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忧》沐以楠

61、第61章 第61章

　　葛禹踏回李府时，心中始终记得苏锦的叮嘱，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沉稳持重的模样。他寻到李忠，当即敛了神色，眉宇间凝起几分忧色，拱手躬身道：“李老爷，今日老夫走遍青州城大小药铺，终究没能寻到所需的那味主药。可小公子这几日脉象愈发虚浮，气息奄奄，寻常药材只能勉强吊命，断难根治。老夫忽然记起，城外云栖山盛产野山药，此物最是滋补元气，恰对小公子的症候。不如老夫与药仆明日一早便上山采集，也好尽快为小公子调理。”

　　李忠闻言，略一抬手：“何必劳烦老先生亲往？先生若需，老夫这便派人连夜去采摘。”

　　“李老爷的好意，在下心领了。”葛禹缓缓摇头，语气恳切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只是药材之事非同小可，采摘时力道不当、路途颠簸磕碰，或是保存失宜，都会折损药效。更何况，李府上下，精通药理、识得这味野山药品相的能有几人？便是让他们翻遍整座云栖山，怕是也未必能寻到合心意的。”

　　李忠本就对葛禹存着几分戒心，闻言眼神微不可察地闪烁了几下。他定定打量着葛禹坦荡的神色，那双眸子里只有对病患的关切，并无半分闪躲。又念及独子的病情确实棘手，拖一日便多一分风险，沉吟片刻，终是点了头：“也好。只是山路崎岖，林中难免有豺狼野豹出没，老夫派两位武力精湛的护院随行，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葛禹心中早有预料，若是此刻执意推辞，反倒显得欲盖弥彰。他顺势应下，拱手谢道：“如此，便先谢过李老爷。”

　　“葛大夫这话就见外了。”李忠脸上露出几分真切的感激，“您不辞辛劳为小儿诊治，内子与老母日夜感念。如今还要劳烦您亲自上山采药，犬子是李家独苗，待他痊愈，老夫定以千两黄金相赠。若是先生有意在青州落脚，老夫便为您修缮一座上等药坊，供您安身立命，养家糊口。”

　　次日天刚蒙蒙亮，葛禹便收拾妥当。他本就没带多少行囊，不过几件换洗衣物与常用的银针，青峦更是简单，只斜挎着葛禹的药箱，静静立在一旁。

　　葛禹见他一身轻装，忍不住问道：“你便没有随身之物要带？”

　　青峦倚在门框上，身形挺拔如松，闻言缓缓摇头，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随身仅一把配剑足矣，其余皆是身外之物，累赘。”

　　二人行至李府门前，刚踏出大门，便见李忠站在一辆马车旁，身后立着两个身材魁梧、虎背熊腰的男子，气息沉凝，一看便知是练家子。葛禹连忙上前见礼：“李老爷今日可是要出远门？”

　　李忠哈哈一笑，指了指身后的马车：“云栖山往返路程不短，葛大夫若是步行，一来一回怕是要三五日，骑马虽快，却难免颠簸劳顿。老夫特意备了这辆马车，路上累了，您也好歇脚。”

　　“李老爷思虑周全，真是费心了。”葛禹颔首谢道。

　　李忠朝着身后二人使了个眼色，那两人立刻纵身跳上马车两侧的车辕，身姿矫健。“这两位是府中最得力的护院，曾一拳轰塌半面土墙，武力卓绝。有他们随行，一路上既能护您周全，也能帮着搜寻药材，定然事半功倍。”

　　葛禹抬眼打量那二人，只见他们臂膀上的腱子肉虬结，浑身透着一股悍勇之气。他下意识转头看了眼身侧的青峦，青峦身形修长挺拔，虽不似那两人那般粗壮，却自有一股内敛的锋芒。这般对比之下，竟显得青峦有些清瘦文弱。青峦本就是习武之人，对目光的感知极为敏锐，瞬间便捕捉到葛禹眼底那丝不易察觉的打量，当即冷冷瞥了回去，眸中带着几分不耐与警告。葛禹心中一凛，深知这位性子烈，若是惹恼了他，怕是没好果子吃，连忙收回目光，转头继续与李忠寒暄起来。

　　寒暄几句后，李忠又反复叮嘱护院务必护得葛禹二人周全，遇事以采药为先，不可鲁莽生事。葛禹一一应下，便与青峦一同登上马车。车帘落下的瞬间，他眼角的余光瞥见李忠站在原地，目光沉沉地望着马车，直到车轮滚动起来，那道身影才渐渐远去。

　　车厢内陈设简洁，铺着一层柔软的锦垫，倒也不算颠簸。葛禹靠窗而坐，指尖轻轻叩击着窗沿，目光透过窗缝望向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致。青峦则闭目倚在另一侧，双手抱胸，配剑斜靠在身侧，剑鞘与车厢壁偶尔碰撞，发出清脆的轻响。

