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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小……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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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时分烈日当空。
热浪滚滚,扭曲了空气,青玄山上漫山翠绿的树影朦胧一片。
绿海正中处,簇拥着一处百丈见方的广场,没了树木遮掩,日光直晒到广场上,反射出刺目的白光。
广场正前矗立着一座巍峨大殿,一名少女正直直地跪在大殿之下。
她身上一袭绯色锦袍,已被汗水浸湿,显出深红的色泽,衣料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她纤细的身形。
少女似乎已经跪了很久,身体止不住发颤,头微微低垂着,将脸隐在湿透的鬓发与阴影中。
一阵轻风吹过,却并不凉爽,反而带来更多的热意。
绯绫本能地抬手抹去滑落到眼前的汗珠,看着自己的影子在被汗水洇成深色的地砖上缓缓缩短。
她抬首看看太阳的方位。
时辰就快到了。
这时,广场东侧起了阵喧闹,绯绫扭头一看,原来是弟子们吃完午饭,陆陆续续往这边来了。
为首几人看到大殿前跪着的人,稍作停顿,反应过来后便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听说她打了绣绣,真是没想到。”
“平日里那么一副怯懦模样,我当真以为她不敢反抗了呢。”
“以前钟离师姐故意撞翻她的东西,她都只会低头收拾,不敢说一句话。”
“看来小白兔被欺负久了,也有咬人的一天啊。”
她们说话声音很小,但绯绫听得到。
她头垂得更低,表现出一副柔弱模样,心中却嘲讽了一番这些瞎眼的无知蠢货,随后便将思绪聚集回自己的事上。
三年前,天魔尊一巴掌把绯绫扇到下界,让她寻找因她之过丢失的上古第一魔器惑心印,并给了她五年期限,如今已经过去三年了。
时不待她,所以今夜绯绫打算再去一趟青玄门禁地,惑心印就落在了那里。
当年天魔尊说她做错事要付出代价,封印了她全部的魔元。
于是绯绫只好伪装成一个可怜兮兮但天资聪慧的孤女,筹谋多日,终于寻到机会勾搭上了青玄门的现任掌门孟玮梁,成为他的弟子,混进了这人界第一大修行门派。
愚昧的下界仙人们一直都未曾搞清三年前的异动的缘由,除了沉泱……绯绫在青玄门的便宜小师叔,那个人似乎发现了什么玄机……
不愧是她看上的人,可惜他总是不让她接近禁地深处,她今夜还得想其他办法。
绯绫正在胡思乱想,身后忽然炸起一声女子的尖叫。
看来是那个被她一脚踹晕的正主醒了。
绯绫冷哼一声,闭上了眼。
她如今的师父孟玮梁对她还是挺好的,可是再怎样好,都没办法比过前代掌门最宠爱的小女儿,钟离绣。
她们二人今天上午起了争执。
这并不能完全算绯绫的错,可偏偏只有她受了罚,需要在这正殿前跪满两个时辰,还要去给钟离绣道歉。
怎么可能有这种事发生?
绯绫想到这里就下意识翻了个白眼,她可以跪一跪,毕竟她还得在青玄门混下去,但是道歉,不可能。
钟离绣个子长得娇小,跑的到是挺快,没一会儿就捣腾着她那两条小短腿来到绯绫面前。
她一身粉色纱衣上布满了凌乱的褶皱,面上神情还是一如既往的趾高气昂,如今又是掺了许多愤怒的情绪。
“你——”钟离绣伸出一根手指指着绯绫的鼻子,双眼瞪得大大的,浑身上下都气得发颤,“你大胆!怎么敢对我做那样的事!”
