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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棋局 只是不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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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尉府的西跨院终日清静,院中种着大片幽竹,风穿林叶,沙沙作响,掩去不少往来动静。白日里朝堂的喧嚣被高墙隔绝在外,此处只剩下一派慵懒沉寂,却又在这静谧之下,暗涌着令人胆寒的算计。
苏元烨斜倚在铺着狐裘软垫的卧榻上,玄色锦袍松垮地搭在肩头,长发未束,几缕发丝垂落在颈侧,冲淡了朝堂之上的凛冽戾气,反倒添了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指尖依旧把玩着那枚老旧青铜佩,指腹反复摩挲着上面凹凸的纹路,眸光半阖,思绪却已然飘回数日前那场连绵的阴雨之中。
距离望星楼倾塌,尚有三日。
彼时京中雨势缠绵不休,一连下了好几日,天地间都被一片茫茫水雾笼罩。他麾下负责盯守城外工地的暗卫连夜冒雨折返,跪在廊下禀报实情,语气里带着几分谨慎:“主子,连日暴雨冲刷,望星楼地基根基虚浮,墙体多处开裂,按眼下的情形,撑不了几日,必定会轰然坍塌。”
这话并未让苏元烨生出半分意外,他只是缓缓睁开眼,眸色深沉如寒潭,不见丝毫波澜。
望星楼从动工那日起,内里的猫腻他便一清二楚。百万两国帑层层盘剥,上等建材被尽数调换,地基夯筑偷工减料,整座高楼从根基处就已经烂透了。三年来看似屹立不倒,不过是侥幸,如今遇上这等连日大雨,坍塌是早晚的事。他等这一日,早已等了许久。
楼塌,于旁人是天灾人祸,于他,却是一场早已写好结局的棋局。
“知道了。”苏元烨淡淡开口,声音被院中的风声揉得低沉,“楼塌是迟早的事,不必阻拦,也不必声张。”
暗卫垂首领命。
一场塌楼惨案,必然会惊动帝王,彻查之势在所难免。不用想也知道,这桩案子最后定会落到陆相亭手中。
既然躲不过,那便提前布局,将所有隐患一一扫清。
他最先要稳住的,便是工部尚书常国栋。
常国栋这个人,贪财、怯懦,胆子不大,野心却不小。这人最大的弱点便是惜命,手里握着当年营建望星楼的账簿,既想靠着账册拿捏把柄自保,又日夜惶恐东窗事发。若是事发之后乱了阵脚,胡乱攀咬,便是天大的麻烦。
当夜,雨势未歇,苏元烨亲自移步前往工部尚书府。
常国栋见顶头上司深夜到访,吓得魂飞魄散,慌忙跪地行礼,手脚都止不住地发抖。厅堂之内烛火摇曳,映得他面色惨白,不等苏元烨开口,便主动提及望星楼的隐患,语气里满是惶恐:“太尉大人,连日大雨,望星楼怕是……怕是撑不住了。万一楼塌,下官实在担不起这份罪责啊!”
苏元烨走到他身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慌什么?楼还未塌,你便先自乱了阵脚。”
常国栋伏在地上,连连叩首:“下官知错,只是心中实在不安。”
“不安也无用。”苏元烨缓缓踱步,目光淡淡扫过屋中陈设,“望星楼坍塌之后,陛下必会下诏彻查。陆相亭的性子你应当清楚,一旦案子开审,他定要追根究底,不肯半分姑息。”
常国栋心头一紧,攥紧了衣袖:“那、那手中的旧账……”
“账册你自藏好便是,”苏元烨打断他,语气平静地安排,“朝堂之上,工部会另外备好一套新账,用以应付御史台核查。你只需咬定,工地诸事皆由下属督办,你身为尚书公务繁杂,无暇一一细查。凡事推给下面的人,便可保你无事。”
他字字清晰,将后路铺得明明白白。
常国栋本就六神无主,听闻有万全之策,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连忙应声:“下官谨记大人吩咐!定守口如瓶,绝不乱言!”
