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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撩拨 何以心潮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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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冷雨,彻底冲碎了苏元烨经年的自欺。
他终于坦然俯首,认了心底那点不敢见光的心思——他早已陆相亭,动了最不该动的真心。
可横亘在两人之间的东西太多。朝堂相悖,立场对立,黑白泾渭早已根深蒂固。层层顾虑沉沉压在心口,他无从揣测陆相亭心意,更不知这人能否接纳这份逾矩的情愫。他怕一旦坦露,最后这点勉强维系的相处分寸也会彻底崩塌。
可偏生情愫破土疯长,藏不住,压不下。
从前尚能自欺自瞒,如今心意已然明了,满腔情思再无半分克制余地。
他骨子里便是个偏执至极的人。
但凡认准的人与事,便半分也不愿松手,连分毫旁观的亲近,都容忍不得。
次日早朝散场,百官四散,魏哲铭追上陆相亭,正笑着与他核对案卷细节,二人并肩走在宫道,言谈温和。
苏元烨目光遥遥一落,脚下步伐微转,不疾不徐上前,径直横亘在两人之间,轻而易举便将魏哲铭隔开。
魏哲铭话音一顿,愕然看向这位素来高傲自恃的太尉。
苏元烨丝毫没有注意到魏哲铭脸上的惊愕一般,熟捻的伸手顺势抽走陆相亭怀中厚重卷宗,指腹不经意般轻轻擦过对方掌心,唇角勾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浅笑。
“陆大人拿着沉重,我替你捎一段路。”
他微微侧首凑近,气息轻拂过陆相亭耳廓,语调慵懒缱绻,藏着刻意的暧昧:“昨夜复盘江东旧案,存有几处疑点,旁人我信不过,只能同你细说。”
温热气息袭来,陆相亭耳尖倏然发烫,下意识侧身避让,错开半步。前几日二人尚且疏离僵持、针锋暗藏,苏元烨这般突如其来的熟稔贴近,突兀得让他心绪纷乱,浑身局促无措。
苏元烨将他眼底的慌乱局促尽收眼底,非但不曾收敛,反倒顺势又贴近半寸。余光瞥见身后魏哲铭进退两难、默然驻足的模样,心底悄然漫起一缕隐晦的得意。
魏哲铭见状,知晓二人似有私务商谈,略一拱手,便主动转身离去。
人一走远,陆相亭即刻抬手,欲夺回自己的卷宗,语调清冷疏离,划开泾渭:“不必劳烦苏大人,还给我便是。”
苏元烨侧身轻巧避开,臂弯稳稳抱着卷宗,唇角噙着几分狡黠散漫:“你我同僚共事,何须如此生分。”
陆相亭暗自蹙眉,摸不透这人今日又在打什么算盘,一时懒得深究,暂且任由他同行。可直至走出宫道,苏元烨依旧寸步不离,像一缕甩不开的影,一路跟随,竟径直跟着他回了御史台书房。
陆相亭终于忍无可忍,驻足回身,神色清冷端正:“苏大人究竟有何要事?若无公务,还请先行回府,我尚有案卷待批。”
苏元烨半点不恼,眼底盛着浅浅的温柔与狡黠,坦然上前半步,装傻充愣:“恰好有些公务疑难,想向陆大人请教,我陪你处置便是。”
陆相亭望着他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满心无奈,实在拗不过,只能任由他留在身侧跟着。
自此往后数日,苏元烨缠人的手段愈发娴熟。分寸拿捏得极妙,次次贴近撩拨,却又不越雷池半分,惹得陆相亭心绪纷乱起伏,偏抓不住他半分逾矩错处,躲不开,推不掉,束手无策。
夜色深沉,御史台烛火通明。
深夜静谧,陆相亭独坐书房批阅卷宗,指尖墨痕浅浅,神色沉静。房门被人轻轻推开,晚风携着微凉夜色涌入,苏元烨提着温热食盒缓步而入,径直走到书案前。
他无视陆相亭委婉的逐客示意,自顾打开食盒,内里糕点软糯,热茶温热,恰好熨帖深夜疲乏。随后搬来矮凳,稳稳挨着案边坐下,距离近得抬眸便会视线相撞,呼吸相融。
烛火摇曳,光影错落。
苏元烨单手支颌,一瞬不瞬凝望着陆相亭执笔垂眸的侧颜,目光沉敛缠绵,落得极重。待陆相亭有所察觉、抬眸看来,他才慢悠悠递过热茶,指尖刻意蹭过对方微凉的手背,轻触即分。
“相亭夜夜熬到更深,是存心让我心疼?”
