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蜜情》春与星

5、第五章 月亮冰凉。

　　从小到大，父亲很少与她说话，明梓不太确定在父亲心中，她究竟是怎样的孩子，至少此刻她听到了，她在他心里等同于“活该”“鬼混”“不争气”“神经病”。

　　父亲丢下这些话就起身出去了。
　　他一向如此，无论是曾经和母亲吵架，还是后来和赵懿华闹矛盾，只要惹他不高兴，他就先骂人，再离家出走。
　　区别在于，母亲不会追出去，会在家里哭，而赵懿华每次都会追出去，陪着他散步，或者喝酒，最后把他安抚好，哄他回家。

　　明书薇看爸妈都走了，得意地瞧了明梓一眼，转身上楼去。
　　二楼走廊上，明洋站在护栏边，冷眼旁观楼下的一切。
　　明书薇路过她身边，冷不丁地哼起了小曲。明洋不经意往后踢踢腿，差点把她绊倒。明书薇一个踉跄，惊叫：“你干什么，神经病！”
　　“走路要长眼，”明洋转身往楼下走，一面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不长眼小心摔死。
　　“你死了我也不会死。”明书薇反攻一记，扭身进了房间，嘭地一声摔上门。

　　明梓仍站在原地，木僵了似的。
　　明洋走到她面前，她的脸像被人暴打了一番，瘪了垮了，丧气，颓败，像秋风扫荡过的荒原。

　　看到明洋，明梓才回神，转过身往门外走去。
　　明洋跟出去，走在姐姐旁边。明梓一言不发，梦游一般径直往前走。明洋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也沉默着。
　　到了院子外面，明洋停住脚步，看到姐姐没有上车，还在往前走，然后左拐进入一条小路。
　　明洋懵了一下，喊道：“你去哪啊？”
　　明梓脚步不停，也没回头：“我去那边透透气。”

　　明洋正犹豫要不要和她一起去，就见明梓双腿一弯，身子一歪，倒在了地上。

　　-

　　穆时森和柏雅的这场小矛盾，在穆时森的解释和安抚中，被化解。
　　到了晚上，两个人已经和好，穆时森陪着柏雅去某个酒楼吃了饭，又去看话剧。

　　在剧院，柏雅被某个情节惹得泪水涟涟，靠在穆时森肩上抹眼泪，平静下来之后，又侧过来吻了他的脸颊，悄声跟他说，她心里不舒服，晚上不想回家了。
　　他们回国后，柏雅和父母一起住，被盯得紧，再加上各自都有很多事要忙，很少能一起在外过夜。
　　穆时森握了握柏雅的手：“去我家吧。”
　　柏雅迟疑地“嗯”了一声，有点羞涩：“去酒店吧，换个环境。”

　　穆时森正要回应，手机震动，是明洋打来的。
　　他心里纳闷，明洋找他能有什么事，又是大晚上的；莫非真有什么急事。

　　穆时森起身离开座位，沿着过道走到外面接听，明洋的声音有些惶急：“时森哥，我姐……”忽然控制不住带了哭腔，“我姐好像昏迷了，我已经打了120，你能不能过来一趟帮帮忙……因为你家离得比较近，所以……”
　　穆时森打断她，“你们现在在哪？”

　　结束和明洋的通话，穆时森飞快地想了一下，赶快安排别的事情，先给医疗系统的朋友打了电话，又通知杜伊苓和乔亚清，最后又要给柏雅打电话，跟她说一声，刚拨通号码，就见柏雅从里面走出来。

　　柏雅一脸疑惑，怎么出来接个电话要这么久。穆时森跟她说明情况，让她先自己看话剧，晚点他来接她。

　　柏雅有点不满：“为什么找你啊，她没有朋友吗？”
　　穆时森一愣：“我不就是她朋友嘛。”
　　“……行吧，我也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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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洋守在姐姐身边，吓得半死，急得要命，恨不得救护车能插上翅膀直接飞过来。
　　忽然，她一低头，看见姐姐醒了，睁着眼躺在地上，不知在看什么。
　　明梓看见天空，无尽的幽深黑暗，再往下，城市的灯火在发亮。她转转眼珠，再往旁边看，明洋小心翼翼看着她，小声唤着她，生怕她一不小心就死了似的。

　　明梓有点虚弱，她双手撑地坐起身来，明洋在旁边扶着她的背。
　　“你怎么了你，怎么突然倒在地上，吓死人了！”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她也奇怪好端端走着路，忽然眼前一黑，身体发虚，就撑不住了。不过她这不是醒了吗，没事了，该干嘛干嘛。听说明洋叫了救护车，还给穆时森打了电话，就让她再打电话让他们别来了。她仍自到小湖边去。

