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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缺失的两页 他只是在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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淳和九年,暮春。
一场夜雨洗尽京华尘浊,却洗不散朝堂深处盘结的阴霾。望星楼一夜倾塌,死伤数人,举国瞩目。皇帝龙颜大怒,当庭将工部尚书革职查办,勒令其闭门自省,并将此案全权交由御史大夫督办彻查,朝野上下,人人静观其变。
谁都清楚,望星楼耗费国帑百万,历时三年竣工,乃工部重中之重的工程。如今不经岁月侵蚀,仅一场春雨便轰然崩塌,绝不是一句“天灾所致”便能搪塞过去的。
御史台的晨光总是来得迟。陆相亭坐在案前,窗外的光线透过窗棂,在摊开的工部账册上投下细密的格纹。案上堆着厚厚的卷宗,空气中弥漫着墨香与尘土的味道。
属官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将一盏热茶放在他手边:“大人,工部送来的所有相关账目都在这里了。”
陆相亭没有抬头,指尖依旧停留在账册的纸页上,声音清淡:“常尚书呢?”
“尚书大人……以陛下勒令闭门自省为由,只派了属官送来账册。”
陆相亭终于抬眼,目光落在那摞账册上。最上面的一本,封皮崭新,边角整齐,连折痕都没有。他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指,翻开第一页。字迹工整,收支明细一目了然,从木料采买、工匠工钱到日常开销,每一笔都写得清清楚楚,甚至连几钱几分的碎银都记得明明白白,挑不出半分错处。
可越是无懈可击,就越透着一股刻意的诡异。
陆相亭指尖蘸了一点茶水,轻轻点在纸页的边角。墨色迅速晕开,带着一点新墨特有的淡色,与旧墨截然不同。他眉峰微蹙,翻到后面几页,指尖划过那些墨迹,触感光滑,完全没有旧账反复翻阅留下的磨损痕迹。
“这些账,都是新写的。”他淡淡开口,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只有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寒芒,“真正的账册,早被人换走了。”
属官脸色骤变:“大人!工部竟敢公然伪造官账?这可是欺君重罪!”他连忙上前,弯下腰声音压低几分:“大人,这……这可是工部送来的官账,谁敢调换?”
“那就要看看这件事背后的人是谁了。”陆相亭合上账册,声音沉静,“常国栋不敢,不代表他背后的人不敢。”
他没有明说,可属官心中一凛,立刻明白了陆相亭话外之意。苏元烨把持工部多年,常国栋更是他的心腹爪牙,调换几本账册,对他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
“那我们……该怎么办?”属官有些慌了。没有账册,就没有证据,这桩案子查下去只会是死路一条。
陆相亭将账册推到一边,语气冷静道:“照常问话,按流程走。”
“可是……”
“账册可以造假,过往的痕迹抹不掉。”陆相亭打断他,“他们能伪造一本假账,可换不掉当年采买物料的底单,换不掉工匠们的证词。”
陆相亭抬眼,眼神沉静,“假账是做给陛下看,做给朝廷看的。真正的账簿,必然藏在常国栋私府之中。”
要找被调换的旧账,工部衙门人多眼杂,反而束手束脚。只能——
暗访。
夜色沉沉,月色隐于薄云之后,整座京城沉入静谧。
常府府邸幽深,高墙大院,灯火稀疏,入夜后更是死寂沉沉。府中护卫巡逻有序,看似戒备森严,实则外紧内松,寻常眼线根本探不到核心动静。
两道黑影如鬼魅般翻墙而入,悄无声息地落在院内。借着夜色,无声无息的避开巡逻护卫,潜入主院书房。
常国栋此人,贪婪鄙陋,又惜命畏事,向来最懂自保敛财。平日里敛尽不义之财,又怎敢将贵重物件、机密账册随意存放,自然藏得极为隐秘。
深夜无人,暗卫潜于寂静书房之内,熟稔探查屋内陈设。他避开寻常柜匣抽屉,抬手抚过书架一处不起眼的雕花木榫,指尖微扣,借着细微的机关触感轻轻一拨。
只听极轻的一声细响,墙面木格悄然弹出一方隐蔽的夹层。
夹层之内,并无亮眼金银,只静静躺着一本泛黄线装账簿。纸页褶皱斑驳,边角常年摩挲早已发黑起毛,更像是反复翻看、长久封存的痕迹,与白日御史台呈上的那本崭新规整的账册,全然是云泥之别。
暗卫取账在手,仔细收好物件,又将机关陈设一一复原,尽数归为原样,不留半分痕迹。片刻后,他身形消融于沉沉夜色,悄无声息撤出常府。
彼时,尚书府外的僻静巷口,乌木官轿静静停靠在树荫之下。
陆相亭端坐轿内,帘幕低垂,指尖捏着一枚温润的玉扣。
车厢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不知等候了多久,一道黑影自夜色中疾掠而来,落于马车侧旁,压低声音回禀:“公子,今夜属下探查尚书府,摸到书房外时,正撞见常大人与人密晤。待属下靠近,那人已然准备告辞离开。”
“所言内容,可有听清?”
