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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恨明月高悬独不照我 是啊,他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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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隐在茂密的树丛阴影里,直到那道黑影彻底钻进漆黑洞窟,林间才重归死寂。夜风扫过荒草,簌簌掩去动静,二人屏息蛰伏,不敢有半分松懈。
陆相亭微微压低身形,目光牢牢锁着山壁那处隐蔽洞口,压着极低的嗓音道:“此村昼伏夜出、处处反常,这山洞,定然是他们藏事的据点。”
苏元烨眸色沉凝,望着洞口溢出的沉沉阴寒。洞内幽深无底,黑雾缭绕,荒村疑点重重,贸然闯入极易身陷包围。
“再等片刻。”他抬手轻阻,示意蛰伏静观,“确认无外哨,再入内探查。”
二人静立密林暗影中耐心等候,半柱香过后,洞口始终无人巡查往来,外围并无值守暗哨。
陆相亭正欲上前,腕间却被轻轻扣住。
苏元烨率先移步至岩壁侧方,抬手拨开垂落交错的青藤蔓草,眸光锐利扫过狭长幽深的通道。通道向内倾斜下沉,深处零星几点昏黄星火,勉强破开厚重黑暗。确认无碍,他率先侧身踏入,陆相亭紧随其后,二人脚步极轻,贴着湿冷石壁缓缓下行。
洞内空气浑浊潮湿,混杂着泥土粉尘、山石潮气与淡淡铁锈味。岩壁经常年摩挲,光滑冰凉。越往深处,沉闷的凿石撞击声、低低的人语叹息便愈发清晰,层层叠叠压在耳畔。
转过一道弯折石壁,眼前豁然开阔。
偌大天然岩穴被人为修整得规整有序,洞内林立着众多青壮男子,皆是白日在村中销声匿迹的当地男丁。他们个个满身尘土、衣衫陈旧破败,手持凿斧器具,埋头不停开山采石、分拣矿料,神情麻木疲惫,眼底深处却压着化不开的郁愤与隐忍。
角落处,先前夜半偷返村落的男子垂首而立,指尖捏着一方折得平整的素纸家书,面色沉郁晦暗,正低声与值守头目答话。
暗处二人敛尽全部气息,将对话一字不落收入耳中。
“今夜偷空回村,只为递一封家书,安顿家中老小。”男子嗓音嘶哑疲惫,裹挟着压抑数年的愤懑,“日日困在此地昼夜挖矿,终年不得归家半步,家中妻儿无人照拂,度日艰难。”
值守头目面色冷漠,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威慑:“当年官兵封村围堵,能留你们家人安居活命,已是格外开恩。入山劳作,便是你们的命数。”
这话落下,周遭劳作的数名男子动作齐齐一滞,隐忍多年的恨意悄然翻涌,沉沉弥漫在洞底。
那男子牙关死死咬紧,腮帮绷得发硬,胸口堵着积了数年的悲愤。他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克制地发着颤:
“当年官兵连夜围了我们整座村子,四面山路堵得水泄不通。村里所有壮年男人,全都被强行押进山里做采石苦役。
那些官兵当众放话,说一切都是太尉苏元烨的旨意。谁敢反抗,直接屠村,老幼不剩,满门株连。”
“我们全村人的劫难,没日没夜的苦役,回不去的家、熬不完的罪,全是拜他苏元烨所赐。”
满腔血泪尽数凝在寥寥数语里,怨毒隐忍,沉沉回荡在幽暗的洞穴里。
数年无妄劳作,数年家国离散,经年累月的怨怼,早已让整座荒村之人,对苏元烨恨之入骨。
暗处两道身影,同时心神巨震。
陆相亭眸光沉沉敛下。
他素来知晓苏元烨权术深沉、手段狠厉,朝堂博弈向来不择分毫,算尽机谋,绝非什么磊落贤臣。
可朝野皆知,苏元烨满门亲眷尽丧于匈奴铁蹄,半生戍边杀敌、死守北疆,恨外族入骨,绝无可能通敌叛国。这一点,陆相亭心底从未动摇。
只是今日村民句句泣血控诉,桩桩祸事皆冠着太尉之名,线索缠绕密布,处处都有他的影子,由不得他全然放下疑心。
他不信苏元烨会堕入逆党、勾结外族,却也无法笃定,此人当真干干净净、半点不曾牵扯这桩秘事。
疑虑沉沉悬在心间,不上不下,不破不立。
但陆相亭心底清明,眼下处境凶险,二人探查真相的目的一致,无论此事背后苏元烨究竟知情与否、有无牵扯,此刻他们只能暂且搁置私下心疑,并肩一处,共破迷局。
反观身侧的苏元烨,周身气息瞬间冻彻寒凉,眼底翻涌着刺骨震怒与阴戾。
他从不自诩清白仁善。半生权谋浮沉,机关算尽、杀伐由心,朝堂制衡、暗线布局,手上揽过无数阴私手段,从来清楚自己绝非善类。
他不在意庶民死活,亦无半分济世悯人之心,寻常百姓的境遇悲苦入不了他的眼、动不了他的心。
可他厌蠢、厌卑劣、厌这种拖无辜蝼蚁入局的肮脏算计。
但不得不承认,布局之人这一步委实高明。他本就声名不佳,世人对他成见深重,流言缠身。那人正是拿捏住这一点,将这场殃及乡民的肮脏罪孽,所有龌龊罪责,尽数顺水推舟,死死扣在了他的头上。
用最廉价的棋子,走出最关键的一步。
这等算计,阴毒又下作。
苏元烨唇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冷笑,眼底覆上一层沉沉寒色。
他微微侧过脸,目光淡淡落于陆相亭身上。唇线紧绷,并没有要开口解释的念头。幽深的眼眸翻涌着纷乱的神色,久久没有移开视线。
朝堂流言、乡民怨怼,多年来他一向淡然置之。只是心底暗自思忖,连旁人都轻易认定的事实,这位自诩清正公允的御史大夫,也会相信吗?
