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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铁甲临城碎帝梦 青衫捧印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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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越昭宁元年,十月廿八。
北疆的风雪,在饮饱了数十万生灵的鲜血后,终于渐渐停歇。断魂谷外,那座用鞑靼人尸骸堆砌而成的景观,犹如一座沉默的丰碑,向这片苍茫大地昭示着大越铁骑的无上兵威。
帅帐之内,炭火烧得正旺。
赵明月端坐于虎皮大椅之上,身上的明光铠已褪去,换上了一袭暗红色的常服。左肩的深可见骨的伤口已经被军医妥帖包扎。
帐下,十数员边军将领与西山铁骑的统领单膝跪地,盔甲碰撞声铿锵作响。他们看向主座上的少女的目光中,再无半点初见时的轻视与犹疑,取而代之的,是如仰望神明般的狂热与臣服。
“元帅,鞑靼残部已退至阴山以北三百里,大汗首级已用石灰腌制妥当。”一名满脸络腮胡的老将双手抱拳,声音洪亮如钟,“咱们这一仗,打出了大越百年来未有之威风,北疆十年之内,再无边患!”
赵明月微微颔首,清冷的眼眸中,却未见多少喜悦。
“此战能胜,靠的是诸位将士,靠的是大越儿郎的铮铮铁骨。”她缓缓站起身,目光如炬般扫过帐下众将,嗓音清越,字字千钧,“然,外患虽平,内忧未解。本帅在前线浴血奋战,京城之中,却有人克扣粮草,阻滞军机,置北疆十万将士的性命于不顾。”
此言一出,帐内气氛瞬间凝冰。
武将们本就是直肠子,在死人堆里滚过一遭,最恨的便是背后捅刀子的文官与无能的朝廷。
“这等昏聩无能的朝廷,这等只知玩弄权术的寡恩天子,诸位觉得,还配让我们为他卖命吗?!”赵明月猛地拔出腰间的长刀,刀锋在炭火的映照下折射出刺目的寒芒,“本帅今日,便要班师回朝,去那紫禁城的金銮殿上,替战死的弟兄们,讨一个公道!”
“誓死追随元帅!杀回京城,清君侧!”
“愿为元帅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怒吼声冲破了帅帐的穹顶,直震九霄。
十万北疆大军的军心,在这一刻,被赵明月彻底攥在了掌心。
“传本帅令谕。”赵明月还刀入鞘,大红色的披风猛地一挥,犹如翻滚的烈焰,“大军拔营,南下入关!目标,京师!
——
千里之外,紫禁城。
相比于北疆的士气如虹,乾清宫内的李暄,已然陷入了穷途末路的癫狂。
“反了!她要造反!”
李暄一把将龙案上的奏折尽数扫落,双目赤红,宛如一头被逼入死角的孤狼。他的发髻有些凌乱,再无半点初登基时的沉稳与威严。
刚刚送达的八百里加急,带来的并非捷报的喜悦,而是赵明月率领十万大军,未经宣召,擅自班师回朝,直逼京畿的恐怖噩耗。
十万百战之师,挟大胜之威,正以摧枯拉朽之势向着天子脚下席卷而来。
这哪里是班师,这分明是逼宫!
“林如海!魏忠!”李暄嘶吼着,犹如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死死盯着阶下的心腹,“京营还有多少兵马?城防营能不能守住九门?!下旨!即刻下旨!命赵明月只身入京受封,大军必须驻扎在居庸关外!她若敢越雷池半步,便是谋逆,天下共击之!”
左佥都御史林如海跪伏在地,神色肃穆,眼中却藏着一抹嘲弄的冷芒。
他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高声道:“微臣遵旨!臣这便去拟旨,并亲自带人前往城外宣读圣谕,定要阻拦那叛将入城!”
李暄看着这位忠心耿耿的孤臣,心中稍感宽慰,却依然如同惊弓之鸟般在暖阁内来回踱步:“对,去宣旨!她若抗旨,朕便有理由下令沿途州府出兵勤王!朕是大越的天子,这天下还是李家的,她一个女人,休想篡位!”
林如海领命退出乾清宫。
然而,一出殿门,这位看似刚正不阿的御史大人,便径直改了道,并未前往内阁拟旨,而是趁着夜色,上了一辆没有标识的青篷马车,直奔南城深巷而去。
四合院内,茶香袅袅。
程昱着一袭牙白色的长袍,端坐于案前。
他的面前铺着一张巨大的京城布防图,修长的手指正捻着一枚黑子,轻轻落在代表皇城正门的承天门上。
“主子。”林如海推门而入,单膝跪地,将乾清宫内的情形一五一十地禀报了一遍。
程昱听完,发出一声低低的轻笑。
“他还不算太蠢,知道用圣旨来做最后的挣扎。”程昱将手中的黑子放下,目光深邃如渊,“可惜,他这张牌,打得太晚了。如今的京城,早已是一座空壳。他那引以为傲的京营,连十天的军粮都凑不齐,拿什么去守城?”
