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鸽飞过魔术师》环城北路

17、章17 惊雷

　　通往后面的大路只有一条，褚本兴在宅子四周的雪地里转悠了几圈，没有看见可以通往其他地方的小路。

　　四周一片白茫茫，他踩着自己来时的脚印返回原点，脚下白雪覆盖，看不清地形轮廓，他挨着路旁的植株，一路向后走。

　　不知是什么原因，他能感受到越往后走，周围就越发寂静，甚至连雪地上人走过的痕迹都难以寻觅。

　　整个世界仿佛只有他一个人，还有他脚下踩过积雪的吱呀声。

　　他冻的一路挫手，开始有些怀疑这条路是不是绕太远了，明明从陈宅看过去也就20多米的距离，可脚下走出的步数告诉他这远远不只有几十米。

　　这如果是邻居之间想走动一下，那简直是想都别想。

　　昨夜没休息好，今早起的太猛，现在又一个人走在这类比荒无人烟的地方，虽然有些冷，褚本兴还是从脑子众多的想法当中，感受到了一丝困意。

　　……这种时候犯困不纯纯找死吗。

　　尽管心里在骂自己，他还是没忍住打哈欠。好巧不巧，前面刮来一阵风，夹着雪，突然吹进他还没来得及合上的嘴里，直冲嗓子眼儿，把他呛得直咳。

　　褚本兴原地咳了一阵子，把嘴里最后一点风尘渣子也呸出来后，终于直起了身。

　　他竖起外衣的领口，这次决定再也不张口。

　　约摸又走了四五分钟，视线中终于出现了别墅的轮廓。

　　他向前走近，透过院子的围栏看见里面正在铲雪的仆人。

　　院里雪堆了几堆，看样子在铲的时间不短。

　　仆人正在感叹昨夜的大雪，转身要把铲上的雪扬开，偶然就看见了院外走来的人。

　　褚本兴走到门口，透过铁栏出示出证件：“您好，我是巡捕房探员，这边想向您询问一些事。”

　　仆人拿着铁锹，面露难色：“……这、我去找一下我家夫人行吗，我我问一下她——”

　　他收回证件，点点头。

　　仆人慌忙跑进屋内，即使站在屋外也可以听见她喊人的声音。

　　褚本兴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仆人从屋里跑出来，打开大门，伸手道：“不好意思让您久等了，我们夫人刚刚起床，现在正在接待室等您。请进吧。”

　　他颔首，抬步走进去：“实在抱歉，这么早打扰了。”

　　“不碍事不碍事，”仆人在前面引路，“我们夫人听说是巡捕房的人来，还特别高兴呢。”

　　“高兴？”他扬眉。

　　“您自己问她就知道了。”把人带到二楼接待室门前后，仆人摆手告退，“夫人就在里面等着，您请进去吧。”

　　人消失在楼梯转角，褚本兴抬手轻叩门，门内传出女声：“请进。”

　　他推门而入，入眼就看见一张明媚的笑脸，貌似还带着看好戏的表情。

　　原来是真的高兴……

　　“我记得你，你是褚探长吧。”夫人笑着看他，抬手示意了一下对面的沙发。

　　他在沙发上坐下，有些好奇：“夫人认识我？”

　　他几乎没有来过华尔园，有人认识他倒也实属稀奇。

　　夫人沏了一杯茶，放到他面前：“去年在世纪广场上远远看了你一眼。那时候觉得你当探长太年轻，但没想到探案能力却很出彩。”

　　褚本兴端茶的动作一顿，礼貌回答：“夫人过奖了。”

　　夫人没有理他客套的回话，饶有兴趣地说道：“听我家仆人说你有事询问，是关于陈家的吧。”

　　他喝茶的动作彻底停止，放下杯子，他抬眸道：“夫人知道些什么？”

　　“我什么也不知道，”她说，“但是知道陈负清死了，我有些开心。”

　　他静默了两秒，开口问：“为什么？”

　　夫人：“这很难说的通，但就是那种仇人没了的快感，你懂吧。”

