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尚未眠》这不仅仅是偶然

4、落水

　　转过左手边，就到了琼林宴的宴会厅，里面已经有了不少人了。因着皇帝后妃一行人还未到来，里面的人也不太拘束，一派人头攒动、交头接耳之态。

　　琼林宴来者颇多，为了强调君臣有别，皇室人员都被安排在了稍高的台子上，上首有排案桌，第一排是她父皇坐的，第二排为后妃，她们这些子女，是坐在第三排。

　　赵棠眠一进来就引起了众人的侧目，她是第一个到的皇室成员，她自己也很诧异。

　　“见过七公主。”

　　“七公主。”

　　熟悉的官员子女的问候声此起彼伏，一时间让她有些不习惯。毕竟她前世最后几年在给唐泊笠守丧，很久没去过人群聚集的场所。

　　想着唐泊笠，唐泊笠就出声了。

　　“臣等见过七公主殿下。”

　　他身着状元吉服，面冠如玉，直面天家不以己卑，讲话不疾不徐，丝毫不见紧张。

　　她刚进来时，官员和子女大多开口便问候，新科进士这一群人却大多都呆住了，唐泊笠是被他们交换眼神后请出来的发言人。

　　好久了，自此他死后，好久没听过他讲话。

　　唐泊笠发现对面的公主仿佛盯着他发呆，似乎也没察觉到他在问礼。

　　可是他弯腰弯得有些累了。

　　公主旁边的大宫女轻轻推了她一把。

　　追忆往事的公主回过神来，匆忙丢下一句免礼，转过头不再看他一眼，提起裙子走了。

　　旁边的曲嘉和用手肘拍了拍他，轻轻地说，“公主怕不是对你一见钟情。”

　　唐泊笠单手撑腰站着，摇了摇头，“你不要无风起浪，仔细听到了被拖出去打一顿。”公主的声誉都敢败坏？

　　曲嘉和环顾了一圈，选择了噤声。

　　赵棠眠有点情绪不佳，连皇帝一行人和她的兄弟姐妹们来了都不知道。

　　唐泊笠虽然还是唐泊笠，但是已经不是几年后的那个人了，她的驸马、孩子的爹，都还是未曾发生过的事，赵棠眠感到了未知的恐惧和陌生，这是一个新的世界，唐泊笠也是一个新的人，她无法想象自己透过现在的唐泊笠去怀念从前的唐泊笠。

　　这个唐泊笠，会有属于他自己的人生。

　　那么，坐在高台上这些人呢，也会有不同的人生吗，她的父皇、她的生母杨淑妃、她的兄长赵云霁，他们都会走上因为靼坦人国破家亡、命丧黄泉的下场吗？

　　这是一个一切早已注定好的世界，还是一个能被改变命运的世界？

　　握着酒杯的手在轻轻发抖。

　　琼林宴仪式需赐酒簪花，新科进士会得到皇帝赐酒，行酒制为九盏制，先五后四，饮尽五盏之后会中途歇息片刻，期间君臣相交，伶人助兴按下不言，歇息回来后再饮四盏，稍后以赐簪花为标志罢宴。

　　此时正是第五盏，旁边的赵云霁看了她一眼，“不舒服就别喝了。”

　　她骤然回过神，摇了摇头，未曾说话，便听得他左侧的五公主赵荷风出言讽刺，“六弟不知道，七妹这是少女怀春呢，刚才和状元郎含情脉脉的时候可一切都好…”

　　赵云霁突然把酒杯放在案上，发出不小的声音，打断了赵荷风，“五姐，慎言。”

　　赵荷风是容妃的女儿，从皇帝给的封号也看得出来，容妃极其貌美，是皇帝泰山封禅时带回来的女子，听说原是猎户的女儿。

　　容妃是宫里一等一的貌美，皇帝也不差，坐拥天下的家族能得到很多美丽的女子，就算开国皇帝太丑，经过多代改善之后也不会与丑搭边。按理说容妃与皇帝的女儿，再怎么样也得有个中人之姿吧？

