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鸽飞过魔术师》环城北路

32、章32 闲时

　　七点三十二分，距离母亲偷偷摆在床头的闹钟响起已经过去了两分钟，他蒙着被子从床上坐起。

　　七点三十八分，他磨蹭着从床上起来，揉眼趿拉着拖鞋往盥洗室走。邻居正在做饭，乒乒乓乓的声音穿过整个走廊。

　　七点五十分，隔壁的孩子嚷嚷着开门走出，家长站在门口嘱托个不停。他挂好毛巾，打着哈欠走进厨房。

　　八点零一分，门外重回平静，他端着做好的早餐和咖啡坐在餐桌前慢慢的吃，手边放着那本随身带的笔记本。吃饭很无聊，于是他又翻起来看。

　　八点十五分，他扶着门前的柜子提上鞋，打开门关上灯，太阳刚刚出来，邻居家的老人逗着檐下笼子里的鸟转头和他打招呼，他笑笑，扬手说“早好”。

　　八点二十九分，他从电车上跨下来，一路气喘吁吁的跑上巡捕房二楼，赶在迟到前跑进了办公室找督察签字。

　　督察一脸惊诧地打量他：“你不休假吗，咋来了？”

　　他抹着满脑门的汗，在本子上签字：“探长昨天说今天整理卷宗、问我有没有时间，我就来了。”

　　王国权嘘声：“那小子。他忽悠你，纯干，又没加班费。”

　　他倒是在笑：“没事儿，我就锻炼锻炼，多干干也好。”

　　“成吧，”王国权也不好再说什么，“那你去吧，回头我给你多记一天工资。”

　　他觉得不好意思，挠头跟督察说谢谢。

　　八点三十分，他推开档案室的铁门，老门失修几年，一直没上新油，动一下响一下。他推了两下不敢动了，于是从开的缝里面挤了进去。

　　******

　　室内光线极好，甚至能看见空气中的浮沉颗粒，他伸手抓了一把，灰尘散开。

　　桌上摆着一堆档案袋，歪在椅子里的人外套蒙着头抱臂睡的天昏地暗。

　　他不小的震惊了一下子，心里还在奇怪，手上已经有了动作。

　　“探长？”他推那人，“探长我到了探长、档案咋收拾啊？你别睡了你先告诉我……”

　　他喊一声椅子里那人应一声，直到最后，他一使劲差点儿把人摇翻下去，那人搀着扶手拉下衣服搞不清状况的喊：“哎好好好、醒了醒了醒了醒了。”

　　宋湖阳立马撒手，探长扶着椅子坐好，他抹了把脸，问：“几点啊？你这就来？”

　　宋湖阳：“八点半……”

　　“噢……行、”褚本兴抓头，脑子很混，“你，你先等会儿，我去洗把脸清醒清醒。”

　　宋湖阳点头：“好。”

　　探长抓着头去开门，嘀嘀咕咕：“脖子疼、嘶这门儿咋开这么小？又坏了？？什么破门儿。”

　　门被一把推开，嘎吱一声如芒刺穿过耳膜，小伙缩了缩脖子没吭声。

　　脚步声传远，他抬头四下看，听到门外督察的叫喊。

　　“耶、你什么时候来的？？”

　　后面跟着探长的声音：“耶、我待了一晚上，昨个打的申请，你没看啊？”

　　“啊？噢、”督察含糊不清，“那可能我没看见。”

　　“耶、我没看见。”

　　这句、这句听着有点儿欠……

　　果不其然，他听见“啪”的一声，应该是在踹人。

　　“你个臭小子，上一边儿去。”王国权收回腿，“你把小宋叫过来理档案啊？”

　　褚本兴拍腿：“不然干吗，叫他来野餐啊。”

　　“人今天休假，你把人叫过来他休啥个假？”

　　“那我有啥办法，叫其他人理又不放心，主要那不还有些个陈年旧案没处理，我这不想着把他叫过来我俩一块看看，说不定就有点思绪了。”

　　“你这会儿怪好了，上次吵人家咋不这样想？”

　　“那能一样吗？年轻气盛又不是好事儿，你以前不也这样说我。多好，咱俩这算是一脉相承。”

　　“哎嗨嗨嗨、上一边子去。”

　　“哎对，你要不多给他加一天工资？小伙出来工作也辛苦。”

　　王督察：“讲了，人孩子还不好意思起来了。”

　　转过头来又问：“给你也加一天？”

　　褚本兴抬脚下楼梯：“算了吧，我又没休假。”

　　“上次啊，你那次不也是休假加班？”

　　“那敢情好，我破了个大案不得给我多加点儿。”

