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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 42 章 魏中庸是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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漳水河堤工程方案送进宫去的第三天,沈青璃收到了一份意料之外的请柬。
请柬是魏中庸府上送来的,送请柬的人是陈子攸——那个第一次见面就冷嘲热讽、后来又在魏中庸面前告状的门客。
这一次,陈子攸的态度和之前判若两人。他站在草棚门口,弯着腰,脸上堆着笑,双手捧着请柬,恭恭敬敬地说:“沈司事,相爷在府中备了薄酒,请您赏光。”
沈青璃接过请柬,没有打开,只是看了陈子攸一眼。这一眼看得陈子攸后背发凉,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但很快又恢复了。
“相爷请我?”沈青璃的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不知道相爷有什么事?”
“这个……小人不知。相爷只说请沈司事过府一叙,有事相商。”陈子攸小心翼翼地回答,生怕说错一个字。
沈青璃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好,我去。什么时候?”
“今晚酉时。相爷派马车来接您。”
“不用,我自己去。”
陈子攸愣了一下,但不敢多说什么,弯腰告辞,匆匆走了。
沈青璃站在草棚门口,手里捏着那张请柬,望着陈子攸远去的背影,心中盘算着魏中庸的用意。
请她吃饭?魏中庸不是那种闲得没事请人吃饭的人。他请她,一定有事。而且一定不是什么小事。
她打开请柬,上面只有一行字:“沈司事如晤,今晚酉时,敝府略备薄酌,恭候大驾。魏中庸顿首。”字迹工整,文辞客气,但越是客气,越说明事情不简单。
王校尉从地里回来,看到沈青璃手里的请柬,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大变:“沈司事,魏中庸请您?这……”他压低声音,“鸿门宴啊!您不能去!”
沈青璃把请柬折好,收进袖子里,语气平静:“为什么不能去?他又不会吃了我。”
“可是——魏中庸那个人,笑里藏刀,嘴上说一套,背后做一套。您去了他的府上,万一他设了什么圈套……”
“他不会。”沈青璃打断了他,“魏中庸是聪明人。聪明人不会在自己的府上做蠢事。他要害我,有的是办法,不需要请我去吃饭。”
王校尉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看到沈青璃那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又把话咽了回去。
酉时,沈青璃换了一身干净的官袍,骑马来到魏府。她故意没有穿得太好——还是那身六百石的青色官袍,脚上还是赵大娘做的那双布鞋。
她不是没有更好的衣服,梁武王赏赐的绢帛她让人做了几身新衣,但她今天不想穿。她要以奉天司事的身份去见魏中庸,不是以“国君面前的红人”的身份。
魏府的大门敞开着。陈子攸早在门口等着了,见沈青璃骑马过来,连忙上前牵马。沈青璃翻身下马,把缰绳递给他,大步流星地走进了魏府。
魏中庸在书房等她。
书房不大,但很雅致。墙上挂着几幅字画,案上摆着一盆兰花,窗外的竹影在夕阳中摇曳。
魏中庸坐在书案后面,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长袍,没有戴冠,用一根竹簪挽着头发,看起来不像丞相,倒像是一个清贫的教书先生。
见沈青璃进来,他站起来,拱了拱手:“沈司事,请坐。”
沈青璃弯腰还礼,在书案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她没有坐实,只坐了三分之一,腰板挺得笔直。这是在朝堂上学到的规矩——在魏中庸面前,不能太放松。
魏中庸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脚上那双布鞋上停留了一瞬,嘴角微微动了动,但没有说什么。他提起茶壶,给沈青璃倒了一杯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沈司事,本相今天请你来,不为别的,就是想跟你聊聊。”
沈青璃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是好茶,清香扑鼻,入口回甘。她放下茶杯,看着魏中庸,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魏中庸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的竹影上。
“沈司事,你入京快一年了吧?”
