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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种田日记 明德七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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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德七年秋 天晴微风】
入秋,晚稻叶片干黄,穗上颗粒饱满,村里家家户户都开始收稻子。
王氏虽粗鄙不堪,但极擅经营,家中事项皆打点妥当,一娘这些年的工钱,都被她用来置办田产,除家中原有的五亩坡地闲置外,还有三亩水田,家中劳力不够,她干脆将田地出租,只留了七分精田亲力耕作。
连晴数日,微热,正是割稻子的好时候。各家男女老少吃喝拉撒都在田上,饿了便吃干饼子,水壶里灌满了水。
迟家母女佝着腰身子埋进稻田里,一娘虽不熟练,遭打了几次后倒也麻利,地没割多少,手上已满是深浅不一的割痕。
逢农忙,私塾放假,王氏不忍儿子割稻,只让他到田边念书。
“儿啊,大声些”,听着儿子蚊子般嗡嗡叫的声响,王氏朗声道。
“君子曰:学不可以已。青,取之于蓝而青于蓝;冰,水为之而寒于水……”
一娘斜眼看了弟弟一眼,扭了扭脖子,偷闲片刻。
王氏虽听不懂所谓之乎者也,读书人的事情,要是地里下苦力的庄稼汉听得懂就怪了,她昂起头环视四周,像只刚下完蛋的母鸡。
等到傍晚,这块田地俩人已割得差不多。王氏带儿子回家,只留一娘在地里捆稻子,一娘仰面躺在堆压的稻谷上,西方红霞满天,照得人脸绯红。
“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一娘张嘴哼唱。
路过的何二叔,冲着儿子心直口快道:“迟家大姑娘果然哑巴了。”
【明德七年深秋 天晴寒】
冬日渐近,穿薄衫已有些冷,屋外风刮得猛烈。近来,家中累了不少鸡蛋,王氏打发一娘去城里卖鸡蛋,顺带去书院接宁儿回家。
天未亮,一娘便挎着篮子出发了,王氏未给她置办衣衫,她冷得发抖,山上有狼嚎叫,最近狼经常下山,一娘裹紧衣衫,加快了脚步。
天亮,终于进了城,等找到集市,场上已人满为患,一娘瘦小,能在人逢里穿梭,不时被人踩几脚,只能发出啊啊啊的叫声,说不出话来。
找到一处狭窄空地后,一娘席地而坐,不管来人问什么,她都伸出食指和中指,示意两文,没有讲价余地。
等鸡蛋买完,已接近晌午,肚中饥饿,街口有家包子店,一娘花一文买了个馒头充饥,王氏临走前数了鸡蛋,要是钱多花一分定是要被数落的。
边吃馒头边在城中闲逛,一娘倒是爱凑热闹,两妇人偷摸讲谁家娘子坏话也被她站在一旁偷听了去。
约莫着时间,她不紧不慢去了迟宁所在的书院,没等多久,大大小小老老少少的男人们都涌了出来。
一娘只得站到台阶上寻人,男人们或直视或斜视,盯着她,眼里尽是轻视。
不知是谁推了她一把,迟一娘依着惯性下了台阶,等站稳再往身后一看,原来是迟宁,俩人也不说话,只是默默往前走。
穿过了两条街,拱桥上有一商贩在卖糖葫芦,刚好光照到糖上,折射出柔和的光芒,一娘多看了一眼。
等走过了,才发现迟宁折回去买糖,也不讲价,便将三文钱花了去。刚拿到手,他便迫不及待咬了一口,一娘能听见冰糖壳子被咬碎的声音,跟着吞了吞口水。
兴许是吃尽兴了,迟宁将糖串给了一娘,五颗他吃了俩,剩了三颗,一娘也不好意思多吃,吃了两颗。
剩了一颗谁都不愿再吃,怕实在浪费,一娘才不情不愿把果子塞进肚里。
【明德八年春细雨寒】