　　“嘿、狮子大开口。你这干吗去？”

　　“洗把脸，懵的慌。”

　　******

　　档案清理起来也不简单，褚本兴蹲在地下一边翻手上的卷宗，一边看桌上堆的一堆纸袋。

　　昨天收拾了一个晚上，实际也没整理出多少。

　　通城历来案件一半以上的报告全摆在这里，除去结案的不谈，那几十起未结案的疑难悬案留存下来的卷宗都够他们理上几天。

　　之前倒也找过人来收拾，但最后不是叫苦不迭，就是理不清。

　　先是王国权自己整，后来来了个褚本兴，现在倒好，褚本兴瞄了眼挤在档案堆里看的正入迷的宋湖阳，这年轻人一看就成大器。

　　他正想着以后的轻松人生，冷不丁有人来敲门，他一个“进”字还没脱口，王督察就推门而入。

　　“吁、这么多灰。”王国权伸手挥来挥去，“刚才炊事喊吃饭你俩没听见啊？”

　　褚本兴：“啥？”

　　他转头，宋湖阳也是一脸懵。

　　那表情实属真实，本是过来损人的王督察话到嘴边拐了个弯：“那完了，食堂那帮子饕餮刚抢完最后一勺子鸡肉，你俩没饭吃了。”

　　褚本兴：“……我俩累死累活一上午、”

　　王国权：“你就算死了又活我也没法从食堂给你俩端出来四菜一汤啊。”

　　“今天还四菜一汤？！”宋湖阳惊喊。

　　王国权捂嘴：“不好，说漏了。”

　　又遭一劈。

　　“咋着，”督察在门口转，“要不我把阿姨给你俩叫回来再做一顿？”

　　褚本兴勾头整档案，呵笑出声：“得了吧，还把人家叫回来。我看我俩一会儿出去吃，成吧，小宋？”

　　宋湖阳心里还在想着四菜一汤，但也觉着没什么，于是点头：“好。”

　　******

　　临近过年，即便是天冷，华征街也是聚着不少人。

　　陆伯照旧喜欢念念叨叨，这几天他儿子放假归来，闲下来便在店里给他打杂。

　　过了吃饭的点，人少事也少，男孩比宋湖阳小不了几岁，两人似乎有些共同话题，就坐在一起有一搭没一搭的聊话。

　　褚本兴闲着没事，拿着陆伯放在门口竹编框里今早送来的报纸看。

　　报某篇文章吸引了他的注意，报纸印刷的不很清楚，但也可以从那黑白的照片里看出现场的惨烈。

　　距“学生”这样的字眼这般“大方”的出现在报纸上好像已经过去了太久，近来似乎不太平。

　　“最近外面不安生啊。”陆伯站在灶前叹道。

　　他“嗯”一声：“通城倒还好，没什么大事儿。”

　　“几年前也这样，”陆伯直摇头，“还都是十八九岁的孩子，父母养到这么大……可怜呐。”

　　褚本兴没回应，捏着报纸对着那张照片看半天，突然感受到一阵视线，他转头，看见原本还在跟宋湖阳聊天的男孩正紧紧盯着自己手中的报纸。

　　褚本兴视线下垂，不动声色的移开报纸，男孩这才抬起头，眼睛望向他。

　　“我们老师昨天讲了这事儿。”小陆说，“……他说这不是他们的错。”

　　褚本兴想了想那个“他们”，觉着应该是死去的学生，于是问：“那你怎么想的？”

　　小陆张开嘴，似乎想要回答，可看了看桌子上摆着的制式帽徽，又闭上了嘴，最终摇着头说：“我不知道。”

　　褚本兴权当这是因为不了解的人很难做出评价，便忽视了他眼里的惧怕，没接着问下去。

　　“来喽，面好喽！”

　　陆伯端着两碗面绕过来：“坎子、去后屋给探长他俩抓点儿酱菜下饭。”

　　小陆应声走开，过不多会端着一碟子小菜出来。

　　“来，尝尝吧，这是我这几天刚腌的酱菜，吃过的人都说好吃，快尝尝。”陆伯乐呵呵的把碟子放在桌中间。

　　宋湖阳见到面条上来就开始两眼放光，又看见那红艳艳的酱菜，心花怒放，拿起筷子往嘴里就是一口：“谢谢阿伯！”

　　陆伯一听更加高兴了，碰巧又来客人，他打了声招呼，领着儿子小陆走开。

　　“我看你挺喜欢吃的。”褚本兴看了半会儿对面的年轻人，得出这么个结论。

　　嚼着面的宋湖阳含糊说道：“我妈说能吃是福。”