　　明洋的电话一时间被打爆了。穆时森、杜伊苓和乔亚清还有明梓的其他朋友都一个接一个打电话来问她们在哪，听说明梓醒了，不肯去医院，在小湖边发呆呢，大家都郑重地嘱咐明洋，按住她，别让她到处跑，也千万别跳湖了。
　　明洋烦得不得了，反正姐姐也没事了，放心大胆地发脾气，让她自己去应付这些人。
　　明梓想劝他们都回去，但身心无力，懒费口舌，只好乖乖呆着不挪地方，等着他们过来，以免再折腾。

　　不知过了多久，浩浩荡荡一排车开过来，阵势很大，乍一看以为是什么抓捕大行动。

　　一行人下了车，来到明梓身边，围着她，关切不已，怎么好端端的一个人突然昏迷，简直吓死人。明梓站起身说之前忽然发晕，可能是心里太闷，透透气，放松放松就好了，请大家不要过于担心，她没什么事。

　　穆时森觉得奇怪：“没什么事，怎么会晕倒呢？”
　　“就是。”杜伊苓也不放心，“明洋看你都昏迷了，这可不是小事。”
　　乔亚清也跟着劝：“还是去医院看看，听医生的，医生说没事，大家都放心。”
　　“我真的没事，”明梓原地跑了两下，又甩甩手，“没有任何不适。”又站定了认真道，“你们都别折腾了，都回去吧，我也要回家睡觉了。”

　　谁敢放心让她一个人回去睡觉。大家商量这两天轮流陪伴明梓，今晚就由乔亚清先来。大家这才各自散去。

　　穆时森和柏雅上了车，准备继续回去约会，却见柏雅一脸的不高兴。他也没说话，默默开车。
　　柏雅干坐了一会儿，转头看看穆时森，见他只顾着开车，没有要搭理自己的意思，心里更不爽，不由得抱怨：“你这个朋友也是真矫情，明明什么事都没有，也值当这么兴师动众，这么多人都围着她。”

　　穆时森不予置评，专注开车。
　　“怎么了？我说她你还不高兴啊？”柏雅直接转向对准他，非让他回应不可。

　　“我们不是要去看话剧吗？”穆时森不乐意聊这事，既不能向着女朋友骂明梓，也不便向着明梓说话，翻篇是最好的方式，“你饿不饿，一会儿看完话剧，你想吃什么？”
　　柏雅板着脸不说话，不知怎么的，心里就是不舒服，不想理他的话茬。

　　快到剧院的时候，穆时森的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章白打来的，说哥几个在酒吧喝酒，问他过不过去。穆时森没有直接回话，挂了电话跟柏雅商量，要不不看话剧了，现在回去不一定接得上，不如去酒吧玩会儿。
　　柏雅生气：“干什么呀？怎么一会儿这个叫你，一会儿那个叫你，你就那么忙吗？”
　　“不去了。”穆时森也板着脸，无奈又烦闷。
　　“我管你去不去，我回家。”柏雅态度坚决，已经彻底没有了约会的兴致。

　　-

　　明梓一夜无事，安然入睡，第二天起床也挺精神，看不出有任何身体不适，乔亚清略略放心，陪着她在家里刷剧又一起做了午饭。
　　下午，明梓就把乔亚清赶回去了，她公司也挺忙的，怎么好一直耗在她这儿，浪费时间。

　　自打那天晕倒之后，明梓觉得身上懒怠许多，以前还能参加下派对，跟男人约会，现在都不大有兴致了，过日子也很凑合，家里多日不开火，阳台上的休闲区阅读角都落了灰。
　　唯一让她有点兴趣的就是喝酒。
　　一连好几天的晚上，她都泡在“异界”，或者看莓莓调酒，或者看李壳唱歌，等他们有空的时候陪她喝酒。喝到半夜，再由两个朋友送回家，倒头睡到次日中午，下午起床吃吃外卖刷刷剧，晚上继续。
　　莓莓和李壳担心她。有一天两人趁着休假，约她到莓莓家吃饭，打算和她聊聊。这次大家都不准备做饭，李壳打包了小龙虾、烤串和凉拌猪耳，外加一提啤酒，打算和张宇坤喝两杯。