站在一旁的晏廷之接口道:“东家放心,汇通商号已在三日内,将京城周边的所有粮仓暗中封存。五城兵马司与城防营的几名关键将领,也皆被我们用重金与家眷拿捏得死死的。只要明月郡主的大军一到,这京城的九门,便会如纸糊般主动敞开。”
程文博立在窗边,新科探花郎的眉宇间满是即将改朝换代的振奋:“哥,万事俱备。只待嫂子大军临城,这李氏的江山,便该寿终正寝了。”
听到“嫂子”二字,程昱的眼底不可遏制地泛起一抹温柔。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向北方那沉沉的夜色。
她要回来了。
带着无上的荣耀,带着倾覆天下的兵锋,踏着漫天风雪,回到他的身边。
“林如海,明日你照常去宣读圣旨。”程昱转过身,眸光恢复了料峭的锋寒,“当着天下人的面,让那道可笑的圣旨,成为压垮李暄龙椅的最后一块巨石。文博,你命听风阁暗卫,今夜子时,接管紫禁城四门。凡有负隅顽抗的禁军死忠,就地格杀,一个不留。”
“我要让这大越的皇城,干干净净、安安静静地,迎接它真正的主人。”
——
昭宁元年,十一月初三。
这是一个注定要载入史册的日子。
铅灰色的阴云笼罩着京城,压抑得令人窒息。
长街两侧,却挤满了胆战心惊却又按捺不住好奇的百姓。他们早已听闻了北疆大捷的消息,更听闻了那位传说中犹如战神降世的赵元帅,正率领大军逼近京城。
轰隆——轰隆——!
大地震颤。
那是十万铁骑同时行军的脚步声,整齐划一,带着摧毁一切的恐怖韵律。
承天门外,林如海手捧明黄色的圣旨,站在数百名瑟瑟发抖的京营士兵前方。他的身后,是紧闭的城门。
地平线的尽头,黑色的钢铁洪流撕裂了风雪,出现在众人的视线之中。
没有震天的战鼓,没有喧闹的呐喊。
这支在尸山血海中滚过的百战之师,保持着缄默。
无数面猩红的“赵”字大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宛如一片涌动的血海。
大军在距离城门百步之处,轰然停驻。
动作之整齐,令城楼上的守军头皮发麻,连握紧兵器的力气都丧失殆尽。
军阵裂开一条通道。
一匹神骏异常的乌骓马缓缓踱步而出。
赵明月一身暗金色的龙鳞重甲,大红披风曳地。她面容清冷绝艳,眉宇间凝结着睥睨六合的威压。她的手中,并未提着那柄天子剑,而是握着伴随她斩杀鞑靼大汗的长刀。
她就那样静静地端坐在马背上,俯视着眼前这座代表着大越最高皇权的巍峨城门。
林如海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头那股想要顶礼膜拜的冲动,上前一步,展开圣旨,高声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镇威大将军赵明月,抗击鞑靼,居功至伟。然十万大军不可轻入京畿。着令赵明月即刻解甲,只身入朝受封,大军驻扎城外五十里。若敢抗旨,以谋逆论处!钦此——!”
圣旨宣读完毕,天地间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赵明月的身上,等待着她的抉择。
赵明月看着林如海手中那卷明黄色的绢帛,突然,她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冷笑。
那笑声初始极轻,随后越来越大,最终化作一阵响彻云霄的狂傲大笑!
“只身入朝?以谋逆论处?”
赵明月猛地止住笑声,眼神锐利如刀,猛地举起手中的长刀,刀锋直指那紧闭的承天门。
“本帅在北疆浴血奋战,保这锦绣山河不失!李暄那小儿,躲在深宫之中,未发一兵一卒,未拨一粒米粮,如今却敢拿这废纸一张,来定本帅的罪?!”
她双腿一夹马腹,乌骓马犹如黑色闪电般向前冲出十步。她孤身一人面对着那数百名京营士兵,那等冲天的煞气,竟逼得那些士兵不由自主地连连后退。
“本帅今日,便是要带着这十万将士,踏碎这承天门!”赵明月声音犹如雷霆乍惊,“我倒要看看,这满朝文武,谁敢治我的罪,这天下,谁敢挡我的刀!”
“杀!杀!杀!”
十万大军齐声怒吼,声浪震碎了半空中的阴云,连同城墙上的积雪都簌簌落下。
林如海见状,没有半分惊恐,反而面露恭敬之色。
他猛地合上圣旨,当着所有人的面,将其随手掷于泥水之中,随后撩起官服下摆,在这两军阵前,对着赵明月双膝跪地。
“微臣林如海,恭迎大元帅入城!微臣愿为元帅牵马执镫,清扫这腐朽朝堂!”
