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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荒僻山村 “大人近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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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舟顺流而下,破开万顷碧波。
两岸风物飞速向后掠去,喧嚣渐远,只剩风声贯耳、浪水拍舷的单调声响。外舱仆从各司其位,无人敢窥探内舱,这一方狭小天地,便成了二人无声对峙的私局。
陆相亭凭窗静坐,身形端正,素色官袍打理得齐整利落,外表瞧不出异样。只是船体随水波起伏摇晃时,他总会下意识微微收紧指尖,心底漫起一阵若有若无的不适感。
自苏州那场变故之后,每逢行于水上,他便常会生出这般心绪。先前横渡广陵江面,尚且可以从容自若,如今只要水波翻涌,心底便隐隐不安,只是他一直不动声色将情绪藏住。
这一丝不易察觉的反常,没有被外面随行侍从发现,却被立在一旁的苏元烨看在了眼里。
苏元烨垂手立在舱内阴影处,恭谨本分,看似全然无心,目光却寸寸敛着陆相亭隐忍紧绷的模样。
他观其神色,察其体态,心底早已推演分明。
方才登船那一刻陆相亭表露出的异样,在苏元烨心头一闪而过。他回想之前苏州寒潭一事,陆相亭对水……似乎有种说不出的恐惧。
沉寂许久,苏元烨终于压低嗓音,以侍卫恭谨的声调,缓缓开口,字句极轻,只够二人听闻。
“大人近日畏水,较往年甚多。”
没有问句,却是笃定的判断。
陆相亭睫羽微颤,面上神色未变,眸光淡淡扫过窗外奔流江水,语气平静无波:“不过些许舟船颠簸,无关大碍。”
他不欲多谈,意欲轻描淡写揭过。
可苏元烨并未就此止声,语气依旧恭敬,却带着几分精准的试探,字字戳向隐秘旧事:
“属下记得,大人昔日途经广陵,渡江无恙。今日乘船,倒是显得有些心神不宁。”
话音落,舱内气氛微凝。
陆相亭指尖悄然攥紧袖中布料,心底微动,面上却依旧清冷自持,不露半分破绽。
苏州一事,牵扯太多旧情、险境与身不由己的狼狈,是他不愿示人、更不愿对苏元烨坦白的私重心结。
他侧眸淡淡看了对方一眼,语气疏离平稳,划开所有试探:
“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办案要紧,太尉安分值守便可。”
一句“太尉”,点破伪装,亦划清界限。
温和却坚决,堵死了所有追问的余地。
苏元烨眸光微深,敛去眼底探究,不再多言。
他清楚陆相亭的性子,其不愿提及之事,任凭如何揣测盘问,都只会守口如瓶,滴水不漏。再多试探,徒增隔阂,无益于事。
舱内重归沉寂。
船行两日,渐近盐城地界。
日暮时分,一只海东青落于船舷,携来一封密报。
苏元烨从容取下信件,稍作停顿,便收进了衣袖。
待夜色沉沉、仆从休憩,他才避开灯烛,借着窗外微弱月色拆开阅览。
密信有言,那人出逃后并未隐匿盐城城中,而是弃岸深入郊野,最终遁入盐城西南一处与世隔绝的荒僻山村。
苏元烨看完,指尖揉碎信笺,粉末随风散入江中,不留半点痕迹。
他抬眸看向静坐窗边的陆相亭,低声传讯:“有线索了。”
