏谁都不用，独独挑中了他。

　　皇叔素来待他亲厚信重，旁人求而不得的机缘，每每优先予他。外人皆以为他圣眷独钟、风光无两，萧翊心底却清明——这桩羡煞朝野的恩典，并不只是一份荣宠。
　　这是萧恒于无声处施下的磨砺与规训，借着这桩举国称道的联姻，委婉提点，暗藏警诫。

　　警告他不要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大榷新君初御宇，朝局新旧更迭，根基尚浅，断不宜再起边境干戈。和亲乃是安边息战、稳固权柄的上策，于国于朝、于宗室皆有益处，本就无可非议。站在家国大局之上，萧翊责无旁贷，也绝不会推却。
　　自幼长在萧恒身侧，耳濡目染，他一向知分寸、识轻重，深谙忠君守礼之道，分得清家国重任与一己私情。
　　利利弊得失，朝堂机锋，圣心厚薄，大局取舍皆洞若观火。

　　可理智通透是一回事，本心所愿，又是另一回事。

　　身侧，随行的榷国中书令缓步催马靠近，压低声音开口，态度恭谨，谨守臣子本分：“二殿下，大魏京畿民生富庶，风物安逸，可见这些年休养生息、无大战乱，国力确实养得浑厚。”

　　萧翊视线落向前方巍峨都城，语气平稳无澜，听不出任何情绪：“两国对峙多年，各有根基，谨慎相待便是。”

　　中书令微颔首，继续低声回话：“太上皇深谋远虑，借和亲固邦交、稳朝局，待盟约既定，我朝亦可蓄力休整。明日朝堂，殿下只需依礼递疏，此事便可顺势落成。”

　　“知晓。”
　　萧翊淡淡应声，极简两字，没有半分情绪。

　　车马稳步前行，转瞬便至大魏城门之下。
　　城楼巍峨庄重，旌旗规整，守城兵甲肃立，气度森严。城门口，礼部尚书率一众官员列队迎候。魏哲铭立身百官之列，身姿端肃，目光审慎平和，循礼等候使团到来。

　　百官视线齐聚使团之首，落在那道挺拔孤峭的身影上。
　　车马停驻，鞍上那人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仪态端方。

　　礼部尚书上前半步，依礼迎候，声线谦和中正：“臣奉我朝陛下之命，恭迎榷国使臣入京。殿下远涉风尘，一路辛苦。”

　　萧翊微微颔首回礼，身姿端凝，语声沉稳，分寸拿捏得无可挑剔：“大人客气，两国通好，何来辛苦。”

　　双方几番寒暄试探，萧翊皆从容应对，应答落落大方，滴水不漏。
　　朝野早闻大榷二皇子骁勇善战，性子凛冽锋锐，是沙场之上铁血悍将。可今日持节出使，进退沉静持重，全无半分狂傲张扬。一身锐气尽数敛藏，举止守礼有度，这般藏锋自持的格局，方知盛名不虚。

　　一旁魏哲铭冷眼打量，心底渐生忌惮。素只听闻其沙场悍勇、锋芒逼人，此刻亲眼得见，三言两语之间便足见此人深谙敛藏之道，城府难测。能屈能藏、不露喜怒的敌手，远比重剑直来之人棘手。大榷本就国力雄厚，又有这般宗室，委实不可轻觑。

　　简单寒暄礼数完毕，礼部尚书抬手引路：“京中驿馆已悉数修葺备好，专供贵使安顿，请殿下移步入城休憩。”

　　“有劳。”
　　萧翊微微侧身，做出引路回应，率先迈步入城。

　　长街宽阔平整，楼台连绵错落，市井烟火繁盛，春风拂过街巷，温柔和煦。使团一众人员紧随其后，铁骑肃然，仪仗整齐，与这座温润繁华的都城相融，却又自带凛然气场。

　　行至长街深处，中书令再度低声请示：“殿下，待安顿妥当，臣再细核明日奏章与应对之辞，务求无隙。和亲既定，便可相机提请前议。”

　　萧翊步履不缓，目光望向前方，神色平稳无澜：“稳妥处置即可，不必多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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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御史台内。
　　静室肃穆，案头摊着一卷朝堂文书，殿内沉静无声。
　　一名属吏缓步入内，躬身禀奏：“大人，榷国二皇子萧翊已率使团入城，仪仗已往驿馆安顿而去。”