暗卫轻轻摇头:“未曾听见。属下抵达已晚,唯恐贸然靠近暴露行踪,不敢上前窥探。不多时,常国栋也神色惶急,匆匆离开了书房。”
“二人走后,属下趁机潜入书房搜寻,找到了原本的账册,又将我们提前备好的账簿放回原处,复原妥当,未留破绽。”
暗卫说着,自衣襟中取出那本泛黄陈旧的线装账册,双手捧起,躬身递至陆相亭面前。
陆相亭颔首,伸手接过账簿。
指尖抚过粗糙泛黄的纸页,入目皆是三年前望星楼营建的记录,字迹潦草真实,涂改、批注、备注一应俱全。
他缓缓翻页,逐行细看,木料品级、石材差价、采买中间人、银两流向,一一清晰在册。
可翻至中段,指尖忽然一空。
两张纸页整齐撕裂,切口平整利落,绝非随意磨损、虫蛀、老化所致,而是被人刻意撕下。
陆相亭眸光骤然一沉。
整本旧账完好无损,唯独最关键的两页凭空消失。
而这两页,恰好记录着大额银两外流、越级拨付、幕后对接的隐秘记录,是整桩贪腐案最核心、最能牵出顶层人物的铁证。
暗卫见状,心头一紧,急忙解释道:“公子!属下取回时便是如此,绝无触碰损毁!”
“我知道。”
陆相亭声音极轻,并无责怪之意。
常国栋胆小畏缩,他将这本账册视作保命底牌,视若珍宝,绝没有自毁的道理。
唯一的解释——
早在常国栋亦不知情的情况下,那两页便早已被人撕去。
那人心思缜密,算计深远
既不取走整本账簿,不让常国栋察觉异常、心生慌乱、胡乱攀咬;又精准销毁最致命的证据,掐断所有指向自己的线索。
留一本残缺旧账,既能糊弄下层查案,又能彻底保全自身,进退自如,滴水不漏。
这般狠绝、冷静、算无遗策的手段,放眼整个大魏朝堂,除了那人,再无第二人。
苏元烨。
他从一开始,就掌控了全局。
他早知望星楼会塌。
他也根本不怕陆相亭查案,甚至乐于看见陆相亭步步追查。因为他早已提前掐断所有关键证据,留给陆相亭的,不过都是些无关痛痒的边角料,而他,永远碰不到真正的核心。
陆相亭指尖摩挲着平整利落的撕口,眼底的温润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沉沉冷寂。
整本残账,能查到的,只有工部中层官员的贪墨疏漏,再也追不到顶层权柄的分毫痕迹。
陆相亭合上账簿,指尖微微收紧。
他心里清清楚楚,这场望星楼塌楼大案,根本不是单一官员贪墨,而是一场自上而下、盘根错节的朝堂腐弊乱局。
操盘之人是谁,他心知肚明,可他手里,始终缺一份能一击致命的铁证。
更何况,就算有证据,又当真能撼动那人?
这才是苏元烨肆意妄为、有恃无恐的最大底牌。
如今朝堂本就人才凋敝、可用者寥寥,朝野内外外忧内患。二十万边军牢牢攥在苏元烨手中,他在军中威望根深蒂固,势大难摧。
曾有人问他,大魏难道非苏元烨不可?
答案残酷分明:大魏若是失去苏元烨,无异于自断一臂。培养一名合格将帅本就不易,想要寻得一人足以震慑四方外族,更是千难万难。
陆相亭年仅二十七岁便身居高位、近乎位极人臣,单凭家世荫蔽,当真坐得稳这个位置?两人明争暗斗数载,陆相亭当真每次都,技差一筹?
事实是,他不敢赢、也不能赢。他没有办法一举扳倒苏元烨,唯有竭力阻拦,在一次次交锋博弈里尽量止损。
而苏元烨对此心知肚明,所以他素来乐于同陆相亭周旋对峙。
“回府。”陆相亭低声吩咐,轿帘轻轻落下,隔绝了漫天夜色。
马车缓缓驶动,穿行在寂静无人的长街中。
世间从无天衣无缝的罪案。
御史台监察百官,手握各路官员罪证,包括——
苏元烨。
他只是在等,等一个掀翻棋盘的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