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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国破 “公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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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素衣的丫鬟看着定定停下的公主,急切地喊了一声。
敌军在京郊大胜皇帝近卫羽林军,即将整兵入城,赵棠眠这公主,马上就要变成前朝公主了。
自古成王败寇,赢的人才能书写岁月史书,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公主,继续留在京城才是危险;公主的母亲杨淑妃,特意谴了心腹内监和侍卫,准备护送女儿前往江南的夫家。
看到崔公公的那一刻,赵棠眠葱白的手指握紧了袖口。
杨淑妃是放弃了。
在最后的关头,她选择了把生的希望给了女儿,自己要和那寂静的深宫一起埋葬。
真是可笑。她到底是个合格的母亲,还是一个不合格的母亲呢?
但是她没有时间去考虑更多,因为崔公公跪在她面前说,出宫前娘娘给公主留话了,请公主万事多考虑小王爷。
公主闭了眼睛,似乎这样,就能把宫里的画面从脑子里消除。
小王爷是她的儿子,而今不过三岁,尚在襁褓,半岁时驸马便意外去世了,她的父皇怜惜她少年丧夫,封了她儿子为王。
敌军北下,破了第一座城时,她便遣人把那孩子送回了驸马的姑苏老家,如今由驸马的亲族照顾。杨淑妃提起他,无非是希望女儿顾全外孙,保全自身,不要再留恋京城了。
赵棠眠一路无话,被簇拥着赶往南城门,城外已准备好了逃亡的马车。眼看着就要出了南城门,金钗布衣难掩姿容的公主,却突然停住了。
从小伺候她长大的宫女急切地喊她,她却定定的看着那林荫小路。
最后却是笑了,“春信,你和嬷嬷们上马车去姑苏吧。”
春信摇了摇头,眼里蓄满了泪水看着她。
“傻姑娘,别哭,你先帮我看好小王爷,我只是突然想去看看驸马。”赵棠眠对着春信眨了眨眼睛,仿佛在说什么很开心的事情。
“不要…公主…”春信的眼泪流的更凶了,她是赵绘雪的贴身丫鬟,自然知道公主与驸马不过相敬如宾,大难临头了,还要去看已经变成荒郊孤坟的驸马,强行找借口遣她们走而已。
公主没再看她,只是侧过头问了问崔公公,“您愿意和我一起爬山吗?”
崔公公弯腰谢过,“公主的邀请,在所不辞。”又吩咐旁边的侍卫,“护送春信姑娘去姑苏伺候小王爷。”
一行兵士表情严肃,强行押走了公主府的侍女。他们并非草木无情,只是刚经历过宫里的画面,他们是宫里最后的羽林军,是杨淑妃和同胞们拖延了时间,才让他们有离开京城的机会。他们并不是来护送公主的,而是尽快南下到开封府和应天府,集合当地守军,阻挠靼坦人南下的步伐。
崔公公抬起右手手背,低眉顺眼,从前,这是宫里太监侍候主子的规矩。
赵棠眠扶了扶头上的白玉簪,收了一口气,把左手搭到了他的手背上。
两人走起狭小的山路来。
“驸马从前有段时间,一直想回南边去。”赵棠眠开口,有些追忆从前。
崔公公是杨淑妃宫里的管事大太监,公主出嫁都是他操办的,公主府发生的一应事情,崔公公都了如指掌,甚至可以说,身为杨淑妃的总管,崔公公可能知道的比杨淑妃还多。
崔公公弯了弯眼睛,雪白的眉毛跟着弯了弯,有时候他更像一个儒雅的大儒,“您是个好孩子,驸马也是个好孩子,最后驸马还是留在京城陪您了。”
赵棠眠笑了笑。
诚然,唐泊笠是个合格的驸马,但是他留在京城却不是为了公主本人,只是碰巧公主怀孕了。原本的话,他是要回姑苏去奔丧的,养大他的大伯去世了。
“我那个时候,一直不明白,他为何那么重视隔房的大伯,如今倒有点感同身受了。”公主轻轻的感慨,崔公公听出了些后悔,“当初不该仗着怀孕了和他闹的。”
崔公公不疾不徐地陪着他走,一如他伺候了杨淑妃很多年的样子,“父母子女一场,驸马父母早逝,由大伯教养长大,自然重视亲缘,而殿下对杨淑妃和张德妃有怨,也是很正常的,往前许多年的事,您只是个无辜的孩子。”
杨淑妃和张德妃的恩怨,在于同年同月同日生了两个孩子,却又被废后下手调包。
废后是皇帝的发妻,青梅竹马,嫁与皇帝后多年不曾有孕,为长久计,送了族妹杨淑妃进宫。
