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尚未眠》这不仅仅是偶然

7、南禅寺

　　又梦到了得知自己怀孕的那天，唐泊笠傍晚回家，从进门开始，公主府的仆从就向他报喜。

　　以至于赵棠眠亲自告诉他时，仅仅感觉到他平静地接受了。好像没有很关心孩子，问的话都是，“公主有没有什么不适？”“太医是怎么说的？”“府里有影响的东西都得换掉。”“趁早备上有经验的催生婆。”“奶娘必不可少。”

　　井井有条地安排了她孕期的相应事宜，最后轻轻抱了她一下，唐泊笠转身去了书房，说是要给姑苏老家的祖父写封信告知喜讯。他好平静，一点都没有要做父亲的喜悦。

　　赵棠眠不知为何一直心里难受，她只当怀了孕情绪有所波动。

　　这个梦…明明白白地看清了唐泊笠在干嘛，他在夜深人静的书房，颇有耐心的翻看字典，遇见寓意良好的字，通通摘录于纸上，满纸的字眼与组合，是在给孩子取名字没错了。

　　又真的在写信，写到公主若是希望孩子跟皇家姓，他会答应的，请祖父见谅。

　　书房外突然起了一声惊雷，唐泊笠放下笔看了一眼窗户。

　　赵棠眠惊愕地睁开了眼睛，这个梦太真实了，已经死去的那个自己，是绝对不知道这些事情的，为什么，为什么会梦到唐泊笠，梦到他不为人知的举动。

　　寝殿外真正地电闪雷鸣，赵棠眠摸了摸脑门上的汗，终于感觉真实了点，她现在的确是一个鲜活的人。

　　可是，虽然事情发生的逻辑变得不同了，事情的结果却不曾偏离，这次她没有请嫁，父皇却依旧在考虑为她和唐泊笠赐婚；若是如此，国破家亡，身死债消的结局怎么可能改变。

　　赵棠眠垫着脑袋，略松了口气，呆呆地盯着天花板，窗外惊雷不断，声音却逐渐减小。天公不作美…天…存在天意吗？她死后魂返未嫁时，是天意？

　　公主要出宫去南禅寺小住，圣上已经允了。

　　春信有条不紊地指挥宫人收拾公主的行装，赵棠眠只需要呆呆的坐在铜镜前，享受着梳头宫女的灵巧便是了。

　　说真的，她回来前给唐泊笠守了许久的孝，都快忘了，原来自己梳洗打扮，是这么浪费时间的一件事。

　　她打了个哈欠。

　　昨晚上惊雷没睡好，早上又赶在早朝前堵了父皇，请求允许去南禅寺小住，即使现在已经又睡了一觉起来，还是困倦异常，赵棠眠颇有些没精打采。

　　“公主，六皇子殿下等在外面了。”春信过来提醒。

　　“喔。”还是没精打采地。

　　皇帝虽然答应了让她去南禅寺小住，顺便散散心，但考虑到安全问题，把赵云霁请来给她当侍卫头领了，他得负责把她全须全尾地从皇宫送到南禅寺。

　　赵云霁喝到第三盏茶时，他的倒霉妹妹出现了，看上去不太冷的样子，丁香紫色的衣裙，白色绣花的立领对襟，浅碧色的大袖，头上只戴了几朵绒花，看上去就像普通的富家小姐。春信还拿着一个幕帘能及地的椎帽。

　　宫外危险，出宫低调小心是对的。

　　赵云霁站起身，等她过来并肩而站，两人一起向外走去。

　　“为什么突然要去南禅寺。”赵云霁问道。

　　赵棠眠还有些神游天外，放空自己，听他一问，还有些回不过神来。

　　想了一会告诉他，“昨晚梦到顾太妃了，太妃的长明灯点在南禅寺，我想去看看。”

