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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二 纵使相逢应不识 寻音,茫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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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缓缓飘落,暖暖的阳光温柔的落下来。整个长安都灿灿的生光。
听雨楼一片寂静。夏云珊终究还是离开了。悄无声息,谁也不知道。直到众人发现,那听雨楼再也没有银铃般笑声的时候,方才相信,她是真的不在了。仿佛是一场梦。然而,下人们却一直念念不忘,总是觉得,她还会回来的。
顾言卿愣愣地坐在听雨楼里,一坐就是一天。下人只能就这么看着他沉思,谁也不敢上去打扰。都寻思着,公子今天好生奇怪,若是夏姑娘在,一定有办法让公子开心。可是,该到哪儿找夏姑娘去呢?
长安的街头,出现了一家不显眼的小店,名曰:寻音阁。
夏云珊打理着店里的物件的时候,已经有客人寻了过来。
“店家,你这寻音阁是做什么的?”进来的是一位书生打扮的俊朗青年,不失儒雅。夏云珊停了手上的活,忙迎了上去。“自然是寻音的!姑娘我有一个怪癖,见之心烦意乱者,不理。而且,这曲子看本姑娘心情而定,客官只管听便是。不论满意与否,都得付十两银子。”那书生倒是头一回听到这般奇怪的规矩,不免好奇。“那,不知姑娘可否为在下弹奏一曲?”
夏云珊在琴旁款款坐下,对书生道,“公子且听好!”
这一曲缓缓而来,夏云珊的素手在这琴上翻飞。书生闭目聆听,仿佛碧蓝的天幕中飘过几朵云,脚下是绿色的草原,一望无际,和煦的阳光落在身上。忽而,空中降下血雨,那草原生出森森白骨,天穹乌云翻腾着,要狠狠的砸下什么来。曲调缓缓低沉下去,宛如一声轻叹,又似絮絮诉说。爱情,亲情,生与死,冥冥之中有什么牵引着,慢慢地,慢慢地,终结。
良久,书生方睁开眼来。眼眶润湿。“听君一曲,胜过十年寒窗。姑娘可否告知在下,这曲子的名字?”夏云珊微微笑道,“这是一些归去人的故事。名为,广陵散,又名,广陵止息。”
书生恍然大悟,朝着夏云珊拜了拜,放下十两银子离开。再也没有回过头来。
夏云珊起身,将十两银子纳入怀中。意味深长地看着那个跌跌撞撞跑远的人,叹道,“这是一条不归路。”长安街依然忙碌,没有谁会在意一些看起来不起眼的小事。天上的云稀稀疏疏,十一月的阳光有些清冷了。
夏云珊收回目光,继续打理起这间不大的小店。
客人不多,往往两三天方有一两位错入了这寻音阁。每每听完,都说,好像是明白了什么。
不出几日,这寻音阁的名声便传了开去。一时沸沸扬扬,那奇怪的规矩自然成了饭后茶资的重点。长安街上只道,寻音阁有一位奇女子,奏不凡的曲子。有人道,这女子美若天仙。有人道,这女子满腹经纶。谁都想见见那女子,便是牙牙学语的孩童也拍着手说,“寻音阁里有位神仙姐姐,唱好听的歌。”
这日,夏云珊正画着一幅山水画。只听得一声熟悉的“夏姑娘?”那惊喜之情流于言表。夏云珊抬起头来,见是顾言卿,忙丢下笔去跑到他身边去。顾言卿穿得一身青衫,透着傲骨,愣是有这么几分仙人的味道,夏云珊看得痴了。顾言卿见她失态的样子不觉好笑,轻轻咳了一声。
“公子怎的来了?快坐快坐!”夏云珊殷勤给他沏了壶茶。
“只道寻音阁有一位奇女子,奏不凡的曲子,貌若天仙,满腹经纶。顾某便也来瞧个新鲜,不想竟是你。”顾言卿抿了口茶,直道“好茶。”夏云珊一听却是不高兴了,“怎地?公子是觉得云珊不像么?”那神情活像个七八岁的孩童。顾言卿轻轻地摇了摇头,这哪里像我的素衣,分明就是两个人嘛!夏云珊见顾言卿一副欲说还休的表情,不觉好笑,便捧腹笑了起来。“公子的几位夫人近来可好?这几日,没人唤云珊狐狸精,云珊怪想念的。他日,云珊定去府上拜访。”夏云珊几句俏皮的话引得顾言卿不自觉地笑了起来。玩笑道,“也好,她们没见着你,都失魂落魄的,可想念你想得紧呢!”