话语轻飘飘落下来,半是玩笑,半是藏不住的真心,缱绻又妖冶。
笔尖猝然一抖,浓墨滴落在案卷纸面,晕开一小片暗色。陆相亭不动声色垂袖,将那团墨痕掩于广袖之下,声色依旧清宁,只目光淡淡投向苏元烨:
“苏元烨,你近来很清闲?”
他实在摸不透这人近日古怪的做派,可苏元烨这般步步贴近,又确确实实搅得他心绪纷乱。
听见他一字不落唤自己全名,苏元烨心底莫名漾开一缕隐秘的愉悦。他低低一笑,声线温润:“怎的突然不叫苏大人了?”
陆相亭一时语塞,不愿与他纠缠这些无谓言辞,侧身垂眸继续批阅案卷,权当未闻。
几日后,三人同往郊外查案。
准确来说,是苏元烨硬要跟来的。
车马备好,魏哲铭正要与陆相亭同乘一车,却见苏元烨抢先一步掀开帘幕,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此案脉络繁杂,诸多隐情需与御史大人单独商榷,魏大人委屈稍后车。”
不待魏哲铭回应,他指尖轻伸,稳稳攥住陆相亭衣袖。力道轻柔,却带着不容挣脱的笃定,顺势将人引上马车。
车厢狭小密闭,只容两人并肩落座。
车轮碾过土路,微微颠簸起伏。每一次晃动,苏元烨都恰到好处微微倾身,肩头稳稳抵着陆相亭肩头,温热体温穿透衣料,层层漫开。
他敛去眼底戏谑,状似端正谈起案情,字句条理清晰、严谨有度,是朝堂之上一贯的公务说辞。可低沉温润的嗓音落在狭小车厢里,褪去刻板疏离,裹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缱绻,无端生出几分暧昧缠绕的意味。
陆相亭脊背悄然绷紧,下意识挺直腰身,往窗边挪了半寸,刻意拉开些许距离。可鼻尖萦绕不散的冷香、耳畔温柔蛊惑的声线,丝丝缕缕缠扰心神,让他根本无从安定。
往日议事,苏元烨素来公事公办,一口一声陆大人,疏离又规矩。可今日他侧眸看向身侧之人,眼底藏着几分敛不住的狡黠,他褪去所有客套拘谨,口吻自然状若无意般轻声开口:
“相亭,你怎么看?”
二字落地,猝不及防。
陆相亭正低头抿茶,心口骤然一震,喉头一紧,滚烫茶水猛地呛入喉间。他偏头剧烈咳嗽起来,眉眼蹙起,清隽脸颊染开一层薄红,指节攥紧茶盏,微微泛白。
苏元烨眼底掠过一抹得逞的笑意,面上却即刻覆上担忧,倾身凑近,宽大掌心稳稳覆上他的后背,动作轻柔缓慢,一下下替他顺气。
温热掌心贴合脊背,触感滚烫清晰。
过分亲昵的动作让陆相亭浑身一僵。
他强压下喉间痒意与心底慌乱,抬手抵在苏元烨腕间,音色带着未平的微哑:“无碍。”
苏元烨顺势收回手,却不曾退开,只静静凝着他泛红的耳尖、纷乱不宁的神色。眸底幽光沉沉,藏着一抹隐忍又真切的笑意。
行至半途,天降冷雨,寒风萧瑟,浸透旷野凉意。
苏元烨从容解下外间墨色披风,不待陆相亭推辞,抬手绕至他身后,将披风稳稳裹紧,指尖像是不经意擦过细腻颈侧,动作慢而轻。
他深知陆相亭素来端正,必会推拒,便故意开口:“陆大人素来畏寒,若染了风寒,往后便只能劳我日日送汤药照料。”
闻言,陆相亭果然止住欲推辞的动作,轻轻蹙眉,指尖攥紧肩头披风衣料,不再言语。
苏元烨望着他的动作,眼底笑意愈发深沉柔软。
……
是日恰逢同僚设宴,满堂宾客推杯换盏,笑语喧阗。
魏哲铭笑着举杯向陆相亭敬酒,言谈亲近。
见状,苏元烨眼底笑意淡去,几步上前挡在陆相亭身前,抬手将酒杯全数接过一饮而尽,再侧头望向陆相亭时,眉眼间又漾回几分软缠的温笑。
“陆大人酒量浅,这酒,我替他担着。”
整场宴席,苏元烨视线寸步不离陆相亭,但凡有人上前搭话亲近,他总能寻由头打断隔开。
宴散之时月色正好,清辉铺落长街。
苏元烨以顺路为由,缓步长街上,故意放慢脚步与陆相亭并肩。
二人沿长长的街道缓步前行。
暮色垂落,霞色浸得青砖温润,道旁古树枝桠交错,筛下满地碎影。四下静谧安宁,只剩两人起落相合的履声,轻淡落于寂静里。
一路无话,气氛松弛,却隐隐裹着一层无声的黏腻。
良久,陆相亭目视前路,音色清润平和,是他一贯端正自持的语调,只尾音藏着一丝极淡的轻哂:“苏大人近日行事实在古怪,莫不是染了什么怪疾?”
