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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21 冻耳朵 ...


  •   空气里,一股浓烈的薄荷味荡进鼻息,是膝盖上活络油散发的气味。

      温瑾膝上仍有余温。

      低着头,温瑾盯着磕伤处那片青紫,脑海里闪过江予迟骨节分明的手,神思越发清明。

      “还睡不睡了?”

      江予迟那把嗓子忽然响起,几分喑哑,几分无奈,温瑾闭着眼在黑暗里僵硬转身,过了许久,才终于迎来了几丝睡意。

      翌日她出门时,江予迟还没走,人站在阳台上,远远朝她看了一眼。

      温瑾走近,只见他黑T恤上沾着灰,已经把闻歌那一堆纹身的机子整齐摞好,用家里不要的旧窗帘布罩得严严实实。

      机子是闻歌留下的。

      闻歌走时,没告诉任何人自己要去哪儿,东西也什么都没带走。

      温瑾还记得,那时她浑不在意,让江予迟把她店里的那堆机子直接当二手处理了,钱她一分不要,都归他。

      但江予迟一台没卖。

      大中午最热的时候,他一个人来回好几趟,把东西一件不落搬回了家。

      温瑾在一旁看着插不上手,那时候就觉得,江予迟其实是个挺念旧的人。

      念旧的人,最容易被落在过去里。

      -

      十月末,空气最是湿凉沁冷的时候,温瑾开始频繁往电子城跑。

      江予迟并不乐意在电子城见着她,冷着脸问过她好几次,为什么不在家待着?又或者像以往一样,待在疯女人凉快的地下室里?

      而温瑾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在江予迟看来,电子城人头攒动,先不说吵,就是各路人马呼出的热气汇在一起,都能把人蒸出一身的热汗。

      更别说这地方还聚集着三教九流,说起话来百无遮拦。

      对面店子里有几个黄毛,什么波多子高桥子玛利亚子,两人动不动就疾病发作,跟报菜名似的报出一连串佶屈聱牙的av女星名,互相攀比谁知道的多。

      有一次,两人越说越过分,掰完十个指头都没分出胜负,江予迟听得脸色越发难看,转身迈大步走向温瑾。

      “回去。”
      “可是我——”

      温瑾在他身后坐一个下午,一堆荤油似的腌臜话能将她两只耳朵都给淹了。

      江予迟挑眉问她:“可是什么?”

      神情冰冷,嗓音粗粝,眼前人凶起人来可不开玩笑。

      温瑾被江予迟吓得一怔,人还是不肯挪地儿。

      她低着头,手里的笔在试卷上划得飞快,全神贯注做着道数学题:“可是我这道题还没做完,思路不想被打断,就五分钟,哥哥。”

      江予迟只好忍了。

      然而五分钟过去,他掐着表再一次看向温瑾,温瑾仍没有离开的打算,手上动作一刻不停,刷刷刷写起了另一道思路不能被打断的数学题。

      “……”

      江予迟忍无可忍,见怎么都赶不走人,只好翻出个mp3,冷着脸往温瑾耳朵里塞。

      温瑾抬起眼皮刹那,看见的就是江予迟微微蹙起的眉。

      雨声冷寂而温柔,将人潮织出的声浪隔在耳后。

      江予迟塞给温瑾的耳机里没有旋律和人声,只有淅淅沥沥响个不停的小雨。

      很多年后,温瑾得知那一类声音有个专门的名词,叫白噪音。

      而在当时,她觉得自己听见的不是雨,是江予迟。

      人们常用颜色来形容一个人,黑色是内敛,红色是张扬。

      可用声音来形容,似乎并不常见。

      但温瑾能听见江予迟。

      尽管他不爱说话,大部分时候都保持沉默,温瑾却一直笃定地认为,她能听见他。

      不是他那把嗓子发出的声音,而是他那个人,本身存在于世上的声音。

      江予迟本身的声音,温瑾总是觉得,就是雨珠落在地面的那一瞬。

      “哥哥。”温瑾看着江予迟,神情忽而认真了许多,“让我呆在这儿好吗?我不会打扰你的。”

      江予迟鲜少刨根问底,但那一刻,他却看着温瑾的眼睛,直到她说出为什么。

      温瑾:“我害怕。”

      她是真的有些害怕,江才封一死,程春湘和他的婚姻关系便不复存在。

      而就在前几天,警局里的人把死亡证明送到了家里。

      温瑾不知道那张轻飘飘的证明有什么用,只觉得它像一个特意追来的小鬼,一刻不停提醒着她:就如闻歌说的那样,江予迟和她的兄妹关系像过家家,连名存实亡都算不上。

      可她每一声哥哥都是真心的。

      尽管她做了那样糟糕的梦,她每一声哥哥也都是真心的。

      “害怕?”

