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涅金诗节》似象清欢

100、第 100 章

　　那年的冬天很冷，参加活动时经常被冷得瑟瑟发抖。

　　有一天还下了微微的细雨，看活动的很多人都没有带伞。裴源一时之间也找不到买伞的地方，我站在人前颇有些无地自容，便匆匆忙忙跑下去，挤到台下和大家一起。其实雨并不大，在烟雨朦胧中，我忽然意识到如今的一切到底有多么的幸福。

　　散场的时候，我到通道口等他们，裴源说等一下堵住了，便不让我过去。我只好站在远远的高台上，说下次一定记得给大家带伞。

　　结果我很不擅长，说得太快，大家都听不清楚，一脸茫然转头看着我，还是裴源又帮我重复了一遍。

　　不知道哪里来的男生，很大声地高喊：“你下来抱抱我们，我们就暖了。”

　　大家起哄起来，我抓了抓头发，想说好，结果一开口自己也忍不住爆笑起来，笑着笑着又觉得难免有些酸涩。

　　仔细想来，这么多年我也没有好好回应过大家的善意。临走时还有一个女生，远远地朝我丢来礼物。我捡起一看，竟然是一双绣得有些可爱的手套，虽然大概大小只能穿进我的半个手掌。

　　很软，我举起礼物朝她望去，喉咙有些发哑，想说这些年来辜负大家的期待了，却不知为何又想过那天应官严肃的约法三章来，又咽了回去。

　　我望着那手套，最后郑重地鞠了个躬，道：“谢谢大家一直以来的关心。我……我一直都很感恩你们，谢谢。”

　　从前我总觉得说这样话的人多么客套，如今身临其境才发现，除此之外，竟然没有别的语言能够表达此间的情谊。

　　很快又要到新的一年，我想了想，就从网上找了教程，买了一堆羊毛，在家里学织手套，想着下次有活动发给大家。

　　这玩意儿看着简单，学起来难得要命。最后第一个成品还是给了姜思名。

　　姜思名很为难地看着那鸡蛋大小的，圆圆的，又没有五个孔的手套，又看了看我，欲言又止，然后把三个手指塞到里面朝我竖起来。勉强亮起双眼说：“哇……好可爱……呵呵……”

　　我粗声粗气地怼他：“反正给你了。”

　　他“嘿嘿”笑了两声，跟当年一样傻里傻气，我没眼看地转过去。

　　我怕应官的不合适，想趁他不注意，偷偷量一下他的手指有多长。结果因为太紧张，老是盯着他的手指看，他当然很快就发现了。

　　我不敢再瞒他任何东西，赶紧把只织了个圈口的手套给他看。那圈口歪歪扭扭，有种克鲁苏的风格。

　　应官犹豫了一下才接过去，看着那几根冒头的毛线抿了抿唇，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他伸出那双所有音乐人都会爱上的手，轻轻抚摸着上面的纹路，最后摊开手比了一下，举在我面前，垂眸道：“这样。”

　　我呆呆地看着他，良久好像有点口水流出了嘴角，忙不自觉地擦了一把，说：“……哦。”

　　应官似乎比从前爱笑了。我不自觉地学他笑时的弧度，有一次路过镜子前抬头看了一眼，被自己的猥琐吓了一跳，赶紧收了回去。幸好应官并没有发现。

　　我怕织得不好，便织得很慢。结果因为太慢，本来想赶紧弄好给应官的，工作反而先来了。

　　那时我开始制作第一张属于自己的专辑。裴源说MV方面至少几首主打歌要精心制作，整个流程走下来要跑好几趟外地。

　　这事应官当然早就已经知道，我故技重施，想像从前一样拖着晚点再去。应官却没有像从前一样纵容我，非常严肃地跟我说了好几遍这件事的重要性。

　　他分明坐在我身边，我却脑子里都在开始想他，勾着毛线的手停了下来，绞尽脑汁想有没有什么办法先不去，结果一抬头却望见他温和却又严肃的神色。

　　一直以来他都这样看着我，从来没有变过。而我呢，不是决定要好好听他的话，一直加油吗？

　　“我……我会准时去的。”我举起手跟他发誓。

　　他点点头，垂下眼，静静地看着我织到一半又拆开的毛线，过了一会儿，忽然说：“晚上陪我做视听训练。”