通俗来讲,就是——
你是不是有病?
苏元烨如何听不出他话中隐意。他侧眸凝着那人清冷端整的侧颜,低低应声:“好像确实有点。”
“既身子不妥,便早些去寻医官诊治。”陆相亭垂眸缓步,语气从容,“别总发病才是。”
苏元烨脚步微顿,眸光沉沉锁在他身上,眼中笑意愈盛,语气半真半假,温柔得蛊惑人心:“我这病古怪,无药可医,旁人无解。唯独见你,方能稍愈。”
陆相亭睫羽轻颤,面上依旧淡然,只轻声道:“苏大人还是莫要打趣我了。”
“我从不说笑。”
话音甫落,苏元烨骤然倾身逼近半步。
他抬手,轻柔却笃定地扣住陆相亭的手腕,不重,却让人无从挣脱。不等陆相亭回神,便将他微凉的掌心,轻轻覆在自己心口。
苏元烨垂眸,黑眸静静落定在陆相亭身上,目光坦荡澄澈,不染半分算计。
他微微俯身,声线压得极低,揉着入骨的温柔与孤执,字字沉缓:
“陆大人,替我瞧瞧,这到底是什么病?”
暮色温柔,周遭风声俱静,天地间仿佛只剩掌心下鲜活有力的跳动。
温热坚硬的胸膛贴着他的掌心,沉稳、灼热的心跳透过薄薄衣料,一声声清晰撞过来。
咚、咚、咚。
规整、执拗、生生不息。
陆相亭整个人骤然僵住。
苏元烨含笑的眉眼直直落进他眼底,温热的气息缠在颊边,胸腔持续不断的律动近在咫尺,侵占了他所有感官。
周遭霞色、树影、风声仿佛尽数淡去,只剩这一声声笃定的心跳。
他心口骤然一空,随即轰然擂鼓,呼吸彻底乱了章法。连自己的脉搏,都不由自主与掌心下的心跳渐渐重叠,同频共振。
指尖微微蜷起,心底茫然惶惑,无解亦无措——
何以心潮翻涌,久久难归平静?
陆相亭徐徐抽回手腕,指尖残留滚烫余麻。他垂眸敛去眼底慌乱,强压下翻涌心绪,竭力维持镇定,语声微紧:“还请苏大人自重。”
苏元烨望着他刻意躲闪的模样,眼底戏谑尽数褪去,步步上前,语气沉了几分,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试探:“我未曾逾矩,陆大人却慌乱至此。莫非那日御花园一事,于你心中,也并非毫无波澜?”
“苏元烨!”
陆相亭骤然出声打断,清润嗓音绷着压抑的紧绷,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慌乱。
苏元烨闻言当即收尽眼底轻佻,方才步步紧逼的压迫感尽数散去,眉目沉敛,语气褪去调笑,添了几分认真:“是我失言。那日……我有些喝多了,唐突了陆大人,对不住。”
话虽如此,他心中却澄澈透亮,哪里是酒醉失仪,分明是情难自禁,一颗心早已乱了分寸。
陆相亭怎会听不懂他话中所指。袖下指节悄然攥紧,思绪不受控地飘回月影楼那一夜。他暗自忖度,苏元烨大抵是真醉得断了片,只依稀记得御花园些许暧昧,早已忘却楼中逾矩荒唐的光景。
或许彼时万般温存,都只是他醉眼迷离,错认了人影。
这般遗忘,反倒省去许多扰人心神的纠葛。
道理心知肚明,心底却悄然漫开一缕浅淡酸涩,无从言说。
他敛去翻涌心绪,面上依旧维持清冷淡然,语气平缓规劝:“饮酒误事,苏大人日后还是少沾为好。”
苏元烨心思剔透,精准捕捉到他平静语调下那一丝极淡的怅然。
眼底所有玩闹尽数褪去,眸光柔和郑重,一字一句,应声笃定:
“好。往后,我不喝了。”
陆相亭脚步微滞,稍稍侧过眼睫。
他从未见过苏元烨这般俯首顺从的模样。
突如其来的温顺妥帖,猝不及防撞进心底,漾开细碎难言的异样悸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