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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开导 ...

  •   Y市的夜晚依旧繁华喧闹。
      这是谢邵转入玛卡医疗所后,第二次夜间出行。相比第一次的兴奋,此时更多的是心不在焉。

      与川谷雨莫名其妙的身体互换,短暂地将他从日复一日的自我内耗中解救出来。然而昨日面对病人家属的声声诘问,又把他从云端拉回深渊。
      他觉得,即便顶着川谷雨的光环,他也依旧是个遭人厌恶的累赘。不被需要,一事无成。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品。

      “想什么呢?”汤臣打了个响指,举着一盒绿油油的果子递到了谢邵跟前,“喏,尝一个。”

      谢邵回过神,看着眼前精致可爱的粉色猫爪便当盒,又看了一眼玩世不恭的人,最终捏起一颗果子放进了嘴里。

      “谢……”
      还没谢完,整个五官便皱在了一起。

      汤臣乐不可支,“这是我妈在G市弄的野果,亲自采摘刚刚空运落地,怎么样?”

      “……不怎么样。”
      也就是汤臣,若换做是川谷雨,谢邵怕是早就炸了毛。

      这果子看似其貌不扬,和葡萄差不多大小,但咬开后汁水在口中爆开,又苦又酸。
      谢邵捂着嘴,扫视了一圈车内奢侈的内饰,用了十成十的毅力,才将果子咽了下去。

      汤臣将车子调成了自动驾驶模式,此时正靠在椅子中,又往嘴里扔了一颗果子,“还吃吗?”
      换来了谢邵面无表情的凝视。

      他撇了下嘴,靠回到椅子上。
      口中果子的酸涩已经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阵阵甘甜和清凉。
      ……竟然意外的有些好吃。

      一旁的汤臣抱着一盒果子吃得起劲,察觉到谢邵的目光,又笑眯眯地把粉色猫爪便当盒递了过来:“要不要再来一颗?”
      谢邵抿了下唇,又捏起了一颗放入口中。依旧酸涩,但大抵是知道加下来有甘甜可以回味,所以前期的酸苦也变得微不足道起来。

      “这东西入口酸苦,乍一吃实在不讨人喜欢,但回味甘甜,时间长不吃,还怪想的。”汤臣眯着眼,又往嘴里扔了一颗,“不像有些东西,刚吃着香甜可口,吃多了却腻得慌。”

      谢邵也觉得是这么个理,半晌,又拿了一颗果子塞进了嘴里。

      两人就这般抱着一盒果子,你一颗我一颗地吃了整整一路。自动驾驶模式在市区内限速50,在一盒果子全部吃光后,二人到达了目的地——港岸码头。

      港岸码头面向长浦江,江水静谧,映着两岸地万家灯火。

      江边的晚风裹着水汽,泛着微微凉意。
      汤臣将车子停在了VIP专属停车位里,从后备箱里拿出了两件灰色风衣,一件递给了谢邵。

      “原本打算带你坐一坐大船,可惜今夜不能出海,就只能带你坐小船了。”汤臣说。
      谢邵披着风衣跟在汤臣身后,看到江边停着的三层游艇时,对“小船”有了新的定义。

      整艘游艇规模算不上小,基础设施一应俱全。
      对于谢邵这种连商店都上都没怎么逛过的人来说,上面每一样东西都足以吸引他的注意力。

      汤臣带着他上了游艇,轻车熟路地来到了负一层的酒馆中。

      酒馆的整体装修风格与传统酒吧不同,更像是中世纪的酒窖。昏黄的灯光吊在吧台顶端,少了几分纸醉金迷,多了几丝静谧的惬意。
      一进门,浓烈的酒香扑面而来,还没喝就已经微醺。

      酒馆里的宾客不多,三三两两地凑成一桌。

      谢邵被汤臣领着坐在了吧台的高脚凳上,调酒师似是汤臣的老熟人,绅士地冲着他打了个招呼。
      “汤,好久不见。”说完又友好地看向了谢邵,“这位是你的朋友?”

      汤臣笑着点了下头,却并没有介绍谢邵的意思。

      “果然,你交朋友的眼光一直是这么优秀。”调酒师的脸上自始至终都挂着礼貌的微笑,问道:“还是老样子?”

      汤臣“嗯”了一声,“再加一杯青椰朗姆酒。”
      点完才俯在谢邵的耳边笑问道:“成年了吧?能喝吗?”

      谢邵抿着唇,半晌点了下头。
      其实对于酒这种东西,从小到大因为身体原因,他从未碰过。只知道有人嗜它如命,有人靠它解愁。
      如今他顶着川谷雨这副身子,小酌一杯应该没事。

      不多时,调酒师将一小杯淡白色液体推到了他跟前。
      谢邵盯着杯口晃动的冰块,举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咳咳咳……”

      辛辣入喉,热意上涌,呛得谢邵猛地咳嗽起来。

      这时,邻桌忽然摔了酒杯,传来了一阵争激烈的吵声。

      “你这就是霸王条款!”女子拿着一叠纸甩到了男子的脸上,“程总,我今天不是来跟你商量的。无论如何,我今天必须解约!”

      纸张飞散,几张刚好落在了谢邵的脚边。
      谢邵弯腰去捡,却头重脚轻险些栽个跟头,被一旁的汤臣扶住。

      “你还好吗?”汤臣低声询问。

      谢邵脑中仿佛盛了一锅沸水热血翻腾,思绪敏捷又不那么清明,以至于直接忽视了为什么现在还有人在使用纸质合同这档子事。
      他直勾勾盯着手中的合同,蓦地甩开汤臣,径直走到了程总身边。

      “程总,这份合同是有问题的。”
      谢邵将纸质合同拍在了方桌上,力道之大将桌上唯一幸存的酒瓶震翻,滚到了地上。

      程总不屑地打量着谢邵,“你又是谁?”