　　赵荷风却是这个意外，不是相貌平平，而是相貌怪异，她一点也不像父母，父亲皇帝陛下是一张圆脸，母亲容妃是张尖削脸，赵荷风却偏偏是张方脸，当然方脸不是主要的，最关键的是她的头骨凹陷，从正面看过去，能明显感觉到左右两侧太阳穴上方凹陷了，呈现出一种怪异的姿态。

　　换子案的时候，皇帝也疑心过如此奇异的赵荷风，一番纠察后确认赵荷风是他亲子，身为父皇，他还叹了一口气。

　　而又因赵荷风和赵棠眠是唯一的两个公主，赵棠眠是个容貌体态正常的公主，与赵荷风相比，得到的皇帝的偏爱便很正常。这使得赵荷风屡屡给赵棠眠下绊子，虽然是唯二的公主，却并没有姐妹情深。

　　赵棠眠捧着第五盏酒，看着赵云霁已经出头，越发地觉得赵荷风这人没意思，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去找她父母的不痛快，反而喜欢找她这个妹妹的不痛快，实在是难以理解。

　　便也学着赵云霁，一口喝尽了第五盏酒，随意地把酒盏丢在案上。酒盏摩挲，发出一阵声音，前头的容妃回过头，瞪了赵荷风一眼。

　　赵棠眠站起身，拂开上前搀扶的春信，轻声说道，“我出去透透气，不必跟着。”

　　赵云霁瞥了赵荷风一眼，目含警告，赵荷风挑衅似的笑了一下，并不在乎。

　　琼林宴其实是因为在皇家别院琼林苑举办，才会被叫做琼林宴。

　　这个琼林苑的北面，有一个人工开凿的巨大的池子，唤名金明池，因为琼林苑是内宫与外宫的交界，她很少有机会来这边散步，赵棠眠决定沿着湖走一走，散一散令人晕乎乎的酒气。

　　毕竟是皇家别院，十步一岗，一路走来遇到了不少侍卫，赵棠眠路过最后一个侍卫，提起裙角，走上了横在湖中间的一座桥。

　　“张小姐，不必如此感谢，唐某举手之劳罢了。”唐泊笠站在柳树下，面无表情地敷衍着一直要给他荷包的张小姐。

　　如果不是天色黑，而且桥这边的柳树下光线晦暗，张小姐其实大概会看到他不耐烦的嘴脸。

　　唐泊笠发散着思维，默默地想着。

　　“虽然对于唐公子是举手之劳，但是对我来说，是人生中第一次被人平等地尊重，公子的恩情…”

　　“张小姐，即使不是你，我也会救的。”唐泊笠看到了桥上逐渐靠近的阴影，出言打断了张小姐。

　　“啊——”女子的尖叫和落水声传来。

　　唐泊笠心道糟糕，这皇家宫苑里的阴私可多得难以相信，他刚才无意间看到了一个影子把另一个在桥上认真看水的影子推了下水。

　　毫无疑问是皇帝后宫的倾轧。

　　这地方偏僻，而且施事者怕是调走了就近的侍卫，就为了解决另一个女子。

　　即使落水的这个是皇帝的妃子，也不能见死不救啊。

　　唐泊笠盯着对面女子的眼睛，迅速地问道，“张小姐会凫水吗？”

　　张小姐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下意识地摇了摇头，一个摇头还没摇完的时间，唐泊笠便干净利落地丢下外袍，赶紧跳下水去了。

　　赵棠眠不会游泳，好好地，她也不知道是谁推她下去的。

　　脑子里竟然也没什么惊慌，她就是觉得，两辈子都这样被人从后面暗算，也属实是太不谨慎了，如果有下辈子，她一定要看顾好自己的后背。

　　这一而再再而三的，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来生了，或许就到这里为止了，明明上桥前才路过了一个侍卫，为什么感觉没人任何人注意到她坠湖了呢。

　　她难受地闭上了眼睛，不去想其他的。

　　好像听到了又一落水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