春色渐浓,雨绵绵下个不停,王氏裹了裹身上的单衣,劈了几根半干的柴,又热了几个饼子,还顺手烧了壶热水。
她家宁哥,虽是农家子,但身子却是个娇贵的,寻常井水、泉水一喝肚子便闹腾,也只得她将就着。
日落西山,王氏趁着最后点光亮,抓紧缝补完破衣裤,一时老眼昏花,尿也憋得急,连忙摸黑夹着腿奔向茅房,姿势实在诡异。
入春,蚊蝇渐渐生了出来,三两只绕着王氏的光腚飞着,王氏随手一扇,随着暖流倾斜而下,她打了个寒碜。
此时院中传来声响,王氏支棱起耳朵细听,似有人在院中踱步。
王氏没等尿抖落干净,拉起裤头便往外走去,一看,原是那讨嫌鬼,心里徒然冒起一股子无名火,
眼神也锐利起来,一眼便看到一娘手里竟然拿着宁儿的水壶在喝。
王氏怒气直冲眉梢,尖着声音喝道:“下贱东西”,一个健步冲上前去,刮了迟一娘一耳光,兴许是不解气又抓了她头发,往身边的枣树上撞去,一娘头硬,撞得咣咣响,把树上的鸦雀也震得飞了去。
王氏是恨不得将眼前人剥皮抽筋,手上力气使得更大了些,嘴里还不忘挖苦:“都说你是个三只手的,原来我还不信,还得是今儿亲眼瞧见。”
迟一娘被撞得发懵,被打得狠了,她抓紧手上茶壶想往王氏身上扔,但奈何身板瘦弱,哪里是五大三粗的王氏对手,只有挨打的份。
【明德八年立夏雨】
春耕一到,田间地头便热闹起来,去年冬天下了场雪,想来今年会有个好收成。
各家地都早已耕好,只等引水,王氏泼辣,田地段也好,于是早早引了水,这会儿只等插秧。
迟家秧苗用的是去年最好的种,堆了肥料长的,王氏也没料想到今年这秧苗长势如此好。
连日下雨,水还寒得很,但农时不可误。
迟一娘穿得少,刚踏进水田便被冷得一哆嗦,腿陷在泥里,怎么也拔不出,她抽了抽鼻子,无奈叹了口气。几番尝试后便掌握了技巧,在泥地里行动自如。
王氏人高马大,火气旺盛,不觉得水寒,看女儿在地里这番小姐做派,无名火又冒上来,正要呵斥,旁边地里的阿花嫂过来打招呼,王氏心中不悦,但也贴着笑脸招呼了几声。
等王氏转过头,便瞧见一娘正插着秧子,便收了谩骂的心。
母女俩忙碌着,王氏不停,一娘也不敢停,就这样佝着身子,像秋天被穗子压弯的稻子。
就算过了晌午,别家都在地头上随意吃些,王氏也只顾插秧,这些年能供宁哥进学,得亏了王氏这糟践自己的劲儿。
迟一娘被饿得肚皮咕隆叫,在旷野里倒也不明显了,她脚步虚浮,背上冒出些薄汗,腹部一阵绞痛,身下传来一股暖意。
她一惊,立马站直身子,骨节嘎嘣一响,眼前发昏,但还是强撑着摸了屁股,润的,伸回手一看,泥泞中有血色。
她今年十五了。
迟一娘呆在原地不知所措,她望向王氏,希望从母亲那里得到答案。
王氏有意避开一娘的眼神,她一早就看见女儿屁股上的血,不多,她当姑娘不也是这样过来的。
雨仍旧密密下着,迟一娘仰头望天,无措与劳累充斥着她的内心,泪水从眼角滑下,她睁大眼睛尽力憋着。
【明德八年夏晴闷热】
入夏,树上生了令人心烦的蝉,夜里,水塘里的蛙也呱啦叫个不停。近来,王氏总是睡得不好,往常倒头便睡,这几天烦闷得很,总觉得有人在梦中细语。
一天晚上,鸟叫虫鸣伴着王氏浅浅入眠,恍惚间,她又听见细语,宛若魔音,她一个激灵从床上挣扎起来。
王氏向来胆大,披上褂子寻声而去,屋外月色正好,树影摇曳,一阵风吹过来,那鬼叫声在风里又碎了几分。
突然,一道影子蹿了出来,奇异的触感从王氏脚背传开,一瞬间,鸡皮疙瘩长了满身,她下意识一踹,“喵呜”,原来是只猫,猫被她踹到墙角,逃命般爬上院墙飞了出去。
王氏抚了抚胸膛,定下心神往前走去,此刻哪里还有什么鬼叫,只剩下夏夜的聒噪了。
第二天天一亮,王氏便去寻了村头的王神婆,神婆一算,问王氏是不是许久没给她男人烧纸了,王氏细细回想,竟然想不起有哪一年给男人烧过纸,被算准了,倒不好意思起来。
“此事可有解?”