随着林如海的跪下,那守在城门前的数百名京营士兵如蒙大赦,纷纷丢下手中的兵器,跪伏于地,甚至连大气都不敢喘。
轰隆隆——
承天门那沉重的朱漆大门,从内部被人缓缓推开。
城门洞开,没有半个守军反抗,听风阁的暗卫早已在昨夜清除了所有死忠于皇帝的障碍。
赵明月端坐于马上,看着那条直通紫禁城的宽阔御道。
“入城。”
她收刀入鞘,策马踏入了这座象征着至高权力的皇城。十万大军犹如黑色的潮水,顺着大开的城门,源源不断地涌入京畿。
大越三百年的皇权防御,在这一刻,形同虚设,彻底土崩瓦解。
太和殿前,汉白玉广场。
细雪纷纷扬扬地飘落,落在九龙冰雕之上。
大殿的门敞开着,李暄孤零零地坐在那把宽大的龙椅上。他身上穿着明黄色的龙袍,头戴皇冠,只是那张脸,已然苍白得没有了半分血色。
他听到了宫门被破的轰鸣声,听到了那震耳欲聋的马蹄声,也听到了那些原本该保护他的禁军,丢盔弃甲的哀嚎声。
他没有逃。
因为他知道,这普天之下,他已经无路可逃。他败了,败得一塌糊涂,败得连对手的衣角都未曾摸到。
沉重的脚步声在太和殿的白玉阶上响起。
李暄缓缓抬起头,看向殿门。
然而,率先走入大殿的,并非那个手持染血长刀的少女元帅。
而是一袭青袍,不染纤尘的翰林院修撰,程昱。
程昱步履从容地跨过高高的门槛,他的手中,捧着一方盖着明黄丝帛的木匣。
他走到丹陛之下,停住脚步,抬眸静静地注视着龙椅上的李暄。
“程昱……”李暄死死地盯着他,眼中充斥着绝望、不甘与刻骨的恨意,“果然是你……这一切,都是你的算计!你这个乱臣贼子,你辜负了朕的信任!”
“信任?”程昱仿佛听到了一个笑话,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陛下莫要自欺欺人了,你何曾信任过微臣?你只不过是想利用微臣,替你扫清政敌罢了。可惜,微臣这把刀,太锋利了些,陛下握不住,便只能反噬自身。”
“你……你想怎样?”李暄的声音颤抖着,“你杀了朕,这天下人也不会服你!你们程家,终究只是臣子!”
“陛下说错了,微臣从不贪图这把龙椅。”
程昱微微一笑,转过身,面向大殿外那漫天飞雪与无数的钢铁甲胄。
沉稳有力的脚步声再次响起。
赵明月一袭暗金龙鳞甲,身披大红披风,如一轮撕裂黑暗的烈日,踏入了这象征着大越最高权力的太和殿。
她的身上,带着未散的战场杀伐之气,那双冷傲的眼眸,瞬间压制住了殿内所有的光芒。
程昱看着她步入大殿,眼中只剩下那一道耀眼的身影。
他没有半分犹豫,双手捧起那个木匣,在这代表着皇权至高的金銮殿上,对着她,单膝跪地。
他猛地掀开那层明黄色的丝帛,露出了里面那方象征着皇权正统的传国玉玺。
“微臣程昱,恭迎吾主。”
他的嗓音清朗而坚定,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犹如敲响了旧朝的丧钟,迎来了新纪元的曙光。
“这腐朽的旧山河,微臣已替您扫平。请陛下登阶,受此玉玺,君临天下!”
李暄瘫坐在龙椅上,目眦欲裂地看着这一幕。
他看着那个将天下玩弄于股掌之间的谋臣,竟心甘情愿地向一个女子献上玉玺,跪地称臣!
赵明月停在程昱的面前,她低头看着单膝跪地、将这天下双手奉上的男子,眼底的冷硬彻底化作了一抹惊艳岁月的笑意。
她伸手,稳稳地接过了那方沉甸甸的传国玉玺。
“你做的很好。”
赵明月没有看龙椅上的李暄一眼,而是目光灼灼地凝视着程昱,“平身,随我一同,上去看看这高处的风景。”
她转身,手握玉玺,踏上了那九重丹陛。每一步,都走得稳如泰山,每一步,都将那苟延残喘的李氏皇朝,彻底踩碎在脚底。
大越的江山,在这一刻,终究是换了主人。
而那对将这天下当作棋局的绝世双蛟,终于并肩站上了这世间的最高峰,俯瞰万物,不可一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