“快了。”
“一年时间,从一个逃难的民女,做到奉天司事,在陛下面前说得上话。不容易。”
魏中庸转过头,看着沈青璃,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感慨,又像是在掂量,“本相在朝堂上混了三十年,见过不少人。像你这样的人,头一回见。”
沈青璃没有接话。她知道,魏中庸说这些不是为了夸她,而是为了引出后面的话。
果然,魏中庸话锋一转:“你的仙种推广,本相之前是反对的。这一点,本相不否认。但你也应该理解——本相不是针对你个人,而是为了大梁的稳定。仙种推广触及太多人的利益,稍有不慎,就会引发大乱。”
沈青璃心中冷笑,但脸上没有表现出来。她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相爷的顾虑,臣女明白。但相爷也应该明白——仙种推广是大势所趋,不是谁想挡就能挡住的。
今年夏天,试验田的小麦亩产四百五十斤,红薯亩产上千斤。这些数字,相爷都看到了。
百姓的眼睛是雪亮的,他们看到仙种能多打粮食,就会抢着种。谁挡在他们前面,谁就会被他们踩过去。”
魏中庸的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沈司事说得对,仙种推广是大势所趋。本相今天请你来,就是想跟你商量——怎么让这个‘大势’走得稳一些,不出乱子。”
沈青璃心中一亮。她终于听出了魏中庸的弦外之音——他不是来阻止仙种推广的,他是来谈条件的。
“相爷请明示。”
魏中庸站起来,走到窗前,背着手,望着窗外的竹影。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砖地上。
“本相在梁国为官三十年,门下弟子遍布各郡。魏氏家族的产业,也遍布大江南北。这些,你都知道。”
沈青璃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安静地听着。
“仙种推广,本相可以支持。水利工程,本相也可以支持。甚至你那个天师学堂,本相也可以帮忙。”魏中庸转过身,看着沈青璃,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但本相有个条件。”
沈青璃放下茶杯,坐直了身子:“相爷请说。”
“魏氏家族在梁国拥有良田万顷。这些田地,也要种上仙种。”
沈青璃沉默了片刻。她知道,这才是魏中庸今天请她来的真正目的。不是因为他不支持仙种推广,而是因为他想从中分一杯羹。
既然仙种推广挡不住了,那就加入进去,让自己的利益最大化。这是魏中庸一贯的作风——审时度势,顺势而为。
“相爷想要仙种,臣女可以给。”沈青璃说,“但臣女有个规矩——仙种不卖,只借。收成之后,借多少还多少,不收利息。这个规矩,对谁都一样。”
魏中庸皱了皱眉:“对本相也一样?”
“对谁都一样。”沈青璃的语气很坚定,“相爷如果觉得不妥,可以不要。”
两人对视了片刻,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无形的压力。
魏中庸忽然笑了。不是那种客套的笑,而是一种真正的、带着几分欣赏的笑。
“好,本相答应你。借就借。不过,本相还有一个条件。”
“相爷请说。”
“你那个水利工程,需要三十万两银子。国库拿不出这么多,但魏家可以出一部分。”
魏中庸走回书案前,坐下来,端起茶杯,“十万两。本相可以出十万两。条件是——漳水河堤修好之后,魏家在漳水沿岸的田地,要优先得到灌溉。”
沈青璃心中飞快地算了一笔账。十万两,不是小数目。有了这十万两,水利工程的一期资金就解决了大半。
而魏中庸要求的“优先灌溉”,在工程建成之后本来就是顺理成章的事——魏家的田地在漳水沿岸最好的位置,水渠修到哪里,自然先浇哪里的地。这不是条件,这是顺水人情。
“可以。”沈青璃说,“但臣女也有一个条件。”
魏中庸挑了挑眉:“你说。”
“相爷支持仙种推广和水利工程,臣女感激不尽。但相爷也要约束门下的人,不要再做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事。”
魏中庸的脸色微微一沉,但很快恢复了正常。他当然知道沈青璃指的是什么——试验田被破坏的事、各地豪强联名弹劾的事、朝堂上那些莫须有的罪名。这些事,每一件背后都有他的影子。
“本相门下的人多,良莠不齐,有时候做事确实欠妥。”魏中庸端起茶杯,遮住了半张脸,“本相会约束他们的。”
沈青璃知道,这是魏中庸能给的最大让步了。他不是在认错,而是在表态——从今天起,他不会再用那些下作的手段对付她。
不是因为良心发现,而是因为那些手段已经没用了。仙种推广势不可挡,水利工程势在必行,沈青璃在梁武王心中的分量越来越重。继续对抗下去,对他自己也没有好处。
“那臣女就多谢相爷了。”沈青璃站起来,弯腰行了一礼,“相爷如果没有别的吩咐,臣女先告退了。”
“不急。”魏中庸摆了摆手,“酒菜已经备好了,吃个便饭再走。本相还有些事想跟你聊聊。”
沈青璃犹豫了一下,重新坐了下来。
酒菜很简单,四菜一汤,没有山珍海味,也没有大鱼大肉。魏中庸亲自给沈青璃倒了一杯酒,沈青璃推辞说不会喝,他也不勉强,给自己倒了一杯,自斟自饮。
两人边吃边聊,聊的都是朝堂上的事、边关的战事、仙种推广的进展。沈青璃发现,魏中庸这个人虽然城府深、手段狠,但他对梁国的局势确实看得很透。
他说赵国今年秋天可能会大举进攻,让沈青璃提醒赵奉先早做准备;他说齐国的使臣最近在邯京活动频繁,可能是来探听虚实的;
他说朝中有些大臣表面上支持仙种推广,背地里却在打自己的算盘,让沈青璃多加小心。
每一句话都有用,每一条信息都值得重视。
沈青璃一一记在心里,嘴上不卑不亢地回应着。她知道,魏中庸说这些不是在帮她,而是在展示自己的价值——你看,我虽然不是你的朋友,但我是有用的人。你跟我合作,不吃亏。
酒过三巡,魏中庸放下酒杯,靠在椅背上,看着沈青璃,目光里带着一种少有的认真。
“沈司事,本相在朝堂上三十年,跟很多人斗过,也跟很多人合作过。
本相有一个原则——不跟没本事的人合作,也不跟有本事但没脑子的人合作。你这个人,有本事,也有脑子。本相愿意跟你合作。”
沈青璃也放下筷子,看着魏中庸:“相爷谬赞了。臣女只有一个原则——做事。
谁支持臣女做事,臣女就跟谁合作;谁阻拦臣女做事,臣女就跟谁过不去。相爷今天支持臣女,臣女记在心里。希望相爷以后也一直支持下去。”
这话说得很直白,甚至有些冒犯。但魏中庸没有生气,反而笑了。
“好,本相记住了。”
沈青璃从魏府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没有坐魏家的马车,坚持自己骑马回去。夜色中,她的马沿着承天大街缓缓走着,马蹄声在青石板路上清脆地响着。
王校尉在魏府门口等着,看到她出来,连忙迎上来:“沈司事,没事吧?”