她酝酿了半天就说出了这么一句话,绯绫盯着她修的圆润的指甲,憋不住嗤笑出了声。
前任掌门的千金小姐柔弱不堪,娇纵无比,可还算是个在大庭广众之下会注意形象的人,不会出口成脏。
如果是绯绫被人揍了,她定是要百倍奉还再把那贱人踩在脚下大骂个十天十夜,当然了,前提是她打得过。
钟离绣瞪着眼前的女子,心火熊熊燃烧。
这个女人看起来没有任何愧疚之心,明明她额头上尽是汗水,正不断地顺着她的长睫滴下,藏在睫毛投下的阴影中的,是一双上挑的桃花眼。
她盯着钟离绣,微微勾起红润的唇,未发一言。
钟离绣被她一双略带魅惑的眼睛看着,一时间晃了神,她赶忙眨眨眼清醒过来,旋即怒火攻心,心道这人如此狼狈地跪在这里受罚,怎么还能露出这副表情!
她气得发懵,也顾不上自己的修养,高高举起了自己的右手。
绯绫冷眼看着她的举动,想着如果那只手今天敢打她,来日就会被剁成肉酱拿去喂猪。
思及此处,绯绫忽然有些期待,便伸着脖子往前凑了凑,静等着钟离绣扇下来。
可惜,并没有如她所愿。
一阵清风吹过,丝丝缕缕的凉意由远及近,将绯绫瞬间包裹。
绯绫眼前闪过一片月白色绣满暗纹的的衣袖,那衣袖的主人稳稳地握住了钟离绣的大力扇下来的手。
绯绫挑眉抬眼,只看到了那人清俊的侧颜,鼻梁高挺,眉眼深邃,平日里平静无波的面容上,难得带了一分紧张。
他只向身后匆匆一瞥,便站直了身体,正视前方的粉衣姑娘。
“沉泱师兄!”钟离绣惊愕地瞪圆了眼,“你要帮她吗?你别忘了你我有婚约在身!”
“绣绣!”沉泱猛地开口打断了她的话,“你不要太过分。”
他停顿了一息,又补充:“方才掌门师兄和昀师兄来找我,但我并未应允我们的婚事。”
绯绫瞧着钟离绣高高扬起的眉毛瞬间塌了下来,圆圆的双眼满含泪水,一脸不可置信的模样。
她的眼泪大颗大颗落下,嘴唇不停蠕动着却说不出一句话。
绯绫抹了一把额头的汗,免得汗水低下来阻挡她看好戏的视线。
她瞧了一会儿钟离绣的哭包模样,又突然觉得这小贱人哭起来也算梨花带雨、我见犹怜,她都不忍心看下去了。
可惜沉泱没绯绫这么怜香惜玉,他松开钟离绣的手腕,表情冷峻,沉声对她说:“绣绣,此事由你挑起,掌门师兄并未罚你已是万幸,不要再恶化争端。”
“可她怎么能动手打我,我也算她的长辈!”钟离绣拉高了声调,也来不及擦一擦流了满脸的眼泪,就是死死地瞪着被沉泱无形护在身后的绯绫喊道。
“我可没动手呢,我动的是脚。”绯绫开口纠正她的错误,声音小小的,“君子不动手。”
沉泱微微低下了头,绯绫向前探着,正好能看见他的半张侧脸,他似乎是想笑,意识到后嘴角又马上放下了。
虽然绯绫声音不大,但钟离绣有修为在身,什么话都听得一清二楚,当即大怒,猛地往前一冲,“你说什么?!——”
她速度很快,沉泱却更加迅速地伸手抓住她的胳膊,令她停在了身前一臂距离,沉下了声音:“钟离绣。”
“师兄——”
绯绫并未理会他们二人的动作,她抬头看了眼日光的方向,拄着地站起身来,揉揉跪的发麻的膝盖,低头小声道:“我该回去了。”
钟离绣见她想走,狠狠擦了擦自己的眼泪,挣脱开沉泱的手。
她擦得脸颊通红,跑到绯绫面前张开双臂,大吼道:“你站住!今日不同我道歉,你就别想出这个广场!”