　　褚本兴点头表示认同：“都这么说。”

　　宋湖阳嘿嘿一笑，咽下面，正欲再夹一筷子，突然想到什么，筷子一伸咬着就开始思考起来了。

　　褚本兴抬手夹着酱菜，感觉对方没了动作，抬头问：“咋了？”

　　他咬着筷子不吭声，探长也没管，准备继续吃呢，对面年轻人出声：“探长，我问你个事儿，你别生气啊。”

　　褚本兴：“你说呗，我不生气。”

　　“就、”宋湖阳琢磨了半天，筷子都快咬秃了才蹦出来话，“……你是不是看不惯我啊，就是之前。”

　　褚本兴：“你咋看出来的，先不管其他的，我要看不惯你还会带你出来吃饭？”

　　宋湖阳讪讪“噢”了一声，确实觉着离谱。

　　“倒也不是看不惯。”褚本兴还是解释说，“但我也是从你这个岁数过来的，年轻人么，都有点儿狂，我也一样。”

　　“虽说规矩是用来打破的，但是有些规矩还是要守的吧，何况那还是明令标注出来的。年轻是好事儿，你那么聪明还有底气，谁都羡慕，但也要好好用吧？也不是说你没好好用，凡事总要有个度。

　　“我是觉着我有些冲动，我挺抱歉的，但我也没比你大哪里去，到底比你理智不了多少。两个没差几岁的人待在一起，难免会擦碰出来些火星子。不过也许是个好事儿，咱俩第一次照面，说不定能让你看清些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抱歉啊，让你想这么长时间，结果还想错了。”

　　“没有没有、我也挺对不起的。”宋湖阳连连摆手，认真道，“我觉着你是个很好的长辈。”

　　褚本兴：“这奉承话说给老王他更爱听。”

　　宋湖阳：“……”

　　“嘚。”探长一撇手，“咱俩别搁这儿煽情了，房里还有一堆破事儿指望咱俩去收拾。”

　　宋湖阳刚涌上来的劲头被一桶水浇灭，他扒拉着碗底：“之前没人管吗？”

　　“有人管还轮得到咱俩搁这儿起早贪黑操碎了心？”

　　建国以前建国以后全往里面塞，鬼索命、妖惑心结案的乱七八糟的案件什么都有，这谁能理的清。

　　不好说啊，不好说。

　　******

　　“有什么不好说的？”

　　离开的浅发男人转过头来瞪他，怒吼道：“我怎么知道！就是不好说啊！！”

　　特里·艾森淡定的喝了口酒：“声音。还是你想吓走你的客人？”

　　古斯曼咬牙切齿闭上了嘴，他看着眼前这个随心所欲的男人，简直要抓狂：“艾、这就像我和芒图的恋情一样，这根本不好和他们讲好吗！艾！！啊——！！！”

　　“我不觉得一个能把自己和男性朋友的恋情告诉父母的人会害怕把在他国开了个餐厅这件事告诉他们。”特里·艾森如是说道。

　　古斯曼压着音量嘶吼：“这根本没有任何的可比性！！”

　　特里·艾森耸肩：“确实，我认为后者更加简单。”

　　“啊啊啊！！——”古斯曼大声道，“我受不了了，我要找个人收拾你这个恶劣的人！！！”

　　特里·艾森朝他举酒杯：“随意。”

　　“哦、那个警官？”古斯曼突然说。

　　“什么？”男人挑眉，“没想到你已经痛恨我到要叫警署的地步了。”

　　“呃、不是。”古斯曼比划了一下，“我的意思是说，之前我们、那个，chu姓警官、他在外面。”

　　特里·艾森立马回头，果然在窗外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距离不过十米。

　　他微眯起双眼，注意到警官身边跟着另一个人，看模样，也是相当的眼熟。

　　“你要不出去打个招呼？这是他们中国人的礼仪吧。”

　　“没有那个必要。”他转回视线道，“看他这副模样，今天大概没有职务在身。”

　　古斯曼迟疑：“呃——我觉得，这不是交流的更好机会吗？”

　　“你感觉错了。”特里·艾森抿一口酒，“我相信没人会想在假期里遇见自己工作上遇到的人，尤其曾经还拥有过某些不太好的回忆。”

　　古斯曼：“……”

　　我们什么时候能过去这道坎儿呢？

　　主厨得不到宽慰又被反将一军心碎不已，只好蔫儿了巴叉地走开。

　　男人晃了晃手中的酒杯，轻轻放在桌面，目光再次落向落地窗外。

　　远去的背影成为一个模糊晕染的黑点，一个街角交错，便再无迹可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