　　这个说法和给皇帝的一模一样，无可指摘。

　　小时候杨淑妃和张德妃都不会为她上心，赵绘雪没有母亲陪伴与教育，除了去书房上课，有大把的时间在宫里散步。

　　有一天晚上她在寿安宫附近的亭子里听到了顾太妃弹琴，因为听得津津有味，顾太妃觉得她颇感兴趣，哄了她学习琴棋书画。深宫无趣，顾太妃又没有子女，乐得莫名其妙地捡个孩子教养。

　　以至于换子案后，赵棠眠直接搬进了寿安宫前的春禧殿，远离了那群后妃的宫室，也远离了是非。

　　只不过顾太妃原本就是体弱多病，前几年大寒时感染了风寒，总不见好，最后一病不起，去见了先皇。

　　也有好几年了。

　　赵云霁想起了顾太妃。那个和蔼可亲才华横溢的太妃，听说当年家中也是请了不少大儒教养她，进宫后却没什么心思在争宠上，连太后身前清算先帝妃嫔时，都给了她难得的尊荣。

　　但是顾太妃不愿意入葬皇陵，也不愿意入太庙，临终交代了要放在南禅寺。她是苏州人，入宫后再也没能回去，南禅寺只是她的一个念想，皇帝很轻易地就允了。

　　赵棠眠坐上马车，赵云霁在一旁骑马护送，两人一路无话。

　　及至南禅寺门口，赵棠眠提着裙子，小心翼翼地走下马车，赵云霁早已翻身下马，在门口等着她。

　　目下无尘的六皇子殿下看着她走过来，一本正经的嘱咐，“你住的禅院已经清过场了，只允你小住三天，你自己小心点，主持那边也知道你的身份，有事找住持。”

　　言简意赅的高效风格。明明是同年同月同日生人，为什么他办事就又快又果断呢。

　　不说话太久了，骤然修复关系也回不到童年时的亲密，赵棠眠只是笨笨地点了点头，赵云霁看着，想起了当年他帮她教训宫女的事情，她一开始还想着阻止，被他指出宫女的问题之后，倒是呆呆地点了点头，默认了他处罚她的宫女。

　　从那天起，他决定要当一个好兄长。

　　换子案的恩怨是那些后妃，和他们两不知情的胎儿又有什么关系呢。

　　赵云霁僵硬地靠近她，轻轻抱了她一下，虽说抱，但只是虚抱，既显得亲近，又显得礼貌。

　　“推你的凶手我一定会找到的。”赵云霁开口就是承诺。

　　赵棠眠依旧呆呆地点了点头，赵云霁翻身上马欲走，她这时才反应过来，冲他招了招手，“六哥慢走。”

　　赵云霁点头，扬马离开。

　　赵棠眠站在原地目送他离开，想起了当时在城墙上看他出征的样子，那匹马还是那匹马。她摇摇头不再多想，转头看向南禅寺。

　　南禅寺的名字不是京都独有，实际上来源于梁溪的南禅寺，梁溪是应天府附近的一座城市，大抵位于应天府和松江府中间，“南禅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梁溪的南禅寺便是因为这句诗闻名天下的，想来京都的南禅寺，可能就是梁溪四百八十南禅寺的其中之一吧。

　　与其它寺庙不太一样，南禅寺不太冒着旺盛的香火气息，因着名字来源于江南行省的梁溪，建筑里似乎就带了些园林的气息。供奉神像的大殿不像其他寺庙一样高大庄严，反而多数为相得益彰的亭台楼阁，然后其间藏着一间屋室，推开门能看到慈眉善目的神。

　　顾太妃的灵位放在一处二层阁楼上，住持领她走到一楼楼梯口便止了步，保护她的羽林卫也就此止步，列队排开，把整个一层都围了起来。羽林卫领队上楼亲自巡查了二楼，查无异状，遂下楼复命，“公主，一切稳妥，可以进入。”

　　赵棠眠点点头，扶着春信的手踏上楼梯。

　　正式出行的话，是这样琐碎而安全，赵棠眠心里默默赞许，觉得以后要侍卫天天随侍比较安全。

　　“啊——————”刚夸了安全，在棠眠前面推开门的春信便惊叫了出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