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蜜情》春与星

38、第三十八章 你别忘了，

　　外婆死了。
　　下午，阿姨还陪她出门遛弯，晚上还吃了一碗小馄饨，胃口也不错，饭后阿姨陪她看电视，九点多外婆困了回房睡觉，一点征兆都没有。
　　阿姨看电视到十点半，要睡觉了想起忘了提醒外婆吃药，便倒好了水，到她房间，如果她还没睡熟，就先把药吃了。叫了她几声，没有任何反应，以为她睡熟了，想着算了明天再吃也不碍事，阿姨便回去准备睡觉，过会儿想想又不踏实，再过去看看，睡觉怎么没有一点声息呢，不打呼噜，也没有呼吸的动静。

　　阿姨显然也吓到了：“太突然了，我压根就没想到，你交代过我很多次，让我照顾好老太太，我真的挺操心的，绝对没有哪里出问题……”

　　明梓也完全没想到，昨天她还和外婆视频聊天呢。
　　今天晚上，她自己玩得高高兴兴，而外婆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人世。
　　她第一次责怪自己很不孝。

　　穆时森看出明梓根本无力应付阿姨，便把阿姨拉到一边，让她先回去休息，与她工作相关的后续事宜，以后再与她联系。

　　阿姨走了。明梓再次来到外婆身边，小心地探探鼻息，又出来走动阳台往外看，再回到客厅，脑子里空白了，不知道要做什么。
　　穆时森拉住她，到沙发上坐下：“你先别慌，我先联系医院和殡仪馆，看看我们接下来要做什么。”
　　明梓木然地点点头，嘴里喃喃自语：“我是不是很不孝，我只顾自己高兴，不管外婆。”
　　穆时森马上握住她的手，边给医院打电话边快速且肯定地说：“不要怪自己，生老病死，你决定不了。”

　　明梓深吸一口气，提醒自己清醒，现在没有时间想别的，要赶快让外婆入土为安才行。明洋最近骑马摔伤，正在住院治疗，无法赶回国参加葬礼，明梓打算先不通知她，免得她干着急。朋友们得到消息第一时间赶来；大家分头行动，按照流程料理外婆的后事。

　　接下来的几天，明梓被事情推着走，忙到没空胡思乱想，整个人是麻木的。
　　直到火化那天，明梓在工作人员的指引下完成遗体确认，她最后一次轻轻地摸了摸外婆的脸颊，冰冰凉凉。
　　送外婆到火化室时，穆时森想陪着明梓，她拒绝了，让他和朋友们留在等候室，她想自己送外婆最后一程，想再和外婆呆一会儿。
　　看着外婆被推进焚化炉的那一刻，明梓的眼泪止不住往下流，喉咙胀得生疼。
　　外婆，这辈子你替我妈操心，放不下我和妹妹，你没有过一天安生日子；
　　外婆，你现在疼吗？你一生要强从来不愿喊疼喊累，你想给我们做榜样，让我们坚强勇敢，用力拼搏，你会不会很疼也不喊疼，为了我们你要忍；
　　外婆，我妈走了，如今你也走了，从此以后，我和洋洋受了委屈，再也没有你给我们撑腰了。
　　外婆，走好！

　　过了头七的那个下午，明梓独自去了趟外婆家。
　　人去屋空。
　　曾经最熟悉的人，忽然间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息了。

　　外婆的卧室仍是平平整整的样子，枕头边一块薄毯，叠成一个四方块；床脚边整齐地摆着一双灰色的居家鞋和一双黄色凉拖鞋；床头柜上层的抽屉里，有一个小小的手包，里面有温度计、电卡、备用钥匙等等，下层的抽屉里放着药瓶药盒眼镜，还有一个小本子上面似乎是谁写的日记，明梓读了几句，发现是妈妈写给外婆的遗书。