“便多烧些纸,再不烧,怕是你家男人要勾了你去做阴间夫妻。”
王氏被吓得够呛,当天便去男人坟上烧了纸。
【明德八年大暑微风】
入了夏,瓜果时蔬皆已经种上,地头倒也不忙,前些日子田里的水被人引了去,王氏恼得,在地头破口大骂,又连夜守了几天水。
眼下正闲,王氏对一娘也越发苛刻。一娘去河边挑了沙石,王氏嘴上嫌她偷鸡摸狗,何家在河边有地,要是被他家婆娘抓住,少不了一顿好打,心里却是暗喜,哑巴倒是能往自家拿东西了。
等一娘不往家里挑沙子了,王氏又开始不待见她,见一娘这些天回来得晚了,一天,王氏掐着腰倚靠在门上等她,准备又是一顿打骂,等瞧见一娘背了满满一筐桑叶,王氏也没了脾气。
【明德八年秋 雷雨】
隔壁陈老三家喜事将至,去年,陈家大郎当了爹,只可惜是女娃,陈老三差点将孩子拿去溺毙,大郎他媳妇是求了又求,头都磕破了,才算作罢。
没多久,陈家儿媳又怀上了,想来最近又该生了,左邻右舍今早已经听见在闹腾了。
近来家中母鸡颇能下蛋,王氏捡了十个放得久的,遣一娘送去陈家,顺道沾些喜气。
一娘揣着筐子走进陈家院子,没听见先前闹腾的声音,一老妇人往土沟里泼了一盆血水,房里有人在低声交谈。
一娘被那老妇人赶了出去,她站在门口往里偷偷瞧了一眼,“砰”,门关上了。
正准备走,房里传来尖锐叫声,这一声后万籁俱寂,突然,一道闷雷响起,风刮来浓重的血腥味,一娘透过门缝,看见先前的老婆子拿了把带血的剪刀正从里屋出来。
不多时,婴孩的啼哭传来。
“是个带把的!”
“我陈家终于有后了。”
……
“要我说啊,陈家那小媳妇儿也是个没福气的”
“谁说不是呢!”
“好不容易盼来个带把儿的,大的没了。”
“可怜见的。”
“走得也算体面,那陈家还给打了口棺材呢。”
三俩村妇聚在村口嚼舌根,陈大郎有了儿子没了媳妇,要说这陈家也算十里八村条件好的,大郎人也老实能干,要再说个亲事也不是难事。
这不,小媳妇娘家人赶来奔丧,哭声震天,她娘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扑在棺材上,那棺材现成木头钉的,不算牢实。
眼尖的人立马瞧见,有血从棺材缝了流出来,要说这母女连心,有些心肠硬的人还不信,瞧见此等场面,哪里还有不信的份。
看见血,小媳妇她娘兴许是过度悲切,脸一下白了去,要是不知情的外人看见了,可能还要责备几句,棺里棺外是不是放反了。
娘家人来这一趟,奔丧是头等大事,也顺手谈拢了二女儿的亲事,嫁谁不是嫁,嫁姐夫岂不是更好,还能帮忙照顾大姐留下的两个孩子。
再说起那可怜见的小媳妇,竟无人知道她叫什么名字,亲近些的倒是知道姓甚,等再过些日子,怕只能音容宛在,姓名不详了。
陈家小媳妇。
陈大郎之妻。
陈大郎长子之母。
在冬天之前撒手人寰,她的生平无人知晓,但她的血脉代代流传。
【明德八年秋 阴】
一娘在后院建了间苗圃,王氏罕见的并未插手,只是嘴上挖苦了几句,便由着一娘去了。其中缘故,迟一娘也参不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