　　“那两个护院，气息凝而不散，怕是军中出身。”青峦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清冷，“李忠对你戒心极重，这趟随行，名为护卫，实则监视。”

　　葛禹颔首，神色平静：“早料到了。他若全然放心，反倒不正常。只是这云栖山，怕是比我们预想的要复杂。”他顿了顿，转头看向青峦，“苏姑娘叮嘱，上山后寻一处隐蔽山谷，她会在那里与我们汇合。只是有这两人跟着，行事多有不便。”

　　青峦缓缓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锐光：“无妨。进山之后，林木茂密，山路崎岖，总有机会甩开他们。只是这两人武力不弱，需得小心应对，不可硬碰硬。”

　　马车行至城门口时，一声“戒严！”的吆喝陡然刺破晨雾，如惊雷般炸响。紧接着，马蹄踏地的急促声响密集而来，数名身披玄铁甲胄的兵丁手持寒光凛冽的长枪，如临大敌般迅速封堵了城门通道，将往来行人死死拦在城外。人流瞬间涌动起来，哭喊声、叫骂声、孩童的啼哭声交织在一起，乱成一团，与兵丁的呵斥声碰撞着，在清晨的空气中翻涌。

　　葛禹心头猛地一沉，掀开车帘一角望去，只见巡防营的士兵正粗暴地驱赶着百姓，城门上方的铁链“哗啦啦”作响，厚重的城门正缓缓闭合，将青州城与外界隔绝开来。而那带队的巡防营校尉，葛禹在李府中见过几次——自前任都尉死于城郊小树林后，便是李忠向青州知府周明远举荐了此人接任，名为王勇。

　　葛禹心中了然，李忠这是要将青州城牢牢攥在自己手里，便是知府门下，也要安插自己的人。

　　王勇骑着一匹高头大马，见马车行来，当即勒住缰绳，缓缓踱步过来。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车帘，语气带着几分公事公办的冷硬：“车上何人？此时城门戒严，不得随意出入。”

　　葛禹探出头，目光平静地迎上他的视线：“王校尉，老夫奉李老爷之命，前往云栖山采摘药材，为小公子诊治。”

　　王勇坐在马背上，垂目打量着葛禹，并未下马，姿态带着几分刻意的倨傲。葛禹半身蹲在马车内，抬头与他对话，无形间便落了下风。他索性掀开车帘，利落钻出车厢，稳稳站在车架上。马车的高度加之他的身形，竟比骑在马上的王勇还高出半头，瞬间扭转了气势。

　　“云栖山深处有一株百年野山药，最是滋补元气，恰能解小公子虚浮之症。”葛禹声音沉稳，字字清晰，“李老爷特意吩咐，此事关乎小儿性命，需老夫亲自前往，确保药材品相与药效。”

　　王勇脸上不见丝毫动容，只淡淡道：“不必了。葛大夫，你还是调转马车回去吧。”

　　葛禹眉头微蹙：“王校尉这话是什么意思？你要违抗李老爷的命令？”

　　“王勇能有今日，全凭李老爷一手提携，怎敢违抗？”王勇语气不变，目光却扫向城门处拥挤的人潮，那里百姓正拼命推挤着士兵，想要冲进城中，“只是眼下，小公子已经用不到这株山药了。”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足以让周围的人都听得一清二楚：“半个时辰前，李府传来消息——小公子惨死在床榻之上！”

　　“什么？”葛禹浑身一震，脸上的沉稳瞬间碎裂，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他万万没想到，昨夜离府时还尚存气息的小儿，竟会骤然殒命。

　　不等他从震惊中回过神，王勇便转向城门前的百姓，高声喝道：“奉青州知府大人之命，全城戒严！据悉，凶手乃一女子，名唤柳杏，曾在李府就职，案发后有人见她往城门方向逃窜！凡提供嫌犯线索者，赏银百两；若能亲手擒获柳杏并交由本官，李老爷愿出赏金千万两！”

　　“柳杏”二字入耳，一直闭目养神的青峦猛地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寒芒。他迅速探出头，与车架上的葛禹交换了一个眼神，二人不再多言，默契地一同钻回马车。车帘落下，车外王勇的声音再次响起

　　“葛大夫，眼下城门混乱，不如大夫先移步与清净之地？”

　　葛禹也正有此意，他与青峦交换了一下眼神，便朝着坐在马车前架上的二人吩咐道，“相比李家老夫人想必定是肝肠寸断，老夫与我这药仆二人去城中各大药铺转一转买一些安生的药给老夫人煎熬一下。柳杏你们二人也是见过，你们留守在此处一定要抓到杀害小公子的凶手，说不定还能领到李老爷给的赏钱，自此也不用为他人为奴为仆了。”

　　那二人一听眼睛中便瞬间有了光，果然有钱不能使鬼推磨，但是这个世界还没有人能拒绝金钱所带来的诱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