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关外很好 ...

  •   高驰去往边关的时候,京城有两三年没下过大雪了。少年念过了“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的好诗,说书的惊堂木一拍,他拿着前人共雪白头的逸事下酒,想要在舌尖舔得一点风流余韵,却总觉得隔了一层。

      兴许隔的是那一层层雪幕,又许是冬去春来之间纷扬的一片片光阴。高驰在某一夜里提酒归来,哼着京城时兴的小调儿,带着醉意追踏月光,一身青绿长衣,像一枚被风刮起来的、轻飘飘的细长柳叶。

      高驰脚踩在石板路上跌跌撞撞地走,抬眼一看,就望见巷子的尽头有一条静静的人影,在地上黑乎乎的,被拉得十分瘦长。那个人背对着月亮,隐在阴影里,远远地就听见高驰的脚步声,缓缓向前迎了几步,还没站稳,就被欢呼雀跃的小少年扑了满怀,他声音比春天梁间的小雀还清脆欢快几分,青年人也忍不住勾了勾唇角,紧皱的眉心也被揉散。

      “寒哥!”高驰围着他转来转去,随手把酒囊塞到他怀里:“我今儿就听杜蘅说你回京了,他说你第一天肯定忙着跟陛下述职没工夫理我,叫我安分些别搅和你,我才忍着没去找你,谁成想你过来找我了!”他扳着沈毕寒的后脑勺,把他的脸压向自己,细细地描摹他英俊凛然的轮廓,除了贯穿左侧眉眼的狰狞刀疤外并不见新伤,只是似乎消瘦了一些,才松了一口气,又盈盈地笑开。沈毕寒有些无奈:“皮相而已,我不在意的。”

      高驰嗤了一声:“你是不在意,你以后的娘子难道也不在意?我堂姐可说了,京中的那些世家小姐们一谈起你,就说你吓人,天天虎着个脸,更别提这么老长一道疤!”高驰伸手贱嗖嗖地戳着沈毕寒眉间的疤痕,却被他握着手拿了下来:“阿驰,你是不是醉了?”他一手穿过高驰柔韧的腰肢,拔开另一只手上酒囊的塞子,酒香霎时四溢,沈毕寒了然:“春风酿,怪不得胡言乱语的。”

      “是春风酿,”高驰靠着他笑了笑:”突然听说你回来,如今过了酒二郎酿这酒的时候,我还是舍了我好一匹烈马才从杜蘅那里换来的,三年前春天的陈酒。“沈毕寒叹了口气:”杜蘅坑你呢,三年的春风酿,怎么就值当一匹烈马。”

      “你上月不是写信说想着京城的春风酿?“高驰懒懒地说:”烈马才堪换好酒,我换的难道是这一坛子黄汤?“他顿了一下:”这三年你没见过的春景,没吹过的春风,好歹补给你一些。”说着说着,他打了个哈欠,酒意翻涌,困得他眼皮打架。

      沈毕寒怔了一下,听见他打哈欠才回过神,松开高驰就想背着身蹲下:“上来,跟我回侯府住一晚上,我来之前就跟你爹说过了,让你今晚到我那住着。“高驰闻言,迷迷瞪瞪就想往他身上倒,突然一个激灵,使劲摇了摇头:”不行!你先跟我说,你身上有没有伤?”

      “没有,一点也没有,你上来,我带你回去睡觉。”高驰接过沈毕寒手里的酒坛,趴在他背上,圈着他脖子,沈毕寒稳稳当当走着,时不时回着他絮絮的话。

      “寒哥,我背上叫月亮晒得冷。”

      “回去给你生炉子。”

      “寒哥,这两年京城再没下过雪。”

      “无妨,我带你去关外看。”

      “寒哥,你这次在京城呆多久啊?”

      “至多半个月。”

      高驰沉默了一会儿,委委屈屈道:“才半个月,冬天都过不完,年也不在这过?”

      沈毕寒没说话,把高驰往上托了托,身子一耸,吓得高驰更用力地搂紧他,嘴里却还不消停:“你这身子,好歹找个暖和地方过了冬天再说,关外天寒地冻的……”

      “关外的确是冷了些……”沈毕寒道,然后便没了声息,高驰在他背后也不愿意开口了。半晌后,沈毕寒又开了口,声音却带了些诱哄:“但是关外下雪,也有无边大漠,还有残阳高轩,很是漂亮,同京城是不一样的景色——你从前还说想和我一起去边关呢。”

      高驰不说话,温热的呼吸一阵阵打在沈毕寒脖子上,他定了定神,继续说:“关外的吃食也十分不同,人也很有趣。”

      “有这么好?你不想回来了?”高驰晕晕乎乎地说。

      “阿驰。”他唤着少年的名字:“关外很好……”