　　妈妈诉说自己这辈子活得没有意思，既不能让外婆满意，也得不到自己丈夫的爱。
　　除此之外，再也没有什么了。
　　没有一句提到她。

　　明梓捏着信，怔怔地坐在地板上。
　　她很难说妈妈不在乎她，妈妈应该是爱她，毕竟妈妈记得给她种一棵树，但妈妈更多的目光是投向爸爸的，离开爸爸的爱简直无法独活。爸爸不在身边的日子，妈妈总是心神不宁。
　　在她两三岁的时候，妈妈经常把她留给保姆，到处找爸爸，甚至打飞的不远万里地追寻。

　　那时候她总想做点什么让妈妈高兴，给妈妈拿个苹果，给妈妈摘朵花，给妈妈画个画，但妈妈并没有开心起来。她的存在对于妈妈而言，似乎并没有什么意义和作用。

　　她活着本身也没有什么意义，没有什么用。所有对她来说很重要的人，都不拿她真正的当回事。
　　她不被需要，不受欢迎。

　　-

　　明梓在天黑时回到家，浑身的力气都像被抽干了，躺在床上无力起床。手机上有好几个未接来电，她最近手机静音了，回来时又心不在焉，没有听到。群里，杜伊苓@她，叫她去她家吃饭，大家陪她聊聊天；穆时森说一会儿来接她。

　　她在群里回了消息，说你们吃吧，我不太舒服，这几天想一个人静一静。

　　穆时森马上打来电话，她没有接。
　　她感到被打扰。
　　一点也不想去解释自己。
　　不想理会任何人。
　　而，她明知道，他们对她好。

　　她心里也有一个声音在说：你这个样子真是没救了。

　　穆时森锲而不舍地打来电话，一条又一条信息发给她。
　　她忽然鬼使神差般地给他回了条信息：【我们不要做恋人了，我不想耽误你。我觉得我可能完了。】

　　穆时森：【你别吓我了。你好好的，哪里完了，什么完了。】
　　穆时森：【我现在到你家去，你先别乱想，先等着我。】

　　明梓：【我不知道我活着干什么，我来到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欢迎我，我妈我爸都不爱我，他们生我干什么，有什么意义……】

　　穆时森：【有意义。我喜欢你，我爱你，你对我有非常非常重要的意义，我不许你这么说自己。】
　　明梓：【我这样的人，自己都活得不开心，也不可能是好的恋人，也不想结婚生子，什么价值都没有，最好的选择就是一个人自生自灭，不要祸害别人。】

　　不要成为别人的负担和拖累。
　　不要成为那个把别人拖进阴影里的怪物。

　　穆时森不停地给她发消息，说各种话，各种表白，各种安抚。直到半个小时，他来到她家门口，然后告诉她，他和朋友们都来了，如果她不肯开门，就准备找物业，把身份证押上，开锁。

　　明梓：“……”
　　她只是想分手，又不是要去死。

　　“让大家都回去吧。”搞这么夸张，太丢脸了。

　　穆时森一个人进了门，跟着明梓到了卧室，看她神思恍惚地靠在床头，一言不发。
　　他坐在她身边，温柔地说：“你这几天肯定心情很不好，都没见你好好吃饭，今天晚上是不是饭都不打算吃了。”

　　明梓已经麻木了好几天，听到这几句话，忽然嘴巴一瘪，哇地一声哭了。
　　穆时森马上拥抱住她。
　　明梓趴在他肩上，仰着头，张着嘴巴，无法抑制地大哭，所有的委屈和悲伤都在这一刻化作汹涌的泪水。

　　穆时森记得以前有几次，他触碰过她的内心，而她从来不曾在他面前哭泣。这一次，他终于在她心里是可信任的了。

　　明梓哭了好一会儿，才渐渐停住。
　　穆时森扶着她的肩，认真地说：“明梓，你听我说，你是被自己的状态吓着了，这只是暂时的，以后你会好起来的。”

　　明梓怔怔地望着他：“你会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很好的人生，你知道吗，小时候过得不快乐，吃过苦的人，长大后都会有好生活，你相信我。”
　　“真的吗？”
　　“真的。你别忘了，你还有我，你还有很多朋友，我们大家都爱着你。尤其是我，我很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