　　我激灵地支棱起来，头上的毛都竖直，睁着眼看着他，好几拍后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我我我我我我……？！”

　　他从来没有说过这样的话。他是不是知道了？知道我总是在半夜里偷偷躲在他门口听他弹琴，知道他窗户隔得离我很近，走过去就能看到他的身影……

　　我忽然满脸涨红，怕他失望，却又舍不得拒绝这样的诱惑，“我我我”半天都没有说出什么实质性的话来，最后忽然像士兵突然见到长官猛然抛开我的毛线，立正起来，用拳头砸着胸口，信誓旦旦地说：“我一定会让老师满意的。”

　　他大约觉得我在胡说八道，牛头不对马嘴，轻斥：“不要胡说。”耳朵却微红。

　　我望着他，过好半天才回过神坐回去，举着那毛线怔愣半天，忽然又忍不住啊啊啊地叫起来，露出几颗大白牙。

　　应官望了过来，我才想起来他还坐在我身边，忙收住笑，脚趾扣紧。

　　他大约是觉得我没眼看，侧开了脸。我心里一软，起身跑到他面前，想说我下次不会这样了，却看见他的脸上有着无尽的温柔与赧然。

　　我便忽然说不出话来。

　　其实应官说陪他，实际上我的水平根本帮不上他。

　　他弹琴时便陷入了另一种安静当中。他说得不错，我应该更相信他，而不是总是自以为是地做决定。

　　实际上应官的听觉比我想象得要敏感太多太多，几乎是无可挑剔的地步。

　　从前上课时，偶尔有一两个音错了，应官停下我便已反应了过来。然而那天晚上，他停下时，我却丝毫还没有察觉到有任何问题。我们一起再回听，果然刚刚的音不对，然而那只有小小的差异，相似到可能连调音软件机器都识别不出。

　　然而我却愈发觉得隐痛。我怕自己继续往下想，便努力地把注意力都放在他的身上。

　　他的侧脸那样温柔平静，慢慢地与我第一次都在门口听他唱歌时的场景缓缓重叠。

　　这些天安静下来时，他前几日安静跟唱的情形不断地在眼前浮现。

　　如果世间有一种真正适合应官的旋律，就该是那样的安静，却又波纹不断，如蜻蜓点水似的慢慢荡漾开，缓慢却并不失单调。

　　我想起第一首写给他的歌《小寄》，那是应官命名的，最后却是由我来演唱。

　　我望着他，忽然就有了决定。我以为会像当年一样，要写很久，实际上真正定调的时候，成千的日子以来，应官的谆谆细语无需回忆，便自然而然地流淌而过。

　　我不知不觉写了整整一夜，直到翌日午后，一写好就迫不及待地跑去找应官。

　　他在办公室和学生说话，只是望了我一眼。我就在旁边默默坐下，手里的纸捏到被汗湿透。

　　其实只大概过了十几分钟，他便好了。他放下手中的笔，朝我望来。我不等他说话，直接冲上去，将那纸怼到他面前，“送给你！”

　　他微愣，将那纸缓缓摊开。我捏着裤边，说：“我，老师喜欢吗？”

　　他安静地望了一阵，说：“很好……但是和你以前的风格很不一样……”

　　他顿了一会，指着那上面的字，说：“这样的轻重音处理不太符合惯常的发音，听觉上会有些奇怪，你应该知道的，是不是有别的考量？”

　　“我……我想送给老师唱。”我终于说了出来。

　　他错愕地抬眼，脸上有茫然的无措与惊讶。

　　我把一路过来时，路上想好的措辞搬了出来，忐忑却又坚定地说：“老师唱歌很好听，我……我很喜欢可以，唱我写的歌吗？”

　　我像个演技拙劣的演员，表演相当生硬。他捏紧那纸，望着我许久。我怕我到底还是惹他伤心了。下意识屏住呼吸，不敢惊扰他。

　　我忘了过了多久，那是我第一次见他的眼里闪露些许的泪光，我忽然难受得喘不过气来，走到他身旁，单膝蹲下拉着他的手。

　　“谢谢……”他说。

　　他紧紧地抓住那轻飘飘的纸，过了一会儿，寂静无声的办公室中响起了他轻轻的歌声。

　　我握着他的手，搭在他的膝盖上，仰望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