      高驰没再接话,沈毕寒听着高驰细长的呼吸声,不知道他是不是睡了,便背着他往自己的侯府走去,腰间别着一把银光熠熠的短刀,悠悠淌着月色,沈毕寒无意间瞥见那把刀,眼神晃了晃,才下定决心一般,低声道:“关外很好,我带你去。”

      第二天天气很好,昨日高驰去跟杜蘅讨酒的时候说好,今天一起去醉隐楼里给杜蘅最喜欢的小娘子捧个场,似乎叫什么展眉,有一把清脆玲珑的好嗓子,虽然高驰不爱听那些个软腔软调的曲儿,却也觉得展眉真是人如其名,闻之展眉。然而高驰昨夜里喝多了酒,今天睡到日上三更才起来,按往日杜蘅早冲进来把他从床上薅起来了,怎么容得他睡到这个时辰?高驰起身洗漱时脑子还有点晕晕的,心里疑惑着杜蘅这兔崽子什么时候如此守规矩了,然后便看见陌生的侍女低眉顺眼地端来脸盆子让他洗脸,便恍然大悟——这是沈毕寒的侯府。说来也怪,杜蘅不怕成天吹胡子瞪眼的高老将军,却偏偏怵温温柔柔的沈侯爷怵得不行,以前还偷偷摸摸跟他说,沈侯爷一笑,他骨头缝里就发凉。

      高驰自然置之不理,在他眼里,再没人能比这和他从小一起长大的沈毕寒脾气更好了,沈毕寒大他三四岁,自小吃在一起,玩在一起,睡在一起,高驰从小顽皮,上房揭瓦的事情不知道干了多少,然而他又比个花瓣还娇嫩,小的时候擦破点油皮能哼哼唧唧老半天,更别提他爹那个暴脾气,动不动就要抡棍子上家法,因而沈毕寒护着他,从他七八岁一直护到十六七岁,十年里陪他玩闹,给他善后,也替他受过罚挨过打,从没跟高驰红过脸,怎么可能有人脾气比沈毕寒更好呢?直到三年前沈毕寒被调往边关,两人这才分开。当年高驰面上不说什么,还想帮沈毕寒收拾行囊,却又不知道该做什么,只觉得北地苦寒,京城的所有东西都想给他带过去,进货似的拖着好几箱行李进了沈毕寒的侯府,沈毕寒哭笑不得,最后却因为时间紧迫不得不轻装上路,几箱子好宝贝是一点没能带上。

      高驰还记得那时候他年纪尚小,要面子得很,忍着眼泪嘀嘀咕咕:“你以后上哪儿喝春风酿啊?上哪儿吃花糕啊?”当时正好是暮春时节,沈毕寒顺手攀折一节杨柳枝给他做了个小哨子,想如同幼时一般哄他开心。高驰紧紧盯着手里小小的口哨,却赌气一样不肯抬头去看沈毕寒,任由沈毕寒摸着他头发无奈叹气。

      “阿驰,你听话,边地那么苦,你不能跟去。”

      “你知道苦,你还——”说到这儿高驰猛地闭紧了嘴巴,谁不知道边地苦?沈毕寒肯定也想留在京城陪他的,只不过是皇命难违,不是沈毕寒想走,分别在即,他也不想再去埋怨沈毕寒什么,如今却更像在和自己置气。

      自己怎么就那么不争气,不能陪他去关外就罢了,现在居然连几滴眼泪都要忍不住了,高驰越想越气,眼泪居然真的“啪嗒”一声,落在了他张开的手心里。自知道沈毕寒要离开的消息后,他足足忍了半个月,不想再像个孩子似的掉眼泪,没成想在最后关头破了功。

      沈毕寒见他哭了,反而松了一口气,生怕半个月把高驰给憋坏了,小孩儿又爱面子,总不能直说叫他哭出来:“阿驰,你信不信我?”

      高驰没问他做什么,只毫不犹豫地说道:“我信的,我最信你,跟信我爹和我哥一样。”

      沈毕寒替他擦干净眼泪,翻身上马,从马上俯身抚弄他高高的发辫:“阿驰,你要是信我,就在京城等我回来,总有一天,我能带你到关外去,到时候无边的大漠都任你跑马,咱们一辈子玩在一块,好不好?”

      高驰抬头看他,眼角还挂着泪,嘴角却已经翘起来了:“好,我寒哥从没骗过我的。”他生得精致漂亮,因为年纪显得有些稚气,轮廓里却已经隐隐有了几分英气,顾盼之间神采飞扬,灵动不已,看多了让沈毕寒越发舍不得。

      他笑了笑:“阿驰,回家好好睡一觉,好好长大,好好等着寒哥回来——”他一扬鞭,他的马儿踏雪便奋蹄嘶鸣,正在这时,高驰突然觉得脑后一松,回过神来时他一头黑发散落到腰间,而踏雪载着沈毕寒已经跑出好远。

      沈毕寒没有回头看他,只是左手高高举着,紧握着一条大红的发带,那发带被风吹得绕在他小臂之上,显得十分缠绵。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