“盐城西南方位一处荒郊山村。”苏元烨沉声道,“不进城中,反而遁身僻野,必有猫腻。”
二人心照不宣,即刻定计。
盐城城中耳目繁杂,明目张胆追查易打草惊蛇。不若轻装简从,悄然入山。
翌日清晨,舟船靠岸。
二人以寻常行商旅人装扮,混在往来百姓之中,低调离岸,径直往西南荒山野村而去。
山村地处偏远,山道崎岖,人烟稀少,四周林木合围,阴静得近乎死寂。
待踏入村口,二人步伐微顿,眼底同时掠过一丝惊疑。
这座山村太过安静了。
暮色垂落四野,山风穿巷而过,竟听不见半分寻常村落的喧闹。零星几缕炊烟缓缓升起,散落的屋舍错落排布,青石街巷干净规整,看着本是安稳淳朴的山野聚落,可四下里静得过分,连寻常村落该有的劳作人声、谈笑低语都寥寥无几。
整片山村笼罩在一种沉闷、空落的死寂里,隐隐透着难言的诡异。
陆相亭眉心微蹙,目光缓缓扫过空荡街巷,低声道:“此地气氛古怪,不似寻常乡野。”
苏元烨敛着眸底深意,缓缓环视周遭错落屋舍与紧闭院门,周身气息悄然沉敛,低声回应:“那人弃城遁入荒山野地,特意选此处隐匿,必然藏有蹊跷。”
二人眸光短暂交汇,皆是满心审慎戒备。暗处迷雾层层叠叠,未知的风险蛰伏在这片寂静山林之中,想来这场追查,远比预想中更为棘手。
他们迅速敛去眼底锋芒,压下心头疑虑,装作长途赶路、欲寻地歇脚的寻常商旅,步履从容地缓步走入村中。
街巷寥落冷清,偶有路过的妇人与老者,皆是步履匆匆、神色淡漠,目光刻意躲闪,全然不愿与外人交集攀谈。
二人沿巷道缓步前行,叩开村口一户民居,意欲借宿。开门的中年妇人态度生硬,直言本村素来不留外客,断然推拒。
陆相亭放缓语调委婉周旋,苏元烨适时暗中取出碎银。几番交涉拉扯,妇人几番迟疑犹豫,终究松了口,勉强应允二人留宿一夜。
转瞬天色彻底入夜。
屋门合上,隔绝了屋外所有细碎动静,屋内一片静谧。
苏元烨转头看向陆相亭,眸色沉如静潭,眼底敛着一路暗藏的审慎与寒疑,压低声线,缓缓道出一路察觉的诡异破绽:“你可有发现,这村中没有男人。”
屋内烛火微弱,光影摇曳,将二人身影衬得愈发沉凝诡静。
陆相亭闻言,长睫微敛,眸底掠过一丝深冷的了然,轻声颔首:“方才入村我便留意到了。入目皆是妇孺老弱,不见半分壮年男丁踪迹,太不合常理。”
寻常山野村落,耕樵渔猎皆靠青壮支撑,绝无全村壮年凭空消失的道理。
苏元烨目光微沉,指尖轻抵膝头,嗓音压得极低:“此地隐蔽难寻,与世隔绝,偏偏又是那灰衣人最后的藏身落点。绝非巧合。”
“要么,村中男子被集体征召、藏匿。”他微微抬眸,视线落在窗外沉沉夜色,字字审慎,“要么,这里本就是一处被刻意掏空、用来藏污纳垢的暗局。”
陆相亭眉心微蹙,思绪飞速梳理连日线索:“若是劳作外出,断无整村尽数外出、日夜不留一人的道理。村民神色躲闪、拒见外客,分明是心怀忌惮,刻意避人耳目。”
他侧眸看向苏元烨,眸色清泠锐利:“结合出逃之人的踪迹来看,此处极有可能是用来转运物资、私通边境的中转之所。”
苏元烨微微颔首,眼底暗芒沉沉流转,语气愈发审慎克制:“如今局势未明,底细未摸清,不宜轻举妄动。我们暂且蛰伏,静待时机,暗中观察便是。”
烛火轻轻一跳,屋内气氛愈发凝滞紧绷。
陆相亭沉声道:“今夜暂且安分留宿。待明日寻机再细细探查村中情况。”
苏元烨眸光定定望着他,轻声应下:“好。静观其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