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云野鹤（师父魂飞魄散啦）》陆云霁W

15、前尘 陆无闲

　　陆无闲看着面前拼命想去看额头中心的小孩哑然失笑，想着拿自己的一缕魂魄作入门礼大概不算太寒酸，仔细一想又觉得不够，该干些什么别的事情走一下流程。

　　毕竟小孩的心思很细腻，说不定陆一鹤对自己留下一个不好的印象，那日后可就难办了。

　　他向来喜爱人间烟火气，日头东升西落，炊烟随风而散。人们总是聚集在一起，魂魄贴近时会传出阵阵暖意，让他感觉自己这魂神有点儿存在的意义。

　　位列仙班数千年，陆无闲会仙宫的次数屈指可数，一方面是他在人间的事务太过繁忙，职责所在不好推脱，另一方面是他实在眷恋人间温暖。

　　尤其是逢年过节的时候，堂堂魂神甚至亲自下厨，把加了延年益寿丹的佳肴挨家挨户送到门口。

　　各地的百姓都对这位长相俊美的年轻人赞赏有加。某年春节时，人们惊奇地发现这位总是独来独往的年轻人身边跟了个不过腿高的小孩。

　　那小孩眉心一抹鲜红，看着十分讨喜。虽然总是一副看上去不太高兴的样子，但让人看了就心生怜爱。

　　百姓里不乏有想把自己女儿许配给他的，看见这个小孩也倒产生了些可惜的情绪。

　　那是陆一鹤归入陆无闲门下的第一年。

　　自从陆无闲在陆一鹤眉心封入一缕魂魄当作礼物后，他没有一天不在想着再做些什么让入门看上去不是那么草率。

　　虽然仙宫已经把这位弟子的详细信息完整记录在册，但他始终觉得远远不够，数着日子发现春节将至，一个想法逐渐在陆无闲脑海中形成。

　　于陆无闲而言，世间一切魂魄都是他的归属，拥有魂魄的百姓都是他的亲人，带着新徒弟去见见家人，让大家都认识认识，合情合理吧。

　　但对于陆一鹤来说，这死奔丧的就是闲的没事干没事找事，放着悠闲的神仙日子不过，非要带着他满世界乱跑吃灰。走投无路的时候说是感受人间疾苦，日子稍有起色又说钱财乃身外之物，抓紧散财生怕自己过得太顺利。他都忍了，现在又说要带着他去挨家挨户认人。

　　陆一鹤深觉，自己认的师父是个疯子，并在脑海里构思了无数次逃跑的方案。当然，有没有付诸实践就是另一回事了。

　　恰逢春节将至，陆无闲便带着陆一鹤走访百姓，挨家挨户送出已成惯例的佳肴。

　　“我不去！”那不及身边人腿高的小孩气得跳脚，“我要当神仙，当了神仙就不用沾染尘世了！”

　　“你生前家贫，没怎么过过年吧？走，我带你逛逛集市。”青年人好像没听见小孩喊叫，拉着他的手就自顾自往前走。

　　小孩猛地把手抽回来，用比刚才更大的声音咬着牙发狠说，“我不去！我已经是神仙了！世间的一切都跟我没有关系了！要去你自己去，我要过神仙日子！”

　　空气安静了几秒，正当小孩有些心虚地想要低下头时，那青年人缓缓蹲下，和面前的小孩对上视线。

　　“陆一鹤，你记住，你是为世间百姓而存在的，永远都是。我要你死也要死在百姓的注视下。平时你怎么跟我大逆不道都行，若是某日有辱师门，我定亲手将你千刀万剐。”然后自裁谢罪。

　　陆无闲面无表情，只有眼神沉重得可怕。他说出这段话时没有丝毫犹豫，就好像是在说早上好般平常。

　　年幼的陆一鹤对此并没有多少感悟。只知道那天的陆无闲申请严肃，严肃道让他只敢飞快点头。

　　那是陆一鹤记忆中陆无闲唯一一次这么凝重，也是往后数百年中陆一鹤唯一一次认怂。

　　陆无闲见他点头又换回平日里游手好闲的那副样子，好像刚才什么也没有发生。

　　“好，我们下一家。”

