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鸽飞过魔术师》环城北路

2、章2 征兆

　　一场雨连下了大半个月，这天倒是天晴，太阳毒的让人心里直燥。

　　房里值班的探员心里问候了一遍天地的爹娘，开始盘算着距离下班还有几个小时。

　　“哎、”巡捕端着杯子从水房里走出来，“你说探长今天会来办公室吗？这都半个月了，愣是没见着他人影，他办公室灰都落两层了吧。”

　　“这谁知道，案子一桩接一桩的，他和督察天天忙的脚不沾地。”同事靠坐在桌前，翘着腿闲闲扣手，“不过我听说大前天已经结案了，因为是跨区执法程序比较难走，这会儿也就是个交接工作，估摸着今天也就回来了。”

　　“哦……这样啊、”

　　“——不是、老王，这案子我办不了，这我真办不了……”

　　门外凭空一响，这声音着实熟悉，房内方才还在摸闲聊天的两人吓得瞬间一哆嗦，慌不择路的开始收拾东西。

　　桌前那人立起值班表挡在面前，假咳两声，悄悄探出头：“你看，我说的吧，这不就回来了。”

　　同事不语，默默竖起了大拇指。

　　说的好，下次别说了。

　　******

　　“不儿、你别走这快，你听我说完啊……”褚本兴赶了一路前面的人，喊得都快岔气儿了也愣是没赶上。

　　“老王？老王！老王嘞……”

　　王国权一路纯当耳聋听不见，这会儿被他变着样的叫唤烦了，扭头瞪他一眼：“叫一路了吧？你不能歇会儿？你不累我听着都累。”

　　褚本兴拥着人上楼：“我累我自己会闭嘴，你好歹听我说句话吧。”

　　王国权懒得听身后人的叨叨，径直推开褚本兴的探长办公室走进去。

　　进门的茶几上放了一盘干枣，他随手抓了一把，抹了灰边吃边走到办公桌前拉开办公椅一屁股坐下，接着他又拿过那沓放在桌上的卷宗，瞧了眼大概，嚼着干枣问：“这哪桩案子？”

　　“八年那个下水道碎尸案，”说半天还真给自说累了，褚本兴没再跟他继续扯皮，自己位置被占只好坐在了沙发上，“跟半月前那个案子有点相似，就拿出来看看了。”

　　“有进展没？”

　　“那还真没有，”他道，“老赵给了尸检报告，对不上，估计也就是模仿作案。”

　　“这陈年旧案要真这么好找线索，也不会一年积的比一年多了。”王国权仰靠在椅背上。

　　褚本兴：“说的是。”

　　他叹了口气，放下卷宗，漫无目的地环视着这间办公室。半个月没人进出，目光所及之处书架和桌面已然落了一层薄灰。

　　他又看向沙发上坐着的这间办公室的主人，年轻人眼底一片乌青，面上也因为忙碌而不修边幅——这人向来就不在意这些方面，此时也只是闲着坐那儿堆干枣。

　　“……你要是真不想办这个案子，那另一个事儿你总得要去吧。”

　　想到这人负伤忙忙碌碌连侦两案，督察有些于心不忍……

　　褚本兴抬头：“啥事儿？”

　　王国权从衣袋里掏出来一张叠起来的信封，丢给他：“你自己看。”

　　褚本兴瞅了他一眼，把手里剩的干枣撂进盘里，起身走过去拿过那张信封。

　　“……妖术？”他看半天，没看明白，“这什么玩意儿？”

　　王国权下意识端起桌上的杯子抿了一口，什么也没喝到，他才想起这压根就不是自己的办公室，于是尴尬地咳了一声：“几天前下面交上来的，说是有个人要在通城办个什么魔术表演。那老百姓们不知道从哪听来的谣言，说那是妖术，能害死人，这不搞得人心惶惶，都闹到巡捕房要讨个说法呢。”

　　褚本兴：“我咋不知道有这事儿？”

　　“咱那几天正跨区执法呢，你能知道才有了鬼。”

　　褚本兴：“……”

　　“咋着？”见他一脸土色，王国权问，“你那啥表情？”

　　褚本兴捏着纸翻来看去，表情一言难尽：“话是这么说没错……但这跟办案子有啥区别？”

　　王国权又想端杯子，好在是忍住了。

　　他清嗓：“怎么就没区别，这不比办案子简单多了？”

　　褚本兴：“还真没看出来。”

　　跟动脑子比起来，要证明一件事的真相与清白也从来不简单。

　　“那你自己看着办，”他道，“反正办案子看表演二选一，你看你想干吗。”

