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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逢|REUNION 又见到小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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倏一记忆中第一次见到零温是在游乐场。
天还未全亮,月隐隐混在云层里。
倏一埋进紧紧怀抱着的橙黄色凉被,缩成一团窝进沙发一角,肩头随着气息一抽一抽的。
他将自己嵌入柔软的棉絮,希冀以此来缓解无法克制的颤抖。
昏暗空荡的客厅里弥漫着压抑的呜咽。
半晌,攥着凉被的手渐渐失力,只余下手背上透红的指骨与蜿蜒的淡青色经脉证明这双手刚刚用力过度。
倏一掀开遮住视线的被子,抬手摩挲了几下掐出红痕的指腹,冲着淡蓝色的天花板发愣。
从夏町市回到临江市后,他就将自己封闭在幼时住的房子里鲜少踏出去。
除了偶尔出门觅食,其余时间都窝在沙发、被褥此类柔软且足以塞下自己的角落。
倏一瞄了眼茶几上泛着荧光的电子闹钟,数字七正好覆盖上数字六。
回忆起方才的梦,倏一突然想去幼时去过的游乐场看看,还是不是同梦里的样子。
在沙发上窝到九点,倏一十点出了门。
他走的是没有鸣笛汽车的步行街。
小区的宁静与街道的热闹欢愉相映衬,显得倏一的背影有些孤单。
倏一抬头用手遮住迎面扑来的光,指隙间晕染着绿芒。
他闭上眼深深地呼气、吸气,微颤的睫毛沾了半点湿润。
少顷,他睁开眼,深棕的眸子含着留恋的情愫,再次适应屋外的喧嚣让他暂时掩藏了心绪。
临江算不上大城市,这里栽了满城的法国梧桐,梧桐巷子的深处隐居着各式各样的小众建筑,倒也适合养老和游玩。
游乐场里人不多,刷着粉漆的旋转木马随着孩童银铃般的笑声上下摇动,漫无目的的人们穿梭在各样的游乐设施间。
顶着夏季特有的毒日,倏一难耐地扯了扯T裇领口,露出的脖颈处泛着晒后消不去的红晕。
在偌大空荡的房子里待了近两个月,初次接触外来的热风,倏一有些不适烈日的烘烤。
便利店门口的小黑板上,有用彩色粉笔写的今日特饮。
倏一推开门,门檐的圣诞铃铛轻轻敲响。
他瞄了眼冰柜,拿了个橘子味冰棍去付钱。
“和家里人来玩啊。”老板笑着问,“两块。”
夏天的余热还未走远,小店来的人不多,老板习惯性地跟倏一搭话。
倏一身子微顿,眸子黯了黯,沙哑着嗓音应了声:“啊昂。”
“今天挺热啊,是适合吃些冰冰凉凉的。”
“嗯。”倏一礼貌笑笑,“谢了。”
他推门而去。
他不太擅长回应关于家庭的话题,甚至有些抗拒。
至于原因,那是他无论如何都不愿忆起的噩梦。
有风拂过,白色衬衫的衣角轻轻扬起。
倏一嗅到淡淡的薄荷香,掺杂着柠檬的清盈,是擦肩而过那人的味道。
“老板,一包清橘。”清冽的嗓音在身后响起。
倏一愣了愣,但也没停留。
他走到便利店对面的凉棚里坐下,剥开冰棍咬了一小口,舌齿间散开包裹着蜂蜜的酸甜橘子香。
抬眸间正对上便利店出来那人的目光,他舔了下挨在嘴角的蜂蜜酱。
是方才的薄荷。
薄荷慵懒地倚靠在便利店门口的椅上,点燃右手指间的细烟。
炙烈的日光透过白色的伞棚打在男孩的发间、肩头、指隙,他白色的衣角盈着散落的光斑。
倏一不可控制自己投向男孩的目光,怔怔望着对面。
风带起他泛着光晕的额发,仿佛男孩右手指间夹的不是香烟,而是什么诱人的稀世珍宝。
氤氲的雾气朦胧了男孩清秀的面容,光下那双盈满了桃花意的眸子似有似无地飘向倏一,掺了些冷淡的神色穿透尘起雾缭的风递到倏一眼眶。
他们的目光在硝烟中交织,日光炽烈。
蜂蜜酱融进了橙色的冰棍,一滴一滴坠到有光的地面,溅落出火花的形状。
倏一回过神来,啃了口半融的冰棍,嘴角残留的橘子水渍映在光下。
男孩眯起眼,掐灭烟头抛向一旁的垃圾桶。
倏一伸手挡住头顶刺来的光,瞄了眼腕表。
时针缓缓滑过十点的刻度,夏末的十点仍旧燥热。
他扔掉手里的冰棍棒,等到他再看向对面时,只剩下白色伞棚独自在随风摆弄。
倏一收回目光,扯了扯被风吹乱的黑色衣帽,眸色微动。
对面——
周言一把揽过向着一边吞吐的男孩:“看什么呢,零温。”
说完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只有一个裹着一身黑的少年在吃雪糕。