苏元烨看得透彻,此人只需给足安稳的承诺,再稍加威慑,便会乖乖守在划定的圈子里,不敢越雷池半步。安抚好常国栋,只是第一步,真正的关键,在于那本真正的账簿。
那本账簿之上,除了底层物料替换、银两截留的记录,还有数页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写着大额银钱的最终流向、层层对接的人脉脉络。区区两页内容,虽不至于扳倒他,反倒是会带来不少麻烦。
苏元烨这个人,最不喜麻烦。
安顿完常国栋,夜色已深,雨丝愈发绵密。
苏元烨并未立刻离去,而是遣走随行之人,只留暗卫在外把风。他借着雨夜的掩护,身形融入漆黑的夜色之中,悄无声息潜入常国栋的书房。
常国栋机关做得精巧,却终究只是寻常官宦的手段,在他眼中形同虚设。指尖轻拨机关,暗格应声弹开,那本泛黄陈旧的账簿静静躺在其中。
苏元烨取过账册,借着窗外透入的微弱雨光快速翻查,精准找到记录着顶层银钱流转与对接人的两页纸页。指尖运力,沿着纸页缝隙轻轻一扯,切口平整利落,没有留下多余痕迹。
做完这一切,他将残缺的账簿原样放回暗格,复位机关,检查再三,确认没有任何被动过手脚的破绽,才再度隐身离去。
自始至终,常国栋都被蒙在鼓里。他一心以为自己握着完整的保命凭证,却不知最致命的证据,早已被人悄然抽走。
两页纸页被苏元烨收在掌心,走出尚书府,行至巷口,随手便丢入了路旁湍急的雨水沟渠之中。
浑浊的水流一卷,墨迹、字迹、所有痕迹,尽数被冲刷殆尽,沉入淤泥,从此世间再无凭证。
做完这一切,整盘棋局便彻底安稳下来。
楼塌已成定局,陛下彻查亦是必然之势。陆相亭纵使手段再高明,到头来最多也只能揪出谭信这等底层官吏偷工贪墨的皮毛问题。
他手中那几本残缺账册翻遍查尽,终究触不到半分核心秘辛。常国栋早已被他稳住拿捏,谭信一家性命更是攥于掌心、受人掣肘。
进退方寸,起落结局,从头到尾,皆由他一手掌控全局。
思绪从回忆中抽离,西跨院的风声依旧簌簌作响。
一名黑衣暗卫躬身走入院中,单膝跪地,低声回禀:“主子,御史台那边有动静。陆大人将谭信收押之后,并未继续审讯,今日一早便换上便服,带着人手去往了城郊流云巷。”
苏元烨抬眼,狭长的眼眸里漾开一抹玩味的笑意。
流云巷?
他自然知晓那是什么地方,是谭信早年居住之地,也是其妻儿曾经落脚的所在。陆相亭查不到账目线索,便转头去往市井街巷,想从旁人的只言片语里挖出破绽。
倒是不肯轻易认输。
“呵。”他低笑一声,声音慵懒又带着几分嘲讽,“常国栋还真是个不中用的,竟这么快便被陆相亭拿到了账簿。”
昨夜奉命夜访尚书府,暗卫思忖片刻后回禀道:“依昨日的交谈来看,常大人应当是不知道账簿丢了。”
“本也没指望那个蠢货,”苏元烨语气微顿,眸色愈深,“我反而倒是想看看,咱们这位御史大人能翻出什么浪花?”
他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院外被风吹动的青竹,周身的气场渐渐变得凌厉。
可棋局的走向,从来都由不得旁人做主。
“派人去流云巷盯着。”苏元烨淡淡下令,“不必阻拦,只需将巷中所有人的动静一一回报。另外,谭信那边……再派人去敲打敲打吧。”
暗卫领命,身形一闪,再度隐入暗处。
雨夜里布下的重重后手,如今一一生效。证据被毁,人心被困,线索断绝。陆相亭纵然能耐再大,如今也算是踏入了他精心编织的网中。
苏元烨负手立在窗前,望着远处京城错落的屋舍,唇角的笑意愈发偏执。
陆相亭,你一心要查案。
那我便陪你好好玩玩。
只是不知,这场缠斗走到最后,究竟是谁,会先坠入万劫不复的境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