　　褚本兴想说不懂，但又觉得这种问题毫无意义，她什么都没有说，而他也不懂他们其中有什么内幕。

　　他们总会去逃避一些与自己有关的问题，将自己撇的干干净净。

　　这是天性。

　　他沉默着从口袋里拿出记事本：“……来之前其实我并不知道你们之间有这样一层关系，所以，还是请您配合一下吧。”

　　夫人静了一下：“请问。”

　　“案发时间是在12月20日的凌晨四点多，你能否回忆起当时自己在干什么？”褚本兴问。

　　夫人捂着脸想了一会儿：“那天我记得还算清楚，19日晚上八点多我老毛病又犯，就早早睡下了。仆人怕我晚上出事，就陪床了一夜。”

　　他记下，道：“什么老毛病？”

　　夫人：“偏头痛，好几十年了，一直在吃药。”

　　“我记得那晚降了一场小雪。”他看见书柜上的药箱，各种各样的药盒已经堆放不下，于是主人便把它们散乱的搁置在书格里。

　　夫人笑着说：“是的，所以那天比较难熬。”

　　“……你和陈老爷子是有什么仇恨？”他还是问出了这句话。

　　夫人交握起双手：“其实也不是有仇，就是之前我的丈夫和他有生意上的来往，关系不尽如人意罢了。”

　　褚本兴：“那您丈夫——”

　　“他得了绝症，3年前就去世了。”她神色平静。

　　褚本兴低下头：“抱歉……”

　　夫人反倒看的很开：“都是过去了，现在我一个人也能生活的很好。别看我今年60多了，未来还长着呢。”

　　“……虽然有时候会触景伤情。”

　　其实进门时他就发现了，这里虽说是接待室，却有很多生活上的常用品：常吃的药物、用了很久的整套茶具和点心盘、几沓近几天送来的报纸、放在角落里的高尔夫球棍等等。

　　仿佛这里在从前无关接待，而是两个人的休闲室，你一来我便往，只属于他们两个人。

　　“其实我那句话说的有些嘴不对心。”

　　临走时，夫人突然对他说。

　　他驻足，静静地看着她。

　　她披着外衣，站在雪地里的身影有些单薄：“……听到他死了，我确实庆幸过，因为那些曾经。但是我又觉得悲哀。无论是谁因为什么而把他杀害，人到老年却是这种下场，尽管我很讨厌这个人，却还是无法真正的感到解气。这不是因为我没有报复他，而是我实实在在的为他感到哀伤。”

　　“无论怎么样，孩子，都请去找到真相吧，至于凶手怎样，那是未来那天，你抓到了他才该判定的事。”

　　“不要泯灭真相，更不要让本质善良的人遭受不公。”

　　褚本兴注视着眼前的人，最终只说出了一句：“您要身体健康啊。”

　　夫人笑道：“回头记得告诉我结局，说不定比报上的连载小说还精彩。我可是很高兴听八卦的。”

　　他哭笑不得，再三承诺后，告别离开。

　　“你要往西走吗？”隔着铁栅栏，夫人喊道。

　　“对，我去探访一下那位户主。”褚本兴也喊。

　　夫人说：“那户住的是个外国男人，平常不怎么见他在家，你别去吃了个闭门羹啊。”

　　他边向前走，边回道：“那还是要去的，万一他在家了。”

　　******

　　等到褚本兴走到了西边那户人家门前，看见满院子未被践踏的厚雪时，他真的开始相信了那位夫人的话。

　　这是真要吃闭门羹了？

　　他在门前来回踱步，最终还是选择了叩动门环。

　　冬季的铁门被冻的邦硬，门环叩上去发出的碰撞声也沉的闷人。铁栅栏上的积雪因为门的抖动而掉落，地面一夜狂风照拂，早已冻在一起，任凭怎么砸都无法陷落。

　　门不再发出声音，雪不再掉落，院里一片空荡，无人应答。

　　不会吧？

　　褚本兴看看别墅，又看看门，真是闭门羹？

　　他不甘心似的又叩了一阵门环，依旧没有任何动静。

　　耐心被磨光，就在他放弃想要走人时，院里响起了开门声。

　　“谁啊……大清早的……”伴随着慵懒的询问。

　　他当即又转过头，自我介绍：“您好，我是巡捕房探员，有些事情——”