“嗯嗯嗯嗯······”周言思来想去得出了一个结论,“是不想吃雪糕了,走,周哥请你。”
零温失笑,收回望着对面一坨黑的目光:“啊,不是啊。周言,你先放开我行不。”说着伸手去扯周言揽住他的手臂。
奈何周言自以为料到天机,请他吃雪糕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了,零温无奈只能由着周言去了。
周言一副大仁大义的模样拉着零温进了便利店,圣诞铃又被轻轻敲响。
回到家,倏一闷进房间,开了空调,桦木桌上散放着印了黑墨的纸张。
画着各种花纹的图纸一角微卷,木架上沥干的毛笔顺着灌入的风轻轻晃动,扬起一边的椴木屑。
倏一拉开半掩的纱帘,戴上手心缝着皮面的防割手套,又拿过切割垫板上搁置的半成品,用雕刻刀小心修整着。
零碎的椴木屑被银刃剥离出母体,带出绵长的沙哑,接而被利刃遏制,音节截然而止,干脆又浑厚。
倏一的动作缓慢有力。
划过最后一道纹路,他轻轻吹落遗留的木屑,舒心地笑了笑。
一个手心般大小的木制小橘子代替粗糙的半成品停在垫板上。
倏一放下工具,拢起散落的木屑存进半满的玻璃罐子,罐子边落着几个相似但各异的木雕橘子。
倏一拨弄了几下东倒西歪的“橘子”,拾起新做好的那个用手细细摩挲着。
木雕于倏一而言,是兴趣,也是投放糟糕情绪的方式。
至于为什么只雕刻橘子,大概因为橘子是他最喜欢的水果。
在那段独自下坠的日子里,晕染上橘香的笔触是他唯一消解情绪的方式。
他稍困倦地按压着眉心,放下手中的工具,站起身来活动了几下麻麻的小腿。
倏一伸了个懒腰,退后几步扑到床上贪恋起棉絮的柔暖。
气息渐渐均匀。
醒来时已经是傍晚了,倏一迷糊着眼躺在床上朝着夜月发呆,凉凉的晚风盈入昏暗的房间,莫名的孤寂心情充斥了胸腔。
倏一缓缓起身去厨房切了盘橘子,靠在沙发上用牙签一块一块插着吃。
橘子入口格外酸涩,倏一微微蹙眉,肚子却咕噜噜开始和他唱反调。
上次出门囤的干粮所剩无几,白天去游乐场吃了根雪糕也就作罢,还是要出一趟门。
倏一想着吃掉最后一块橘子,走到鞋柜旁换上外出鞋,顺手取过放在鞋柜上的钥匙出了门。
昏暗的路灯摇曳在路边,寂静的夜里飘来几声软糯的猫叫。
藏蓝色外套从混沌中钻出,倏一小心逗着面前的流浪猫,从满满的购物袋里拿出新买的火腿肠喂给它。
手指触到莫名的质感,倏一愣了愣拿出兜里的不知名物体。
橙黄的暖光打在一颗小橘子上,椴木细腻的纹路蜿蜒起微弱的光线。
是今天做的那只,大抵是摩挲时下意识放进了口袋,连带着也忘了刷水性漆了。
倏一无奈歪了歪头,小心地把橘子放回口袋,又伸手挠了挠小猫的鼻子,嘴角绽开浅浅的笑。
巷口有一坨藏蓝色的少年,少年苍白的手腕在黑夜里抚着流浪猫,零温路过时看到这样的场景。
猫喵喵几声,趴在地上翻过身子拨弄着粘了好些泥的爪子。
倏一眉眼温柔地盯着它:“哈哈,干嘛。”
正颇有兴致地逗弄着眼前的猫,身后有脚步声传来,倏一感觉到了另一个人的存在。
他警惕地侧起头,瞄见路灯下的那人。
那人脸上贴着创可贴,影子打在婆娑的路灯下被风吹得摇摇晃晃。
脚步声停止,男孩站定在光下,微眯起眼,吸了口指间夹着的烟。
白色雾气缭绕,又散开。
一如下午望见的男孩,白衬衫在鹅黄的灯光下透着股奇特的吸引力。
灰暗的天掩去了倏一的视线,他无法辨认光下的人。
只是鼻间似有若无的薄荷香挑拨着他的神经。
掺着烟草味,淡淡地笼罩在倏一周遭,诱人又迫使人止步。
他发现了他,犹如夜出觅食的狼发现了猎物。
倏一怔了几秒,又回过神继续喂猫。
光下的男孩迈着步子走来,倏一淡然自若地喂完猫收起包装袋。
猫嗅到陌生的气息,蜷缩着靠住他的左脚跟,微微发着颤。
男孩停在倏一身侧,倚靠着墙吞吐着诱惑。
猫往倏一腿间缩了缩,忽而又猴急地扑向倏一,爪子不经意间钩住了倏一的口袋。
倏一垂眸没有理会来人,把购物袋放在脚边,小心抱起猫圈在怀里,兜里什么东西被钩了出来。
倏一默然起身没有发现,他的手轻轻抚过猫咪微颤的绒毛,小声哄着。
“没事了,小家伙。”
猫渐渐安静下来,倏一低头吸猫没有言语。
“吃糖吗?”男孩递给他一块奶糖。
倏一淡淡看向他,眼前的男孩脸侧贴着大白兔花纹的创可贴,与棱角分明的面容有一丝违和。
“抱歉,不用了。”
他从小就不爱吃奶制品。
“那,水果糖?”