　　陆相亭执笔的手未停，眉目沉静，淡淡出声：“知晓了。传话给礼部，接待使团一事务必慎之又慎，礼数周全，万不可懈怠疏漏分毫。”

　　“是。”属吏躬身领命，俯身一揖，轻步退了出去。

　　殿中骤然静了下来，只余下穿窗而过的微风，拂得帘幔微动。陆相亭握着狼毫的手悬在素笺之上，笔尖凝着一滴浓墨，久久未落。一室沉寂里，他默然静坐片刻，慢慢放下笔杆，指节轻叩微凉的案沿，状似漫不经心，淡淡开口：“今日太尉，未曾来御史台？”

　　立在一旁的侍官垂首回话：“回大人，今日安将军离京，太尉亲自出城相送。”

　　陆相亭缓缓颔首，眸中掠过一丝浅淡的默然。

　　话音未落，廊外忽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一道清朗的嗓音隔着门扇漫进来：“陆大人这是在惦记我？”

　　侍官识趣行礼告退，轻步退出门外，合上殿门。

　　殿中只剩二人。

　　苏元烨缓步走入，方才一路奔波的风尘未褪，嘴角带着几分散漫笑意：“不过短短几日未见，陆大人便这般挂念，倒是叫我受宠若惊。”

　　陆相亭淡淡瞥了他一眼，并未搭话，只收回目光，垂眸看向案上文卷。

　　苏元烨敛去玩笑神色，走到案边，语气沉定下来：“近来京中风波暗流涌动，局势不稳，我便让她提前动身了，免得留在京师无端生出事端。”

　　陆相亭缓缓抬眼，语气平和：“安将军性情爽朗跳脱，却绝非不明事理、不识大局之人。镇守一方边疆的主将，你不必总将她当做孩子来看。”

　　苏元烨低笑一声，缓步走到他身侧，原本松弛的神态慢慢沉静下来，语声低沉而真挚：“我明白。只是我……”

　　话语忽然顿住。他唇边散漫的笑意缓缓敛尽，深邃的视线牢牢锁在陆相亭身上，方才漫不经心的神色一扫而空，眼底沉下一层化不开的郑重。
　　那目光厚重恳切，裹着未曾宣之于口的珍重。

　　他一字一顿，声线沉缓，静静落进寂然的屋内：“我不想再失去任何一个重要之人。”

　　陆相亭垂在案边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了蜷，长睫轻轻垂落，掩去眸底一瞬翻涌的涟漪。素来清隽冷肃的眉眼，褪去了理政时的锋锐，漫上一层浅淡的温软。
　　他知晓苏元烨身世孤苦，半生辗转漂泊。安璇于他而言，大抵是乱世浮沉之中难得的依托，是荒芜命途里仅存的一点牵绊与安稳。

　　陆相亭读不透那道目光里沉甸甸的郑重，只将这番心绪，视作对友人坎坷际遇的体恤悲悯，并未往深处揣摩那句剖白之下，深藏不露的情意。

　　寂静流转半晌，他敛去几分平素的清冷，声线放得柔和，缓缓开口劝慰：“放心……往后都不会了。”

　　苏元烨凝望着他，眼底缓缓漾开一抹浅淡温和的笑意，轻声应下：“嗯，不会了。”

　　笑意徐徐褪去，眸间温柔褪去锋芒，沉敛下汹涌压抑的心绪。执拗的执念在心底翻涌，眸中的柔光一点点沉落，覆上一层隐忍翻涌的暗流。
　　殿内一室清寂，天光落窗，将两道身影静静笼罩。

　　他在心底默默立誓——他日必步步精进、愈发强大，强大到能抵住世事风雨，牢牢护住自己掌心每一个珍视之人。

　　室内静了片刻，方才沉重沉郁的氛围被暖融融的天光冲淡几分。

　　陆相亭重新垂眸落回案前奏章，指尖执起朱笔，苏元烨没有出声惊扰，只悄然移步，立在窗侧。
　　他安静看着那人伏案批阅，看长睫垂落投下浅浅阴影，看清隽眉目在天光下温润干净。殿中唯有笔尖划过纸卷的沙沙轻响，伴着袅袅茶香，安静得安稳妥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