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车行 00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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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车时，我开始思考一个问题：大多人，坐在车后座时，都在想什么？
汽车右后座似乎已成我的专座，打小，一上车，我就爱往那儿钻。摇开车窗是我最爱的节目。风扑在脸上，呼呼嗖嗖，仿佛能将魂滞在原处，向身后飘飘然吹去，余韵一帧一画的残影，而躯壳，立于四驱，滚滚而前。
当然，小孩是想不到这么多的。小孩能想到的，只有新奇。现在，近十年时间过去，想到的，果然大不一样。回忆，若无艺术加工干扰，车行的飓风覆面，钻入鼻腔时那阵明明有空气却依然喘不上的感觉，曾给小小的我带去无限乐趣。是的，乐趣，新奇。明明难以呼吸，却依旧用力——骨骼在长缩，肌肉在胀瘪，血液在管腔内涨落，浅滩，潮汐树。生命在此刻受到的调动是难以言喻的。我还活着。不过，小孩是想不到“活着”的。生死边界或许模糊。那会儿，我还活得稀里糊涂。所以“活着”，是后来总结所得。真真切切所感，叫踏实。
很神奇的想法。我居然在呼吸间，感受到踏实。那会儿怎么会想得到：风愈大处，吐纳的价格愈高昂呢？你要张大嘴，用力，用力。胸腔在震痛，组织在磨蚀，电流在浑身窜动。你的胸口在磨蚀间阵痛，鼻腔在气流不息间鼓出微红的甘味——于是你付出第一笔偿金。入场费。后面呢？
我不知道。
上天或许会以另类方式收取我应偿的第二笔、第三笔……可迄今，我仍只来得及支出那第一笔。后面的，交给后面还。
我所偿的第一笔费用，换回的是自由。一种近似自由、近乎忘我的出壳的解脱感。尘世是纷繁的，地心引力拉着我们每个人下坠。当我迎向风里，我才俯视。现在我却不敢了。头凑到窗边，任由狂风骤雨般迎面砸下，攫取每寸呼吸。不敢，却不知道为什么。
但这并不意味我放弃自由，放弃那种令我着迷的、甚而上瘾的、解离灵魂与躯壳的感觉。小时候我义无反顾，头挨到窗边，同直立的鱼们一道张开嘴时，妈会在旁边拉我一下，“很危险的。头别伸出去。”头，实际并没伸出去，我只是靠到窗边，等风伸进来，把呼吸牵出去。于是消停半阵后，旁行汽车的车窗内，总或会瞧见颗鬼鬼祟祟的圆脑袋，凑到窗边一脸莫名其妙的微笑。对于有幸见证这一幕，并或多或少受了惊吓的同行者们，我很抱歉。愧然，于是我改了。
窗依旧大开，只是不鬼鬼祟祟的圆脑袋。我改为靠在后座椅背，继续等风吹。
这大抵是不错的。若要我评价。体面，克制，同时并未碍着我行车途上继续滞在原地，刻残影。不同于小时一倚在窗边就放空的大脑，如今的脑瓜子即便遇了风，仍摸爬滚打着或平滑或刺溜的各式思想。正如望窗外遥阔一线，自上，服贴在半轮弧括上的大片大片浓白，白云，往后续的未必是苍狗，没那么多文人情怀。我想的只是动态要发的那些照片该配什么文案。“收风，捞下一片天。”还不赖；车在密密麻麻的高架桥腿间穿行时，阳光是荫凉的，钻过头顶钢筋混凝土带条间的空隙后，是浓绿的。浓绿的阳光抹在桥下道边丛丛蓬松的绿植，才被染成金色。一条，有轮廓，金色。两侧依旧浓绿。于是，“万物皆有自己的一线天”。战栗间偶得，这才带些许不那么纯粹的文人情怀；今年五月的风盖身上，轻嗅，南方的雨气土腥味里，仍渗着北方雪砾的凛香。朋友说过，今年是超级厄尔尼诺年，我们这儿冷点，该的。我便静静坐着，坐车后座，感受风顺脸部弧线，落挡风玻璃上的雨粒般，滴砸滑过，没入脖颈。风的触感凹凸不平，贴在皮肤，激起数万计细密又细腻的电流，自上，流到下，长出肌理上星星点点相同的凸起感。皮肤由此有了风的形状。
我还是自由的。即使少了小时候趴在窗边，先解离灵魂和□□，再放逐□□、流浪灵魂的步骤。要不怎么说人确乎会随年龄变迁而变迁？我不再玩“二元对立”那套游戏，反而将笔缝进针脚，灵壳填充棉花，随车前行，站在原地。如若思想明晰，躯壳便不再是站立的阻碍，头凑窗边呼吸也易沦为下坠的迷乱。
洞悉至此，恐怕我该偿第二笔金了。但或许，我是先支付了赎金，才获得的思想？
此刻多想无益。我只能先坐着，坐在右后座上，摇下车窗，等车行到下一中转站。
2026.5.12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车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