“没事。”沈青璃翻身上马,“回去再说。”
回到试验田的草棚,沈青璃把王校尉叫进来,把今晚在魏府的事简单说了一遍。王校尉听得目瞪口呆,半天说不出话来。
“沈司事,您真的跟魏中庸合作了?”
“合作谈不上,各取所需罢了。”沈青璃点起油灯,铺开麻纸,拿起炭笔,“他需要仙种来保住他家族的利益,我需要他的支持来推进仙种推广和水利工程。他帮我的忙,我帮他的人。两不相欠。”
王校尉挠了挠头:“可是——魏中庸那个人,您信得过吗?”
沈青璃放下炭笔,看着王校尉,目光平静而深邃。
“信不信得过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现在需要我。只要我需要他一天,他就不会动我。等我不需要他的时候——”
她没有说下去,但王校尉已经明白了。
第二天,朝堂上。
魏中庸第一个站出来,表示支持漳水河堤工程。他说水利是农业的命脉,修河堤是利国利民的好事,户部应该尽快拨付资金,工部应该尽快调配人手。
殿上的文武百官面面相觑,谁也不知道魏中庸为什么一夜之间变了态度。昨天他还在沉默,今天就第一个站出来支持了。
那些依附于他的大臣们虽然搞不清状况,但既然相爷表态了,他们也纷纷跟着附和。
反对的声音一下子小了很多。
张明远站在队列里,脸色铁青,但他不敢再说什么了。因为魏中庸已经转向了,他一个人反对没有意义,只会让自己难堪。
梁武王坐在御座上,看着魏中庸,又看了看站在队列末尾的沈青璃,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他当然知道魏中庸为什么突然转变态度——不是因为良心发现,而是因为沈青璃给了他足够的好处。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朝堂上的阻力终于松动了,水利工程可以顺利开工了。
“准。”梁武王只说了这一个字。
散朝之后,沈青璃走出宣政殿,阳光正好照在她脸上。她眯起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魏中庸从她身边经过,脚步顿了一下,低声说了一句:“沈司事,本相答应你的事,一定会做到。你答应本相的事,也不要忘了。”
沈青璃转过身,看着他的背影,不卑不亢地说:“相爷放心,臣女从不食言。”
魏中庸没有再说什么,大步流星地走了。
沈青璃站在殿前的台阶上,望着远处的宫墙,心中默默地盘算着。从今天起,魏中庸不再是她的敌人了——至少暂时不是。
他是一个合作者,一个不太可靠的、随时可能翻脸的合作者,但至少现在,他们坐在同一条船上。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沈青璃转过身,朝宫城外走去。
她还有很多事要做。漳水河堤要开工了,天师学堂要招生了,仙种推广要铺开了。每一件事都不简单,每一件事都需要她亲力亲为。
但她不怕。
因为她知道,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力量,不是权力,不是金钱,不是拳头——是粮食。是让百姓吃饱饭的力量。谁掌握了这种力量,谁就掌握了这个国家的未来。
而她,正在一点一点地掌握这种力量。
沈青璃翻身上马,朝试验田驰去。
春风拂面,官道两旁的田野里,麦苗已经长出来了,绿油油的,像一片无边无际的绿色海洋。她骑着马,穿过这片绿色的海洋,像一艘乘风破浪的船。
草棚就在前方。
她的家,她的战场,她的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