倏一懒懒的嗯了声,视若无人地继续安抚着怀里的猫。
男孩瞄了眼倏一怀里白色绒毛的猫,拆了一颗橘子糖送到他嘴边。
倏一看向停在嘴边的橘子糖没有动作。
橘子糖又往自己嘴边送了送,对方似乎很执着。
倏一试探着凑向男孩的手衔走了糖,有清冽的薄荷香灌入,唇齿间是酸甜的橘子香。
这是……他身上的气味。
上午擦肩而过的瞬间,这股淡然的香就静静的留在那儿了。
倏一喜欢这个味道,在夜里让人清醒又自失。
但也讨厌,讨厌被不知名的气味吸引。
他讨厌失控。
“零温,你呢?”
男孩掐灭右手间的火星,甩手将烟头丢进垃圾桶。
倏一顺着小白的毛:“倏一。”
零温怔了怔,掏出一颗奶糖喂进嘴里,手里捻起糖纸折着千纸鹤。
“你喜欢猫吗?”
倏一似乎没有太在意对方的话,只是摇摇头。
感受到旁人注视自己和猫的目光,又补充道:“太冷了,怕这小家伙饿着。”
又没家。
倏一想着,没有说出口。
零温看向说话的倏一,视线不自觉下滑到他裸露的锁骨处。
白皙的皮肤透着股嫩红,大概是夜里的风吹了,红晕一直蔓延到锁骨以下的皮肤。
可爱而又隐秘。
零温的眸子黯了黯,像小猫。
夜间清冷的风吹过倏一骨节泛红的手,他仰起头吸了口凉气,享受着片刻的宁静。
靠在身旁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手里多出了一只开盖打火机,一开一合地把玩着。
怀里的猫呼吸声渐渐平缓,似乎是睡着了。
倏一轻轻开口:“天晚了,我先走了。”
打火机忽地停在旁人指间,倏一捡起先前放在地上的购物袋,抱着猫走向巷前的光影。
忽而,倏一又顿住脚步。
“回见。”
清清浅浅的两个字在零温心头滑过,漾起几点涟漪。
他合上手中的火星,嘴角抹出一丝笑:“回见。”
倏一,是他吗。
零温想着他的名字没有动作。
他靠在墙边,抬头细细看着走远的人,直到藏蓝色淹没在黑夜里才收回目光。
准备走时,脚突然碰到了什么。零温把打火机塞进兜里,缓缓蹲下。
他捡起那颗盈满暖意的木头橘子,看了眼那人离开的方向,手指摩挲了几下木雕稍粗糙的表面。
我捡到就送我了哦。
橘子呜咽着入了新的口袋,沾染上新主人的薄荷气息。
倏一慢悠悠地走在路灯下,怀里的猫安安静静趴着。
此刻凉风充斥的夜里,只有他们两个相依取暖。
小猫是突然出现的流浪猫,就像,没有家的孩子。
倏一的眸子失了光,长睫掩住了似乎要泄出的忧伤。
他没养过猫,也不打算养。
倏一顿住了脚步,脚边的草丛传来“喵…喵…”的呼唤声。
怀里的猫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它挣扎出倏一的怀抱,一跃而下没入了黑里。
倏一心下一松,跑了也好。
他承担不起那份责任,他明白的。
回到家洗完澡,倏一搭着浴巾走到床边,湿发淌下的水蜿蜒肩上。
倏一收拾着今天穿过的衣服,掏过空空的外套口袋愣了愣。
橘子丢了。
把衣服扔进洗衣机,点过开关,倏一掖过半搭在头上的浴巾擦着滑下的水滴。
丢了就算了。
想着他剥了颗橘子糖喂进嘴里,又插上吹风机插头,按动按钮用手试了试温度。
暖风抵上发顶,有薄荷香萦往鼻间,是他新买的洗发水。
不经意想起刚遇见的那个人,是一样的薄荷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