　　声音中道崩塌，他看着出来的人，面目的表情在一瞬间静止不动。

　　来人挠着一头凌乱的浅色头发，身着睡袍打着哈欠，脚底趿着一双白色棉拖，一步一步朝门口走来，他跨步极大，褚本兴甚至能从他松松垮垮系着的睡袍间，看见他因步伐抖动而大面积暴露在外的腰腹，以及胸口上深浅不一的——

　　什么玩意儿？

　　褚本兴眯起双眼，怀疑自己看错了。

　　然而还不等他来得及看，就见一道白色从半开的大门闪出来，直直地扑向正在走的人身上，兴许是用力过猛，搞得后者一个踉跄，好半会儿才勉强站稳。

　　褚本兴：“……”

　　这一回蹦出来的人怪多，看来是不用吃闭门羹了……

　　没等他想完，就看见浅发男人伸手拉开了身后的人。

　　对对对，赶紧拉开，褚本兴暗地里想，省得妨碍你走路。

　　于是他等待着看着那人扯开背后的男人，看着他把男人拉到面前，看着他搂上男人的腰，看着……

　　不是等等这什么情况？？褚本兴懵了，好端端的你们两个抱一块儿是什么意思？？？

　　他看着这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又看看两人的动作，脸上的表情渐渐有些诡异。

　　“我说、”

　　他想张口喊话，突然就又瞥到了飞扑出来的矮个子男人散乱的领口，从脖颈到腰腹，密密麻麻的一片。

　　褚本兴：“……”

　　……这是什么？

　　他揉了揉眼，想让自己看清楚些，可等他再一抬头，恨不得自戳双目。

　　浅发拥着男人，脸深深地埋在他的颈肩，男人拉着他的头发让他抬起头，他笑了一下，然后一言不发地摁着男人的头吻了上去。

　　铁门外目睹了整个过程的褚本兴：“…………”

　　他突然就不想说了。

　　他风化了般站在原地，一时之间忘了自己要干什么。

　　身体正在慢慢变得僵硬，眼前除了口中呼出的白色雾气，他什么都看不见，也什么都听不见。

　　……谁能来说一说，这他妈两个男人大早晨站在雪地里拥吻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古斯曼，你在做什么？”

　　呦，又来一个。

　　……声音听着还怪熟悉？

　　褚本兴木讷地移动着一双死鱼眼，看到又一个人从屋里走出。

　　他感觉到那人似乎看见了自己，说话的语气也不知为何的加重，叫的还是“古斯曼”。

　　……古斯曼是谁？

　　他又转回了视线，看见了还在原地吻的难舍难分的两个人。

　　褚本兴：“……”

　　此时此刻，他的目光又不自觉落在那位矮个子男人敞开的睡袍间，那差点儿没给褚本兴眼晃瞎的红印，他就算真的迟钝，也猜出来是什么了。

　　“古斯曼，我再说最后一次，把利尔奇放开。”

　　利尔奇又是谁？这声音怎么离的越来越近了？

　　褚本兴突然警觉起来，他看着越靠越近的人影。

　　“……先生。”

　　他盯着那张面庞立挺且熟悉的脸，一时之间五味杂陈。

　　“警官先生。”特里·艾森再次礼貌轻唤。

　　“等会儿、你等会儿，”他抬手屏息，“你你你、你先别叫我，先别叫我。”

　　“我缓一会儿、缓一会儿……我有点儿事我先走了，你你你你自己看一下人，你看一下，太他妈伤风败俗了……”

　　刚伸出手要开门的特里·艾森手停在了半空，他目送着那道像是身后有鬼讨命的背影，转头看向身后。

　　“艾……”古斯曼尴尬道。

　　特里·艾森：“这里是哪里？”

　　男人小声回答：“……中国。”

　　“我以为你忘了。”他瞥了一眼已经分开的两人，抬步离开，“你越来越放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