绯绫似是被她这一声怒吼吓得身体一颤,微微向后退了一步。
与此同时,沉泱再度挡在了绯绫的面前,低声对她说:“你先走。”
绯绫左右一瞥围在远处看热闹的人们,迟疑着点点头,快步离开。
“掌门师兄要求你道歉,你怎么敢走!!”
离得远了,钟离绣还在连声叫嚷,绯绫在无人之处翻了个白眼,这贱人嗓子不疼吗?
她的身躯在衣物紧贴之下更显单薄瘦弱,钟离绣看着她的背影攥紧了拳头,可这次无法甩开沉泱的手。
她转过身来对沉泱怒目而视。
沉泱冷声问:“绣绣,你今日为何又要去找她的麻烦?”
“你我的婚约,是我们双方父母定下的,这是众人皆知的事实,你在大庭广众之下不站在我这一方,反而护着她!你这样做,可考虑过我的感受?”钟离绣愤怒质问,眼睛瞬间又红了。
沉泱的语气带了些许不耐:“我已说过,我拒绝了。”
钟离绣双唇不住颤抖,眼中的红丝似是要爆炸一般,她扭头瞪着后面围了一圈的弟子们,歇斯底里地吼道:“你们都滚!”
弟子们被她发疯的模样吓了一跳,赶忙散去了。
沉泱一滞,看着面前鬓发杂乱的小师妹,再冷酷的话,忽然有些不忍说出口。
偌大的广场上转瞬便只余了他们二人,钟离绣转回身来,斜着垂下头,不再看向沉泱,眼神没有聚焦,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她的小师兄平日里最受门中女弟子的欢迎,只是小师兄从未将自己的目光停留在任何一个女子身上,也从未有人敢太过接近他。
钟离绣以往一直觉得自己是上天的宠儿,她自幼便与小师兄有婚约,终归是和其他人不一样。
她一直坚信自己能得到这个清风霁月、如谪仙降世一般的清冷之人的垂青,直到绯绫出现,她不仅愿意靠近那令人毛骨悚然的青玄门禁地,还偶尔能得到小师兄的一句夸赞。
钟离绣不喜绯绫,事事都要针对她,门派中其余弟子于是更不敢轻易与她交往。
而后一段时间,许是钟离绣三天两头的警告终是令绯绫意识到了什么,终于与沉泱拉开了距离。
可没消停多久,绯绫昨日在山道上偶遇沉泱,竟又主动与他多说了两句话,钟离绣忍无可忍,便让她的掌门师兄和哥哥去找沉泱,想要尽快履行他们的婚约,同时自己前往绯绫的住处,好好敲打她一番。
未曾料到,绯绫竟一改往日里小心谨慎的软弱模样,在钟离绣抓住她领子的时候,一脚踹晕了她。
而沉泱,他不仅拒绝了他们的婚事,还袒护绯绫。
“你我一同长大,青梅竹马的情分……你怎么能……”钟离绣紧紧抓住自己胸口的衣衫,可无论如何也不能缓解她心口的疼痛。
她说不下去,只是默默流泪。
局面有些难以收场,沉泱无奈叹了口气。
正当他们二人僵持不下之际,广场台阶下赶来一人。
来人高大英俊,一身华贵的紫色长袍,大步走近了二人。
他一把推开沉泱,伸手环住了钟离绣的肩膀,而钟离绣也顺势靠在他怀里放声大哭:“哥哥——”
“昀师兄……”沉泱刚一开口,便被对面的钟离昀打断。
钟离昀冷声道:“别叫我,我们钟离家可高攀不上你这尊大神。”
说罢,钟离昀低声安慰着钟离绣带她离开。
沉泱看着他们兄妹二人离去的背影,垂下了头,自那个意外之后,他没有再与绯绫单独见过,今日罚跪了半天 ,不知道她身体还好吗?