      “我是贰叁壹大学的法学系毕业生。”
      谢邵大概是醉了,他把终端机上贰叁壹大学的校徽调出来拍到了桌上,借着酒劲道:“合同的第32条‘全天不得以任何形式理由缺席公司的重大活动’这里的‘全天’已经触犯了《蓝星8小时弹性工作时间劳动法》第五十四章第一百三十二条规定,因此此合同属于无效合同。”

      此言一出,对面的人均是一怔。

      女子率先反应过来,问道:“这么说,我根本就无需解约?”
      谢邵点头,肯定道:“是的。”

      “你小子……”
      程总面色阴沉,刚要起身,却被一旁的人拦住了。
      “程总,贰叁壹法学系的毕业生都会直接进入审查院,得罪着他们咱们犯不上……”

      “嗤。”
      程总嗤笑一声,“贰叁壹法学系又……”

      话还未说完,就见谢邵捂着嘴冲进了卫生间。

      程总:“……”
      他瞄了一眼始终隐在暗处里看热闹的男人,凑了过去,“汤,什么人?劳您大驾让我们演了一出这么幼稚的戏码?”

      汤臣失笑:“受人所托,照顾一位小朋友。”
      程总挑眉:“又是新的治疗方法?”

      汤臣晃着杯中酒,不置可否,一饮而尽后站起了身。

      程总举杯:“汤,不再喝一杯?这么急着走?”
      汤臣:“改天吧,小朋友好像掉到厕所里去了,我得去捞人,否则回去某人大概率会跟我急。”

      *

      谢邵原本就没怎么吃东西,来时又吃了半盒又酸又涩的野果,这回一杯酒下肚,川谷雨这具身体里本就脆弱的胃彻底叫了嚣。
      他趴在马桶上,吐了个昏天暗地。

      过了半晌,终于踉跄站起了身。
      脸颊微热,但胃部舒服了许多。

      谢邵清水洗了把脸,步伐虚晃地出了卫生间。
      方才冲进来时不觉得,一出来才发现怎么突然多出这么多条分叉路。以至于谢邵凭着印象往回走,结果直接来到了甲板上。

      清凉的海风裹着着淡淡的腥咸打在脸上,让谢邵一瞬间清醒了不少。

      Y市的夜景很美,江上的夜景更美。
      谢邵站在栏杆前,看着两岸明灭的万家灯火,思绪飘得很远。

      他与川谷雨自打身体互换后,从未研究过身体是如何互换的,似乎很坦然就接受了对方的身份,扮演起了对方的角色。
      川谷雨是怎样想的他不清楚,但是他打一开始就没想着互换回去的事。他想用这具健康的身体,去做一些自己从未做过的事,想着等到离职后,就可以……

      就可以做什么呢?

      他病得太久了,以至于已经习惯了病痛,习惯了治疗,甚至习惯了与他的主治医师对着干。
      其实他若是真想离开,完全有一万种方法孑然离去,根本没必要非得等一个劳什子的离职批准,也没有必要兢兢业业地扮演着“川谷雨”这个角色。

      那他这么做……又是为了什么?

      “找了你半天,原来是躲在这吹海风呢?”
      汤臣肩上批着风衣,挽着袖口的手臂搭在了栏杆上,露出半截精壮的手臂,以及腕上那块钨钢黑的腕表。
      这块表谢邵曾在母亲身边的男人手上见过一次,价值九位数。

      谢邵眯着眼歪头问道:“你家里有矿吗?”
      汤臣勾唇一笑:“猜对了一半。”

      谢邵:“?”
      汤臣:“我家的祖宅在山井区。”

      山井区,蓝星最大的矿产储备地。
      别人家是家里有矿,这位是矿里有个家。

      谢邵突然笑了一声,“那你为什么还要出来,做那个……心理医师?”
      反正肯定不是为了钱,谢邵摇头晃脑地想道。
      虽然医师赚得也不算少,但是对于汤臣来说十个月的工资都买不起那一块手表。

      “做医师真的就这么好吗?每日都要面对形形色色的人,还动不动就要被人指责。”谢邵撑着下巴问道。

      汤臣偏过头,用那只带着钨钢黑腕表的手抬手一指临江的一栋造型独特的建筑。

      “我接待的第一位病人,就从那里。第22层,就是那个唯一黑着的那间。”

      谢邵顺着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那栋建筑中间凸起,两侧呈圆弧状凹陷,像是人的五官。而那间唯一黑着的房间,像是一颗黝黑的眼瞳,静静地凝望着黑夜。

      “我的那位病人,就那样,嗖——的一下,跳了下去。”
      汤臣食指和中指点在栏杆上,而后做了一个向下跃的动作,生动形象。

      “我当时什么都没来得及做,甚至都没能拉他一把。”他说:“事后我被病人的家属告上了法庭,说病人坠楼是因为我反向引导的缘故。还好工作室里有监控,那人从进来到坠楼,不到一分钟,而全程,我一直在他五米开外。”

      “事后我自责了很久。我想,如果当时我没有去接那杯水,是不是就来得及阻止他?”
      汤臣声音平静无波,好似在陈述一件别人的故事,“医者难自医,我身为心理医师,那些开导的方式我再清楚不过,无人能够帮我释怀,所以我想过辞职。”

      “那后来呢?”谢邵问。

      “后来啊,我在诊疗所的每一扇窗户上都装了护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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