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章56 同路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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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睿景如愿被安全释放了出来，于一个沉昏的黑夜，连带着那些学生一起。
警惕多日忙于生计的兰昀在见到遍体鳞伤的人的一瞬间，终究还是没忍住，抱着人在监狱门口狼狈大哭了一场。
然后便被跟随而来的人出声打断。
兰昀一时惊异，回头却看清了阴影里躲藏的人，神情又变得复杂起来。
“……褚探长？”
几天没见的人身上似乎又添了新伤，路灯照射下的额头一角被纱布层叠遮挡，隐约还能看到渗透的血痕。
探长摇摇头，示意别再呼唤。
她恍惚回望四周，空荡的街道，得了自由身的学生们早已相互搀扶着离去，就连狱门口值班的狱警也偷懒躲闲不见了踪影。
那么……
兰昀松开了握着丈夫衣袖的手，步伐犹豫着走向黑暗处。
探长看着他们静默了片刻，却转身离开：“……这里说话不方便，我们借一步。”
她没吭声，也不甚明白用意，直到丈夫伸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掌心。
谭睿景气若悬丝靠上她的肩膀：“他或是有事相询、咳咳……我们跟上吧。”
夏季草畔飞虫肆虐，小路幽而寂静，路灯年久失修一闪一闪昏花晃眼。
兰昀搀着缓过来些许的谭睿景紧紧跟在人影身后，盯着前人肉眼可见虚浮了的步伐，心里莫名一阵发紧。
她早已听闻了王家人那不可名状的后续——租界前任巡捕房督察长离去不过短短半月，那些与他共事多年的所谓“老友同事”便如狼似虎般迫不及待地想要挖空王家。
昔年王国权刚正无私拒绝过多少贪婪腐败又帮扶过多少人情往事，到头来却是落得个众叛亲离为他人铺路。
初入社会的王小姐尚不能敌得过豺狼虎豹之攻势，苏夫人又伤疾在身难以分出精力，只有为数不多还记着王国权的人里，那个还在医院接受后续疗愈的巡捕房探长，在知道这件事后一言不发地办了出院，而后从巡捕房审讯室拿了配/枪一路走到了王家大院门口坐着。
敬仰没落致使真情毁坏私情流露，当一个人没有了可利用的价值，那与他所有关的一切都将变成下一个被利益私分的物品。
兰昀忽然惶恐不安起来，她停下脚步，叫住那人：“褚探长。”
褚本兴闻言回过头，生硬的面容在灯光下显出疲惫，口角黏贴的医疗纱布在张口间被牵动扭曲。
他知道对方要询问什么，今夜他能够站在这里，就是他成功的证明。
王家暂时地，不再受到侵扰。
具有时效性的修辞，或许就在未来不久的某一刻里霎时土崩瓦解。
他看向掩在兰昀身后的那人，唯一的办法，万全的办法，是这半月里他希冀着期望了无数次的选择。
“谭睿景，”他问，“你和那些人，是怎么联络的？”
他渴望那个能挽回的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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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条他无比熟悉的路，熟悉到他即便没有走上去也知晓那密布的一砖一瓦哪块踩着平滑，哪块踩着硌脚。
分叉路口的那棵老槐树今年依旧生长茂盛，成串的花骨朵向下坠得枝叶抬不起头，月在夜与路灯刺目的偏照下依稀见白。
斜对角瓦房小院的木门仍旧大敞，隐约能听见老陆和邻家沉郁的幽谈。
褚本兴抬头看了看那盏已经被修好的路灯，想起少年人临走前几天，踩着木梯向上走时因恐高而无意流露的惧色，没有上前去打搅问候。
兴许是他初入时一瞬的讶异神色太过突兀，又或许是他一路不言不语太过沉默，走在前面带路的二人总也时不时回头望望他。
褚本兴当然也注意到了他们的动作，在走过转角进入狭窄的巷道再也看不见灯光时才张口出声：“我从前住这里，路比你们还熟悉。”
兰昀抿抿唇，不知道说些什么。
再往前的纵深处，是酿酒几家门户掩映的长道，门扉半开的那家门前铺着几张封酒坛的红布，兰昀见了上前拿起瞧瞧，对着门口那挖砖头块在墙上划拉字的小孩道：“你家这布看着挺不错，哪个布匹贩子卖的，竟然舍得就这样裁了当封酒布？”
那小孩拍着满手挖出的灰，回头直勾勾盯着在身后观望的褚本兴一会儿，指着屋内道：“俺也不知道，俺娘就在屋里，俺去问问俺娘。”
说罢小孩一溜烟跑进了屋里，片刻后拉出来一个包着头巾满脸热汗的妇人。
妇人卷起肩上的毛巾擦了擦汗：“俺孩儿说你们看上了俺这布？嗐、就在华征东边那条街上那姓刘的布匹老板那儿买的，想着给我家孩儿酿坛‘女儿红’当封坛布，今儿白天过路已经好几个人来问了。”
谭睿景歉疚笑笑：“我爱人也是喜欢，实在是打扰。不过我闻你这儿的酒香浓郁，可是第一批酒已经开封了？”
“那是当然啊。”妇人一听是夸自家酒的，登时热络起来，“咱这儿久的有三年五年十年，想喝新的也有上个月的，度数高的低的、味道甜的辣的都有，老顾客喝了都说好！几位、要不要尝尝？”
谭睿景：“好，那便尝尝吧。”
出行倒是顺利，褚本兴回头看了眼门口，抬脚跟着热情介绍的老板娘往屋内走。
屋内倒也不是什么安宁景象，方才还在心底奇异对晚上晃悠到酒家店前老板娘居然丝毫不奇怪的人顷刻便知道了答案。
四散摆放的桌凳前三三两两聚着一些晚间来喝酒的人物，见着有人进来也只是斜眼一瞥，夹起一块子下酒小菜又举起酒碗摆着奉承话仰头灌酒。