　　“那我啥也不想干。”

　　“嘿！你还想吃白饭？”

　　他一听这话不乐意了：“一个月大大小小至少十几起案子，杀人的、欺诈的、盗窃绑架、跨省追捕逃犯，每天要巡逻治安、有空还要翻翻陈年旧案……这要是算菜，那都得满汉全席的级别。”

　　“这两一个案子一个调访，随便哪个巡捕都能去，不是我说老王，您老不能因为我好当驴使就把我当驴使啊。

　　“嗐嗐嗐什么驴使马使，”王国权挥手，“说白了你就是想休息了是吧，我给你批天假成了吧？”

　　“批两天成不，我睡一天休一天。”探长讨价还价。

　　王督察一个白眼翻过去：“成成成，你就算一天睡二十四小时都没人管你。”

　　褚本兴：“那再好不过了。”

　　他又把桌上那张调访的纸拿起来看，手下垫着的信封袋子似乎还有东西，他翻了翻，翻出来张票：“这啥？电影票？”

　　王国权走开去扔枣核，听他一说才想起来什么事儿：“噢、那是人表演的入场券，听说是个挺有名的魔术师。为了这事儿我提早让人抢了票，你要不去看还怪可惜的。”

　　“啥魔术啊，整得这么玄乎。”褚本兴拿起仔细瞅了瞅，“10排、5座，这挺靠后啊。”

　　办公桌前一声长叹。

　　“能抢着就不错了。”起身扔枣核的人绕了回来，“反正多半也是假的，你就去走个过场。要真是什么，那你就干脆一点儿，一枪崩了为民除害呗。”

　　他听了没忍住：“它真要是啥，到时候是我除害还是害除我那可说不准。”

　　王国权没理会他这句话，只是对他说：“你明天下午去，上午就别来巡捕房了。今天回去洗个澡，好好睡一觉，明天出发前把自己捯饬捯饬，你看你才二十来岁，整的一脸沧桑马上比我都老。”

　　“夸张了吧，”他摸摸自己的脸，“咱俩差距可大着呢。”

　　“哼、我看也没多远了。”

　　“……”

　　俩人又东扯西扯扯了半天，临近中午的点儿，王国权最终站起身拍拍他的肩，道：“那就这样说。一会儿开个会，完了你就回家休息吧。”

　　褚本兴起身，把那张信封连带着入场券揣进兜里：“行。”

　　“哎、”末了走出门，王国权又对他说，“你沁姨早上给我打电话来着，她听说你伤着了，特意给你包了药，一会儿你跟我回去一趟？”

　　他思考片刻，低头看看自己依旧难动的胳膊，颈间还贴着膏药，最终摇头拒绝：“算了吧，我这样儿她见了准要难过，就不去了。”

　　王国权想想觉得确实，也就没强求：“那回头我把药给你送过去。”

　　“成。”

　　******

　　“明天”如期而至。

　　下午一点半，褚本兴拖着沉重的身体从电车上下来，步伐虚浮。

　　昨晚似乎变了天，缝合半个多月的伤口受了些影响，疼的他半宿没睡好觉。

　　他摸着颈间的膏药贴，望着已经排起长队的电影院，人群吵吵嚷嚷。

　　天色有些昏暗，像是有下雨的兆头。

　　可真当坐在影院里时，褚本兴望着头顶刺眼的白炽灯，回想起王国权那句说的无比轻巧的话，也还是萌生了一丝悔意。

　　说着和做着其实都挺简单，看场魔术就行，也不是什么大问题——但是他忘了此次行动他自己本身就是最大的问题。

　　褚本兴父母过世后便被双亲从前做工的常家好心收养，国中毕业闲置打杂几年后常老爷子用关系把他送进了巡捕房。

　　初当探长的那些日子他因资历背景都比不过别人，几次办案也时常受到生命迫害，老爷子忍无可忍一怒之下把他扔到习武堂跟自家打手一块儿训练。

　　在那种极为压抑的高强度训练之下，他有很长一段时间都过着蒙着黑布不分昼夜的生活。

　　褚本兴倒不觉得这种训练有多非人或是难以接受，但长久以来无法改掉的毛病确实也或多或少剥夺了他的一些生活乐趣。

　　比如看电影。

　　他低头望向大荧幕下的舞台，又比如这次的魔术表演？

　　他并不确定。

　　“您好、先生……麻烦您让一下、谢谢。”

　　他正出神发呆，手底不自觉摸索着藏在外衣下的配枪，他在琢磨该怎么醒着度过这漫长的时间。直到冷不丁头顶有人出声，每个音调都落在了他意想不到的地方，他才收回神，继而抬头望。