杨淑妃不负所望,在废后庇佑下,很顺利的怀上了龙胎。
可惜的是,杨淑妃和张德妃,同日生下了皇帝的子嗣。杨淑妃生的是一个公主,张德妃生的,却是一个皇子。
废后辖管六宫事宜,不费吹灰之力地将两个孩子调换了个。
杨淑妃是被闷在鼓里的,整整十年把六皇子当成亲子教养。
张德妃却是一早生疑,伏低做小十年,收集证据告发了先皇后。
最倒霉的就是小公主赵棠眠了,两个娘都不怎么亲近,东窗事发,两个娘都要抢六皇子。被禁足的废后最后一击,棋高一着,临死前毒杀了张德妃。
换子案过后,没有一个人是赢家。
张德妃和废后先后去世,杨淑妃不相信换子,变得执迷;六皇子和杨淑妃因真相而疏离,横亘着生母之仇,杨淑妃不能接受自己倾尽心血栽培养大的六皇子非亲子,自然的,也无法对亲生的女儿亲近,一个被张德妃养了十年的女儿。
倒是皇帝,经过此事,可能是有些许愧疚,越发的宠爱这个女儿,连成年后指婚,也把连中三元的状元郎指给了她当驸马。
她当时是赌气,一直知道本朝有规定驸马不得入仕,但她只是想证明,有人在乎她的想法。
很怪异,她向皇帝说自己喜欢唐泊笠时,皇帝很轻易的就答应了,连给赵棠眠更改立场的时间都没有,生生耽误了状元郎唐泊笠的前途,给她做了驸马。
在这事情上,公主殿下对驸马愧疚了许久。
及至成婚后,没有像别的公主一样,对驸马呼之即来挥之即去,从不管唐泊笠的生活,尽量让驸马爷不为娶了公主而拘束。
听到崔公公提起张德妃,赵棠眠沉默了会,问道,“六皇兄还没有音讯吗?”
六皇兄指的是张德妃亲生、却由杨淑妃养大的六皇子,两个孩子同龄,从前是再熟悉不过的,只是在换子案后变成了点头之交,她也很久没叫过六皇兄了,因为不知道叫六皇兄还是六皇弟。
崔公公摇了摇头,“太子殿下是在海崖边坠海的,沧海茫茫,到如今这种地步了还没有音讯,只怕凶多吉少,娘娘那边也不抱希望了。”
六皇子是在她新婚后被册立为太子的,皇帝昏睡多时,国事向来由太子监国,此次大战他身为太子,亲临前线。
“我总觉得事情不简单,六皇兄自小多智近妖,不会打没准备的仗,消息传来时我是不信的,就算现在您再告诉我一遍,我也是不信的。”赵棠眠把自己的坚持说给崔公公听。
“您很聪明,确实是时间紧迫,太子殿下未能多想,那边的守军,领兵的大多数都是当年张德妃的家里人。”
赵棠眠瞪大了眼睛,下意识地握紧了崔公公的手,“您的意思是?”
“太子是张德妃亲子,张氏是太子的嫡亲外家,按常理来说,张氏肯定会严密保护太子,只是这世界上的事,最怕的就是人心难料。”
赵棠眠沉默了。
崔公公提醒她,“殿下,到了。”
修在山顶的,偏僻茂密丛林中的,桃花墓,她的驸马唐泊笠,是一个爱桃花的文雅人物。这座墓也是他的谶言,那年她用怀孕留他在了京城,他便想要在南城门旁的山上,建一座桃花绕满的墓地。他说只有百年以后埋在这里,才能看见姑苏老家。
赵棠眠晃了晃神。
从前她守着丧仪规矩,丧夫的女子不能够到夫君的墓前来,这还是她第一次上山 ,多亏有崔公公的提醒。说起来驸马的葬仪,也是崔公公一手操办的。
即将国破家亡的公主双手合十,也不闭上眼睛,认真地看着墓碑上驸马的姓名,诚恳地说,“唐泊笠,如果你真的在天有灵,请你保佑我们的孩子长命百岁。”
崔公公缄默不语,看着皇宫方向。
庄严肃穆的钟声终于传来,一共九声,接续不断的敲响,是为国丧。
赵棠眠看向北城门方向,撞城木已经打开了城门,人群如同蚂蚁般涌了进来。
皇宫燃起了一把大火。
这座南门附近的山颇高,能俯瞰整个京城。
“公主,我们走吧。”崔公公不再看。
赵棠眠摇了摇头,“您说错了,从今天开始,我可以是赵小姐,也可以是唐夫人,再也不是什么公主。”
“您从前是我的家臣,我便唤您一声崔先生。”
崔先生丢下了能察觉身份的物件,认真分析,“事不宜迟,小姐,我们该出城了。”
赵棠眠带上兜帽,点了点头,两人想要从山的另一边下山。这座山是为天堑,一半边属于京城内,另外半边属于京城外,属于城外的那一半是连绵的群山,在山中,有唐泊笠之前监修的公主府别院,别院里有养马场,她们可以去那里取日行千里的快马。快马一行,并不比羽林军行军慢。
靼坦人刚进城,整顿城内就需要不少的功夫,暂时不会找得到山中别院。
正常情况下,从京城内骑马到别院的,需要出了南城门再绕山而上,城内她们刚刚走的翻山的小路,容不下马匹奔跑。
她赵棠眠是个孩子的母亲,才不能就这么死在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