　　莓莓休息在家，化了淡妆，大眼睛水灵灵的，整个人像嫩芽一样清新雅致，状态也比较放松，看起来小日子过得不错。
　　张宇坤留在了温澜，找了新的工作，不忙的时候会给莓莓做饭，接送上下班，莓莓的同事们都夸他又帅又体贴。
　　张宇坤和李壳比较投缘，两人偶尔约着打王者。因为李壳要来，张宇坤特意张罗几个下酒菜。

　　明梓和莓莓还有李壳坐在客厅嗑瓜子，张宇坤在厨房切肉片，准备炒个小炒肉。张宇坤叫莓莓过去，让她看看冰箱里还有什么菜适合凉拌，莓莓翻出一大块藕，对明梓他俩笑道：“你俩先聊，我去切藕条，他切的话都要切成藕块了。”

　　明梓闲着没事，就跟过去看，一边跟莓莓东拉西扯。
　　不知怎的，莲藕一个滚动，刀就切中了莓莓的手指，顿时血就流出来，顺着手指滴落在案板和地面上。
　　莓莓疼得倒吸气，明梓也吓一跳，慌忙跑到客厅找东西止血，一时晕头转向的，也不知找什么好，最后拿了一盒抽纸过去。

　　张宇坤举着两只湿漉漉的手，伸头看了一眼，说：“你怎么这么不小心，我跟你说，切这种圆的东西手要扶稳。”

　　李壳也凑过来看，发现伤口还在渗血，问莓莓家里有没有医用纱布和创口消毒液，没有的话他马上下楼去买。
　　莓莓记得家里医药箱里有，大家一起到客厅去，找到东西把伤口包扎好。

　　这时，莓莓转过头往厨房瞧了一眼，张宇坤仍在忙着做菜，她的脸色不由黯淡了几分。
　　明梓心里也有点不舒服，这男朋友倒是勤快，怎么人这么木呢，女朋友受伤了，他跟个机器人似的，没有心。

　　因为手受伤，莓莓一直没有再去帮忙，吃饭时情绪也不高，不知在想些什么心事。
　　李壳主要琢磨着明梓最近的状态不好，也没怎么注意莓莓，一直在跟明梓聊，劝她想开点，不要因为一些事太受刺激，照顾好身体，可别再晕倒了。
　　明梓不太想聊这些，她没感觉到身体有什么不适，也不想承认那天的晕倒是受了什么刺激，李壳会有这种说法，显然是朋友圈里传开的。

　　可能大家兴致都不高，饭局早早就散了。
　　莓莓送他们下楼，笑呵呵道别。明梓怎么都觉得她的笑有些勉强的味道，不太放心，悄声问她是不是心情不好。莓莓轻握一下她的手臂，仍笑着，没什么事，不都好好的嘛。

　　莓莓上楼回去，闷闷地坐在空荡荡的客厅。张宇坤在厨房里洗碗，哗啦啦的水声延绵不绝，越听越心烦。
　　张宇坤洗过碗从厨房出来，手还有点湿，顺手往衣服下摆上抹一抹，从莓莓面前走过，来到阳台边的电脑桌前刚要坐下，忽然想起什么，又站起身去冰箱拿饮料和零食，一切准备妥当，才打开游戏准备玩两把。
　　莓莓仍坐在那里，张宇坤从她面前路过两次，目光都不曾在她这里停留。

　　“张宇坤。”她叫他一声。
　　张宇坤头也不抬：“嗯。”
　　“张宇坤。”她拔高了声音。
　　张宇坤终于抬起头：“干嘛，你有事说事。”

　　莓莓转头看着他，她是有话想说，但是她不知从何说起，不知道是不是一开口就意味着只能以吵架结束。
　　张宇坤被她盯得很不爽：“干什么你说啊。”
　　莓莓心里已经积累了一大团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她马上就要发火了，但她尽量组织自己的语言：“你这么不耐烦的态度让我怎么说。”
　　“我怎么不耐烦了，难道不是你没事找事吗，你的朋友来了，我做饭招待他们，完了我洗碗，你坐这歇着，你还不满意？”
　　莓莓噌地一下站起来：“你是不是觉得谈恋爱就是做饭洗碗就够了，那我今天切到手流血，你有关心吗，你有安慰我吗？”
　　张宇坤微微张着嘴，露出一丝凶相：“我为什么要安慰你？是我让你切到手的吗？”

　　莓莓愣在原地，半天不知道该如何反驳。张宇坤已经戴上耳机，准备打游戏了，他先拆了薯片吃一片，还顺便捻两下手指，把碎屑搓掉。莓莓觉得自己站在这里像个笑话一样，她转身回房，侧躺在床上漫无目的地刷手机。