深邃的眼眸凝在对方身上,眼底掠过一丝几乎连自己都捕捉不到的黯淡,最后化为一抹压在唇角,无人察觉的自嘲。
是啊,他确实像极了干得出这种事的人。
洞底凿石声声,终年不息。
沉沉幽暗的岩穴之中,无声的误会与隔阂已然生根。一场由旁人精心布下的死局,悄然困住了棋局之外的两人。
岩穴之下凿石声不绝于耳,沉闷震响裹着潮湿的土腥气,压得人呼吸发紧。
苏元烨与陆相亭隐在石壁阴影里,静静将洞内劳作景象、村民怨愤控诉尽数收于眼底。
短短半柱香,真相的轮廓已然颠倒重塑。
此处竟是一处被人秘密圈禁的矿场。无数无辜村民被假借太尉之名胁迫苦役,经年劳作、有家难回,沦为朝堂权争里最无声的牺牲品。
人心怨怼至此,根深蒂固。
身侧两人依旧沉默,却各怀沉重心思。
陆相亭眸光微敛,心底疑虑翻涌未平。他依旧无法全然相信苏元烨与此事毫无瓜葛,可眼底所见的层层细节、村民被蒙蔽的懵懂悲愤,又让他不得不存疑,无法将所有罪责轻易扣在那人身上。
信任裂如薄冰,看似未碎,实则轻轻一碰便会尽数崩塌。
而苏元烨立在暗处,周身寒凉未散。
他虽从未做过,却也深知自己百口莫辩。世人既定的奸佞印象、层层借他之名布下的死局,早已将他死死困在这旁人编织的阴谋里。
此地不宜久留。
苏元烨侧首,极低一声吐息,声线冷而轻:“撤。”
此地人多眼杂,逗留过久,易暴露行踪,二人对视一瞬,无需多言,双双借着岩壁死角,沿来路悄然退去。
来时通道幽暗曲折,石壁湿滑,脚下碎石错落。二人步步谨慎,刻意放轻气息,避开洞内劳作之人的视线,缓缓往上方洞口退去。
可方才暗处驻足偷听已久,细微动静终究难以彻底隐匿。
一名巡守的喽啰无意间转头扫过岩壁阴影,目光骤然一定。
空洞深处常年昏暗,光影斑驳,寻常视物本就模糊,可那两道紧贴石壁、敛息潜行的陌生轮廓,依旧突兀得扎眼。
“有人!”
一声厉喝骤然划破洞底沉闷!
凿石声响瞬时骤停,整片偌大岩穴刹那死寂。
所有劳作村民、值守打手齐齐转头,目光齐刷刷钉在二人藏身的岩壁转角。
行踪已然暴露。
苏元烨眸色骤沉,手腕微翻,已然蓄势。
陆相亭身形一错,瞬间落至另一侧,无声封住退路破绽,戒备已然拉满。
洞内数十道目光紧盯而来,无数双疲惫、麻木、又带着刻骨恨意的眼睛直直落在二人身上,压抑数年的怨怼一瞬沸腾。
“是外人!有人闯进来了!”
“不能让他们将这里的事传出去!否则全村都会有灭顶之灾!”
“杀了他们!”
群情激愤,众人纷纷放下手中器具,朝着岩壁阴影围堵而来。
此地敌众我寡,硬拼只会深陷重围。
“走!”
苏元烨低喝一声,二人不再迟疑,转身朝着上方唯一的出口疾步掠去。
身后脚步声嘈杂震天,怒骂追讨声层层叠叠紧随不舍。两人身法极快,借着通道曲折幽暗,一路向上疾冲,只想尽快冲出山洞、脱身脱离。
可方才来时顺畅的通路,此刻却彻底变了模样。
不知何时,洞口处滚落大量松动碎石泥土,原本狭窄的出入口竟被山体落石死死封堵,严丝合缝,不见半分透光缝隙。
方才众人劳作震动山体,经年凿石早已松动岩层,方才急促追逐震荡,直接引发了落石塌方。
唯一的退路,彻底断绝。
两人脚步齐齐一顿,立在漆黑狭窄的甬道之中。
身后是步步逼近、群情汹汹的矿场众人,身前是封死绝路的厚重山石。
前无出路,后有追兵。
一瞬之间,两人彻底被困深山暗洞,无路可退。
幽暗甬道死寂沉沉,只剩彼此交错的呼吸,以及身后越来越近的杀伐脚步声。
僵局已成,困局难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