      江予迟哑声重复,不免觉得有些可笑,程春湘那样的人在身边她都不怕。现在换了他,她倒是怕了?

      “你怕什么?”

      江予迟又问,见温瑾没有要答的打算,心底陡然升起一股燥郁:“温瑾。”

      他只叫了声温瑾的名字,旋即,手往电子城大门一指,意思是,回去。

      江予迟几乎不怎么叫温瑾全名,因而,一旦真这么叫,就说明他懒得听温瑾东拉西扯了。

      温瑾不敢真惹他生气,这才不情不愿点点头:“哦。”

      可一个简单的哦字,出口时却牵连着深重的哑意,仿佛在他那儿受了委屈。

      江予迟听得眉头一皱,又见温瑾指骨用力,纸上的数字写得僵硬潦草,猛然记起那一滩触目惊心的血、记起家里摔死过一个人的阳台,心想,他怎么连这都忘了?

      温瑾低着头开始收拾纸笔,正准备走,江予迟突然替她拎起了包。

      “跟着。”

      温瑾惊讶抬头,亦步亦趋跟上前去,江予迟动作利落,几分钟就清干净了靠墙一侧的地盘,把主机、显示器、电脑……统统挪了个地方。

      桌子上还有个用来装烟灰缸的旧鱼缸,江予迟直接拿去扔了。

      “以后坐这儿。”

      说着,江予迟收拾出了一个约莫半张桌子大小的地方,随之,把包往上头一搁,转身不搭理她了。

      温瑾环望一眼,这里原是江予迟对着电脑给人装系统的地方,半包围的结构,能隔绝开外头来来去去的人。

      她端详间,江予迟忽而回头,视线轻点着落进了她的眼里。

      温瑾连忙坐直:“好。”

      当晚到家,江予迟突然敲开了温瑾的房门,皱着眉问她,晚上睡得安不安稳。

      “什么?”

      温瑾没明白这话什么意思,江予迟却二话不说就往回走。

      隔壁,沉闷的动静忽而响起,温瑾上前,看见江予迟挪了自己房间里的床。

      怔怔看着,她后知后觉才意识到,原来,江予迟误会了她口中的害怕。

      他似乎以为,她是怕江才封夜半还魂,才不敢在死了人的房子里待太久。

      简单来说就是,怕鬼。

      江予迟是以为温瑾怕鬼,才终于答应她待在电子城,与之同时,也才把床都搬得同她离近了些,怕她夜里睡不安稳。

      于是这一挪,日子仿佛又回到了从前。

      回到了从前在鱼骨街里,温瑾敲敲墙一出口说话,立刻就能得到回应的那些时日。

      只是那时候,温瑾总是会略去称呼。

      而如今,每每有敲墙音在二人耳畔响起,其后总会伴随着轻而珍重的一声:

      “哥哥。”

      接下来的一整个寒假,温瑾都和江予迟黏在一起。

      展柜里各式各样的U盘是什么价位?有多大内存?

      柜面上各式各样的配件用于什么场景?有什么作用?

      温瑾待久了,耳濡目染,偶尔也能答上几句,能替江予迟分走几件简单的活儿。

      但江予迟不喜欢她掺和这些,温瑾心里有数。

      大部分时候,她还是安安静静坐在他身后。

      只偶尔,在他忙得颈上沁汗的时候,会将试卷虚虚折成几折,一边听着耳机里的英语听力,一边自然而然伸出手来,在他身后轻轻地扇。

      于是,日子久了,人们渐渐都已知晓,电子城有一对话说得不多的年轻兄妹,感情很好。

      而每当有新来的客人问起温瑾时,江予迟回头瞥她一眼,回答往往无比简短:“嗯,我妹妹,温瑾。”