　　一直到夜里一点多，她都没有睡着，好像淹没在了网络世界里，怎么都出不来，就算出来也不知道能去哪。
　　忽然，门被推开，张宇坤走了进来。
　　莓莓没有看他，顺手又点进一篇帖子看起来，有个女孩问，男朋友体力太好怎么办，她看完了帖子内容，又往下刷评论，每一条叠加的评论都点开看了看，一串串的哈哈哈，看起来很欢乐，而她心里毫无波澜。

　　“你还没睡啊？”张宇坤坐在她旁边，踢掉拖鞋。
　　莓莓不理会他，顺手退出帖子。
　　张宇坤在她旁边躺下，伸手要抱她，她躲了一下，往旁边挪。
　　“怎么了，你不是喜欢睡觉的时候，我抱一抱你吗。”
　　莓莓仍然不理他。

　　张宇坤嘟囔：“小心眼，我吵架很快就好，哪像你。”
　　莓莓坐起身，奇怪地看着他：“你觉得没有义务安慰我，咱俩也没什么关系，你为什么又要抱我？”
　　张宇坤低下头，伸手摸摸她光滑的小腿：“我那不是说气话吗，你那样凶巴巴的态度对我，我怎么安慰你。你需要我安慰，你以后就好好跟我说。”

　　莓莓越听越奇怪，怎么他的逻辑这么乱呢，她是因为他不关心才生气，怎么到他这变成因为她生气，态度不好，所以才不关心她。绕来绕去，又变成她需要反省自己，改变自己，而他没有任何问题。
　　莓莓很想跟他把话说清楚，但他已然不耐烦了，说行了行了，不抱就不抱，我也没有强迫你，别再没完没了了，睡觉可以吗，我困了，没有力气再吵架。

　　莓莓出离愤怒了，但她面对张宇坤这一堵密不透风的墙，她打不穿，击不破，无法撼动。
　　她抱着枕头出去了，躺在沙发上，让网络占据她的注意力，也让网络缓解她的孤独与无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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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梓喝了酒，让李壳开车送她到小区门口，自己溜达回去。
　　夜晚的小区很安静，清风徐徐，桂花香若有似无，天上浮着一枚月亮，像一片冰雪荒原。

　　手机忽然响了，黎申打来电话，说在她家楼下。
　　明梓远远地看见黎申在路灯下踱步，拖着长长的影子，衬着秋意寥萧。
　　黎申抬头看见她，慢慢走过来。

　　黎申说：“国庆节后，你都不怎么理我了。”
　　自打上次黎申邀请她见他父母，她拒绝之后，他们之间的关系就不再像以前那么轻松和自在，每次黎申给她发消息，她都带着一种莫名的内疚感回复他，多几次，这种压力就会让她本能的排斥，回消息越来越慢，甚至有时候看过就忘记了，没有回复。
　　明梓不知如何回应他，只好说自己最近事情比较多，不在状态。

　　黎申：“之前我跟我爸妈说了咱俩的事，他们希望我能有个稳定的关系，发展顺利，能结婚成家。”
　　明梓点点头：“挺好的。”
　　黎申转身面对着她，还带着某种期待：“你觉得挺好的，但你并不想这样。”
　　明梓：“我可能没有那个能力。”
　　“也许是我还太年轻，跟不上你的脚步。”

　　夜色浓重，四周静谧，楼群在夜色中如一团黑乎乎的大怪物，一排排树木是大怪物脚下的小兵，它们正悍然入眠，悄无声息。
　　黎申的声音如夜色一般轻柔，落在人心上，软软的。

　　“你怎么老找自己的毛病啊。”明梓过意不去，黎申人很好，也努力对她好，只是没有缘分，并不是他的错，当然也不是她错了，她有她的处境，而且也很难让黎申明白，明白了也并不能改变什么，“黎申，以后你要对自己好点。”
　　黎申低下头，“嗯”一声，像个遗憾的叹息。

　　明梓跟黎申道别，准备上楼，又被叫住。
　　黎申还想跟她说什么，走上前来，忽然脚下一绊，往前跌了一下，明梓下意识伸手要扶他，他的手慌乱中已经抓上了她的肩，差点把她也带倒，两人好不容易站稳了，明梓不经意转头，瞥见一个老太太朝这边走来，身形步态都像外婆，心里咯噔一跳。定睛一看，果然是她老人家。

　　“外婆，你怎么来了？”明梓下意识挪开一步，与黎申拉开距离。

　　“我怎么来了。”外婆板着脸，瞄了黎申一眼，又盯着明梓，“你又在干什么，不知道你妹妹要被人赶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