“瞧着你们面相也都是不差钱的主儿，”老板娘笑呵呵领着他们又往里深入，“咱这里有更好的陈酿，刚才听你两位是爱人关系，这马上又要过年过节的了，不如买一坛子送去给老丈人当礼物，他老人家保管欢喜的。”
谭睿景点点头：“也好，最好是贵一些的，这样显得我有诚意。”
身旁兰昀听了嗔怪着瞪了他一眼，转身道：“我不爱喝那些个劲酒，不是说有度数不高甜点儿的酒吗？我看看那个。”
老板娘笑开：“好好好，俺家孩儿识得那些酒，你去唤她领着姑娘你去看就好。”
兰昀应了声，迈着轻步走开。
褚本兴本是靠在门框上等待，抬眼却见方才还挂着脸的人一脸正色地向自己走过来，他意会到什么，直起身跨步往前。
迎面擦身而过之际，他听到一句极轻的耳语。
“跟上去，今晚只卖两份陈酿。”
他随即顿步在谭睿景身后，问道：“陈酿有几年的？”
老板娘依旧笑容满面：“最早的是二十年，小哥你看你、”
褚本兴摇头：“二十年太久，不知道你用料好不好，要十五年的，先试试味道。”
妇人应声说好，扭头又看向谭睿景：“你要二十年的对吧，都在这边一起存着，干脆两位直接跟咱一道去取酒，也好让你们看看咱这里的用料。”
褚本兴没说话，看了两人一会儿，摘了腕上的手表放在门外的柜子上。
内里是更大的空间，不知是如何建筑的外在户型，人在外面所见到的墙壁长宽与身处室内时显然不同。
褚本兴环顾四看，脚底不自觉放慢了步子。极深的一条长廊，室内封闭，鼻翼吸耸间能清楚地嗅到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酒气。
但，这里没有酒坛。
他察觉到一丝不对，扭头回望身后，却发现地板与墙壁底部那道笔直断裂的墙缝越来越靠近。
这分明是在向下走。
他怔愣了一瞬，心脏在发了疯一般跳动，前方带路的老板娘这时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伸手推开了身侧一扇小门。
“人给你送过来了，”老板娘喊，“这天天儿的，可劲儿糟蹋我这酿酒楼。”
谭睿景在前向他招招手，他蹙起眉头，在窄道间侧身上前，却听见那门内有人笑道：“你这算哪门子酒楼啊，又破又小，还在个深巷子里。我记着华征街不是有家酒楼旺铺出租来着？我看你干脆把那儿租下来、那可比这挣钱多了！”
“要不说是老常你碎嘴头子。”老板娘不吃压力，“我要是现在搬店，指不定我男人哪天回来了找不着家门口。再说了，我家的店我爱开哪儿就开哪儿、你也少管别人家的事儿！”
笑声越凑越近，仿若就在耳畔，花白的发丝映入眼帘时，那人的面容也停驻在跟前。
犀利的双目与他对视片刻，对方伸出手。
“初次见面，我是通城同济大学地下秘密工作接头人常为新。”
“褚探长，久候多时。”
语气平和得似是多年老友，沉静无声地将人唤醒，他忽然平静了下来，慢慢举起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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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五日下午，在华外租界就巡捕房相关职位人员划定展开划论，经多方商议过后，上界决定任命原巡捕房探长褚本兴为新一任督察长，文件一经落章，即日就职。
六日上午，受事件影响多日萧条了的巡捕房得到最新消息后终于死灰复燃，恢复了往日的活力生机。
“褚督察，您原来任职探长时待的办公室那块区域要拆了重修，上面驳回了您拒调办公室的申请，单子我给你放桌上了。”
“好。”
“督察，新办公室在三层，您瞧着别走错了。哦还有还有，上面刚才传了电报说月中要过来检查，您这些东西没用了我就先扔了啊。”
“嗯……”
“探、不是、督察，这些是从旧档案室里分拣出来的一些元年前的案子，您看运到档案新二室里行不行？”
“……行……”
“那我们走了。”
门在身后被轻轻关上，拖车擦地的嘈杂声渐行渐远，不多会儿走廊又回归平静。
褚本兴撑着落灰的办公桌从地上站起，空气里的浮尘被他的动作带得四散飘动，他挥手随意摆开。
一年中最热的时节早已远去，窗外却还是一片盎然的绿意。
明晃晃的翠绿在眼前晃动，叶子反着太阳刺目扎眼的光，他走过去想要拉上窗帘，柜子上先其他杂物一步装整通电的电话这时响起。
他又调转了脚步。
“喂？”
电话那头是兰昀迫切地询问：“我看到今天的早报了，你这是被提拔成督察长了？”
他应了声，没说话。
兰昀叹了口气：“他们这么着急任命下一届，恐是早已打了其他算盘主意。组织最近难以分出视线去注意，你自己多加小心些为好。”
“我知道，我会注意。”褚本兴顿了顿，“湘言和沁姨最近怎么样？”
“精神头好多了，就是知道了这回事不大放心你。”她道，“湘言那孩子最近在跟着睿景做私教讲学，下午路过你那儿她说正好要去看看你。”
“行，我知道了。”他点点头，窗外恰时响起拆迁砖瓦的噪声，“这会儿正忙，回头空了我再回电。”
说着他想起什么，又举起听筒道：“引荐的事，还是要谢谢你们夫妻，有机会我去回恩。”
对面听了却笑：“不要紧，毕竟我一直觉得您跟我们会是同路人。”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章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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