***
绯绫回来之后,先是冲了个凉,换下了又脏又黏的衣服,身上清爽了很多。
收拾好自己后,她披着一头湿漉漉的秀发,坐在院子的小板凳上,开始劈柴,旁边还放着一只被拔得干干净净的鸡。
今日跪了大半天,她累,决定中午做顿好吃的安抚一下倒霉的自己。
有块小石头从院墙上扔了过来,绯绫偏头躲开,收敛了周身气息,掐着嗓子细声细语地问:“什么事?”
院墙上探出一颗毛茸茸的脑袋,是个梳着双环,绑着两只翠绿蝴蝶结的可爱姑娘。
她瞪大眼睛,迅速扫了一圈绯绫,没答话,反而张口反问道:“我刚从外面回来,现在全门派上下都在传你对沉泱师叔爱而不得,气得打了他的未婚妻钟离绣一顿,是不是真的啊?”
绯绫呆呆地眨了眨眼,片刻后才晃过神来,惊讶之下声音颤抖:“是谁……造人家的谣!”
蝴蝶结一挑眉,奇怪道:“啊,造谣?他们说的可是煞有介事呢,而且钟离绣一直在那哭哭啼啼,见人就要展示一下自己身上的淤青,所有人都在义愤填膺,我还以为……”
她话还没说完,便见绯绫那边忽然间红了眼眶,不过转瞬,晶莹剔透的泪珠便从她那一双漂亮的桃花眼中滚滚而落。
刚开始还是一颗一颗的,可没一会儿,绯绫的眼泪就像是断了线的珍珠似的,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
蝴蝶结顿时傻了眼,结结巴巴地开口:”阿……阿绫……你哭什么啊,是钟离绣冤枉的你吗?”
她从未见过绯绫哭的如此夸张,哪怕是以往钟离绣变着法的来找绯绫的麻烦,她都没有变成这样梨花带雨的模样。
绯绫抽噎道:“我……是我不好,她上午冲过来,我下意识就……是我错了,我不该还手……给了她机会……”
她说完,抬起手擦了擦眼睛,蝴蝶结听懂了,将身下瓦片拍的啪啪作响,“原来还是她先来找你的麻烦,还敢装受害的人,看我不去打她!”
说罢她从院墙上往下一跳,撸起袖子,作势要去找钟离绣算账。
“不要,小师姐——”绯绫忙从院中追了出去,拦住蒋环的去路。
她柔柔地拉着蒋环的袖子,声调听起来也甚是委屈,“你别去找她,难道你还想我再受罚吗?”
喘着粗气的蒋环一滞,撅起嘴:“那怎么办,就这样任由她如此污蔑于你吗?”
“让他们去说吧……”绯绫低声道,“反正我平日里也不与他们有什么接触。”
“阿绫——”蒋环跺了跺脚,“你不要总是忍让她!”
“你让我休息一会儿,好不好?”绯绫柔柔地恳求着,“我上午跪了半天,很累了,不想再跟钟离绣有什么纠缠。”
被一双湿漉漉红通通的眼睛凝视着,蒋环心中软成一滩水,只得作罢:“那好吧,要是她再来找你的麻烦,你一定要第一时间传讯与我,我来帮你撑腰!”
绯绫乖巧点头。
蒋环咧嘴一笑,她身高只到绯绫的胸口,于是掂起脚来拍拍她的肩,转身离开。
待她身影彻底消失不见,绯绫正欲转身回屋,忽然间察觉了什么,抬脚向外走去。
她并未走多远便停住了脚步。
抬眼向前望去,只见僻静山间,数人合抱的悬铃木下,白衣仙君长身而立,他似乎已经在那里停了一会儿,肩头落了一片叶也没有察觉。
沉泱眉头紧蹙,不知在想些什么,听到脚步声靠近,他才回过神来。
大概是未曾料到会撞见绯绫,他神情罕见的有些慌乱。
绯绫与他对视片刻,眨了眨眼,小声惊呼道:“小……师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