　　那天两人徒步走完了乡村十里，拜访完了数千户百姓。陆无闲兴致勃勃准备拉着陆一鹤往下一村去时，却猛地发现一直跟在自己身后的团子不见了。

　　他一蹙眉，闭眼片刻，再睁眼时眼底染上了淡淡的笑意。

　　这小混蛋，才学多少就敢用传魂阵跑路，以后可怎么办才好。

　　然后一挥衣袖，周围的景色瞬间变成了漫天白雪。

　　“找麻烦的小混蛋。”

　　春节之前天南地北到处跑，春节刚至最热闹的时候却在哪都找不到陆无闲的身影。

　　人间鞭炮齐鸣欢声笑语，此刻的陆无闲却喜欢待在庙里。新年伊始前往庙宇祈福，是他浪迹人间的原则和习惯。

　　城郊的荒山上有一座破庙，陆一鹤跟着陆无闲扣响大门时，过了好久才有一位老妪缓缓走来将他们迎入庙中。

　　陆一鹤跟在陆无闲身后，进门时偷偷拉了拉他的衣角，轻声询问道，“庙里就她一个人吗？”

　　陆无闲偏头思索片刻，良久才慢慢点了点头。

　　这庙是他建来安顿流民的，来来往往的人数不胜数，过年也不下山的，只有她一个。

　　后来听陆无闲说，这老妪年轻时是一位舞者，以风姿绰约和舞步灵动而名扬都城，在名声最盛时遇上□□，曾经万人吹捧的美人一夜之间跌下神坛，被迫用一些特殊手段为身边人换取粮食。又在机缘巧合下被好心人送到庙里避难，但直到大难过去，庙里的人纷纷下山开启新生活，她也没再走出庙门一步。山下的人都说她头脑出了毛病，有一段时间的流言蜚语盛行，但几十年过去，她也逐渐被人遗忘在了脑海深处。

　　一个骨子里带着清高且曾经背负盛名的娇贵之人，为了身边人的命数自愿走入泥潭，她身上的情义和决绝令陆无闲每次提起都面带敬佩。

　　老妪把两人引入门内就又往偏房去了，看上去不是太想和人说话。陆无闲也没说什么，拉着陆一鹤走进大堂，随手抽了几根香在大堂的神像前站定，拜了三拜又闭眼伫立。

　　一般上香对香的要求很复杂，长短数量都有要求，从没见过谁上香这么随意的。

　　那神像十分高大，陆一鹤要抬头才能将其完全置入眼中。

　　神像面容严肃，让人看了就心生敬畏，他又一拉陆无闲的衣角，“这拜的是哪位神仙？”

　　陆无闲终于睁开双眼，把手里拿的几根香随手插在香炉里。

　　“我自己。”

　　怪不得这么随意呢，合着你知道神仙本人不在意是吧。

　　或许是出于位列仙班前的执念，陆无闲成仙后所做的第一件事并不是像其他神一样给自己建楼筑阁，而是大手一挥在荒山上置了一处足够容纳百余人的庙宇。

　　你说他特立独行清高独特吧，他建了一座庙宇；你说他是为了香火吧，他把庙宇建在荒芜的山腰上。

　　而最令人匪夷所思的是，这庙宇中心坐着他自己的雕像。

　　每年过年时前往参拜是陆无闲的习惯，更是对自己的鞭策。

　　他以此提醒自己不要忘了自己的初心和所选择的路。

　　他对着神像静默时所想的事情也从未被任何人得知。

　　第一次踏入庙宇的陆无闲对此满怀疑问但从未得到机会解惑。此后的数百年里，也只是当作惯例来看待并和陆无闲一同参拜。

　　直到魂神爆体那年，陆一鹤才找到了那个困扰了自己几百年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