“言卿,为什么你有这么多夫人呢?”夏云珊这一句无心的话来得突然,顾言卿的笑黯淡在嘴角。
那些女人,他一个都不想要。可却不得不一个又一个地纳进府中。往日,他只能躲在书房中,尽量躲开她们。可王府只有这么大,难免会遇上,那些女人的缠人的功力……顾言卿摇摇头,不再去想,黯然道,“你不懂。”是啊,她怎么会懂自己的痛?君令臣为,臣不得不为。很简单,却很多人不懂,连素衣都不曾理解过自己……
顾言卿岔开话来,“不知夏姑娘可愿赏脸,给顾某弹奏一曲?”眼底又满是笑意,只是多了些悲凉和无奈。夏云珊倒是端起架子来了,“公子难道不知姑娘我的规矩?见之心烦意乱者,不理。”顾言卿一听,心里便明白地七七八八了,故作苦色道,“莫非顾某在姑娘眼里是见之心烦意乱之人?那,顾某打搅了,这便速速离去。”说罢,起身就要走。夏云珊可慌了,“云珊岂是不义之人,公子自是不一般的。云珊这便为公子抚琴。”
顾言卿眼角微微翘起,满是得意的神色,复坐下,抿一口清茶。
夏云珊端坐于琴前,将手轻轻覆了上去。这琴“嗡嗡”作响。“铮”地一声,气势磅礴。顾言卿只觉得自己站在了万丈瀑布之下,击起的水扑面而来,凉气直冲心肺。又见高山之巅,云雾缭绕,飘忽无定。息心静听,愉悦之情油然而生。“其韵扬扬悠悠,俨若行云流水。”又宛然坐危舟过巫峡,目眩神移,惊心动魄,几疑此身已在群山奔赴,万壑争流之际矣。顾言卿晃晃脑袋,不想其他,只觉琴音飘渺,若有若无,犹如涓涓细流,轻轻流过。
时过半晌,顾言卿蓦然惊醒,再看街头,已是黄昏。
“我,坐了多久?”
“已过申时。”
顾言卿揉了揉太阳穴,“已经这么晚了啊!姑娘这曲高山流水,着实妙极啊,怕是顶尖琴师也不一定能奏出姑娘的境界。”
“公子过奖,云珊只是随意弹奏,挣得几个闲钱,过过小日子罢了。”夏云珊倒去了旧茶,添上新茶。
“天色已晚……”顾言卿话还未说完,便被夏云珊打断了,“好些个日子没吃着好吃的了,想得紧呢!咱们一起去吃吧。”说着就要走。见夏云珊一副小孩子心性,顾言卿深深地叹了口气,也跟了出去。
寻音阁门口迅速出现四名侍卫,手握着刀柄,忠守着。
“我要单笼金乳酥,巨胜奴,贵妃红,婆罗门轻高面,生进二十四气馄饨,水晶龙凤糕,乳酿鱼,葱醋鸡,八仙盘,仙人脔,箸头春还有……”夏云珊到了醉仙楼,便一连报了十几个菜色,却丝毫不见她满足的样子,顾言卿干脆撇开眼去,看窗外的景致。故作心不在焉的样子。这几日也不知怎地,不见夏云珊便是茶不思饭不想的,终于有了她的消息便匆匆奔了去。谁知见了她了,心中又有些怪怪的。莫非是生了病?他寻思着该去找个大夫好生瞧瞧,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刚上了几个小菜,夏云珊见到那别致的样式就满目欢喜,不待顾言卿开口,便拿起筷子,飞快地吃着。偶尔说出的几句“好吃”之类的言语也被食物塞得满口,听不清了。顾言卿才刚从虚空中回过神来,满桌的饭菜已经干干净净,不剩丝毫。“那个,那个,哎呀,都怪它们太好吃了,我…….”夏云珊一脸歉意,但是还是掩藏不住嘴角的笑意和深深的满足。
“你这丫头…….”真是不知道该是庆幸遇见你还该是后悔,心性竟单纯地似一张白纸,尚不知以后还会遇到哪些个麻烦事。顾言卿有些担忧,又见夏云珊眨着眼看着自己,俏皮得可爱,讨人欢喜。罢罢罢,该是你庆幸遇见了我吧!顾言卿心道。
“丫头,走了!”
“谁是丫头呢!”
“不是你,还能是谁?你看见第三个人了么?”
“我……我才不是呢!”
……
或许,顾言卿自己都没有发现,那尘封了三年,疼痛了三年的心事,竟因为夏云珊的出现,慢慢消逝了。
“言卿,你终于笑了……”子夜转身投入黑暗中。
头顶,是一轮明亮的圆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