      说着,不等来人对他那把嗓子做出反应,视线就已兀自收回,人也跟着安静下去,坠入他惯常的沉默之中。

      只是没一会儿,不知那客人又问了句什么,温瑾依稀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这一次,江予迟没再低着头说话,陡然抬头,自顾自轻声笑了一下。

      “是。”他说,“美玉的意思。”

      -

      冬至那日,温瑾陪江予迟吃了顿饺子。

      去电子城前,她先给疯女人打包了一份,路上耗费了不少时间。

      因而,等她赶到电子城时,江予迟收到的那一份,汤水已被吸得不剩几滴,饺子皮也粘在了一起。

      “哥。”温瑾有些愧疚,“看着好像有点难吃。”

      江予迟手里不知怎么变出颗糖,毫不客气掷向了她,在她额上弹了个扎实的脑瓜蹦,紧接着,拨过铁饭盒就开始吃,动作利索。

      温瑾是吃了来的,她揉揉脑袋接过糖,转身放进了书包里。

      说起来,自温瑾几个月前被查出有低血糖,身边就总能见着糖。

      一开始,只是兜里有几颗,再后来,是她的书包,到现在,电子城杂物柜的抽屉里也能冒出几颗来,和黑漆漆的各类数据线混在一起,突兀又显眼。

      “小迟,妹妹特意包的饺子?”
      “现成的。”
      “买现成的也好呀,说明妹妹心里头惦记着你。”

      温瑾忙不迭点起了头:“惦记你惦记你。”

      其实,南方的冬至并不兴吃饺子。

      但一个小小的电子城,却汇集着五湖四海讨生活的人,有南有北。

      因而前一天,温瑾听见周遭几个操着北方口音的大人笑着议论,明天冬至,吃饺子才不会被冻掉耳朵,就把这话记到了心里。

      “哥哥。”

      温瑾看着江予迟,忽然伸出手,几分认真,几分冲动,捏着他的耳垂,轻轻往下扯了一下。

      “你不会被冻掉耳朵了。”

      -

      其实,直到这一个冬天到来之前,冬至对于温瑾而言,从来都不是一个愉快的日子。

      弟弟溺水时就是冬至。

      温瑾记得程春湘没离开时,约莫是前年的这个时候,她还因祭品和江才封大吵过一架。

      也记得在那场争吵里头,遭罪最多的人反而是江予迟。

      晚间,温瑾洗完澡不久,顶着张被水汽蒸红的脸,哪儿也没去,安安静静等在了浴室旁。

      江予迟推门瞬间差点儿撞上她,眉心不免皱起,用眼神问她,站这儿干什么?

      温瑾声音挺轻:“哥哥,你腰上被烫伤的疤恢复了吗?”

      她说话时扑出一股湿气,发梢上还氤氲着将落未落的水珠,抬头瞬间,有几滴水珠被甩到了江予迟胸口,纵使隔着衣物,都有沁凉的冷意传来。

      江予迟垂着眼皮朝她看了一会儿,紧接着,一步掠过温瑾朝房间走去:“早没了。”

      只是走出几步,又忽而回头:“过来。”

      “什么?”
      “过来自己看。”

      温瑾反应了几秒才朝江予迟走去。

      而就在她站定瞬间,江予迟忽然撩起衣服,一道不长不短的疤横亘在腰上,竟和记忆里没什么两样。

      温瑾局促开口:“对不起。”

      江予迟早知道她会说对不起。

      温瑾这人,有时候总有些出其不意。

      譬如现在,拢着一层纱似的水汽出现在人眼前,你以为她有什么新鲜事要讲,她却没有,只是来和你掰扯一桩时日久远的旧事,仿佛生怕因遗忘而放过自己。

      江予迟脊背崩紧了几分,旋即又更松垮地倚在了墙上,难得一句话说长了些:“我没这个意思,用不着说对不起。”

      而话音刚落,毫无预兆的,温瑾指腹轻覆上疤,一阵痛痒突然漫进江予迟心脏,他下意识看进了温瑾的眼睛。

      “算了。”
      “什么算了?”
      “我就是这个意思。”

      这话嗓音比以往更沉,温瑾一怔,江予迟的视线已经毫不拐弯,像初见时那天直勾勾盯着她:“记着,你欠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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