　　金发碧眼，很陌生的面孔。

　　是个外国人。

　　其实也并不奇怪，这些年通城渐渐发展起来，来此的异国客自然也就多了。

　　他想着，默不作声地往里并了并腿，让出一条通道。

　　金发又礼貌的表达了感谢，抬脚往前走。

　　褚本兴突然好奇他会走到哪里，于是追随他的背影扭过头望向过道。

　　身着咖色西装的外国男人身影还在缓缓挪动，过了一会儿，男人在尽头靠中间主道的位置坐下，身旁似乎坐了熟人，总之看了一眼舞台后就再没正过头。

　　他便没再看下去，手底继续摸着配枪，盯着前排靠背上的标号，又陷在了深思当中。

　　******

　　“……还不开始？”

　　数不清这是听到了身旁那人的第几次嘀咕，舞台的聚光灯骤然灭掉，黑暗中有人亢奋地呼喊。

　　褚本兴伸手摸了把脸，脑中一片空白。

　　他心道完了，又开始了。

　　然而未等他合眼缓冲，头顶的灯光又霎时亮起，却比刚才要绚丽许多。

　　他手欠数了数，好家伙，四五种颜色，看来是真的很重视那位表演者。

　　但他又觉着这灯光很眼熟，像某年去百乐门办一起绑架案的灯光。

　　想到这褚本兴又情不自禁的瞄了眼头顶的聚光灯——别说，还怪害怕。

　　“百乐门”专属聚光灯亮了一会儿，又变回了一开始的明白，观众席上突然传来一阵惊呼，他不明所以的顺着众人的目光看向舞台的中央，前排的聚光灯齐齐照耀在舞台中心，黑暗中唯一明亮的光点里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人。

　　模模糊糊可以看到他的白衬衣和黑马甲，衬得他整个人身形高挑。

　　离的过远，褚本兴看不见他的神情，不过依照他那站姿，估计是相当自信了。

　　“Eisen！Eisen先生！！——”不知是谁高喊一句，于是观众席上开始了此起彼伏的喊叫。

　　当然除了褚探长。

　　他并不了解，但为了合群还是跟着喊了几句，然后偷偷问旁人台上那人到底是哪号人物。

　　旁边那人瞥了他一眼，神情里透着不理解：“你不了解居然还买票来看？”

　　褚本兴讪笑着胡言乱语：“家里人买的票，他有事儿来不了就把票给我了，我想着不能浪费……”

　　停顿恰到好处，那人一句“这样啊”透着难以忽视的惋惜：“那你那家人估计要后悔喽。”

　　褚本兴心说后悔是不可能的，人目的压根儿就不是为了来看表演。

　　当然这话他没说出口，只是静待下文。

　　身旁那人是位上了年纪的名流女士，虽说身份不同但为人热心且见多识广，一听他不了解，便极致细心地向他介绍起台上那位魔术师的生平履历。

　　褚本兴因为愧疚难当而时不时偷偷瞅一眼兴致勃勃讲述的老人，心里有话又不能讲，于是只能硬着头皮去听。

　　可他越听越觉着离谱。

　　对话太过详细，大到那人去哪里参加过什么会演、获得过什么名誉奖项，小到这人家族身世、年龄长相……褚本兴第一反应是这他妈太过详细了，根本没有一点儿隐私可言。

　　第二反应是觉着这场景眼熟，像是三四年前他回常家过年，出门洗手恰巧遇见给常禾年说媒的媒人，然后被拦着不让走。

　　不能说完全一致，但也有个七八分相似之处。

　　虽说当年那事儿最后是以常德重发怒把人赶出去为收场，但当时被扯着衣服不让走的恐惧感还是支配了他很久。

　　倒是常禾年，明明事情因她而起，事发之后不仅嬉皮笑脸还顺带着反将一把笑了他大半年。

　　“总之他很有潜力就是了。”女士介绍完了一长串，最后总结道。

　　褚本兴配合着点头：“确实很有潜力。”

　　虽然说不清是哪方面的潜力。

　　“感觉你话里不是很相信啊，小伙子。”女士笑。

　　褚本兴觉着尴尬，但也没隐瞒：“毕竟我确实没有真的去看过。”

　　女士点头：“这倒是没错，没亲身接触，自然会认为是虚假的。”

　　他没说话，老人就在身旁语重心长念叨着年轻人要“开眼看世界”，他也习以为常，大多时候还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不过此行或许并不是全无收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