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器不机器》橙皮丁

30、种地 他走在他的

　　为什么要在《出逃SIREN》的下一本写《机器不机器》？

　　在上一本小说里，我侧重讲了丽尔追逐更好自我的传奇历程，对“如何找到更好的形式”这一问题是一笔带过的。《机器不机器》呈现的内容，就是对第二个问题的探讨。

　　在详细说明之前，让我引入一个设定：

　　农夫拥有一片菜地，并在春天种下三种作物，它们分别是柠檬、番茄和葱。葱需要的生长时间最短，番茄次之，柠檬最长。

　　约莫一个月左右的时候，葱成熟了，尝起来异常美味，于是农夫盘算了下，把地里别的作物都铲了，全部用来种葱，可是等第二茬葱都成熟之后，农夫在猛吃一段时间的葱后吃伤了，他再不愿意吃葱，反而沉迷于酸甜的口味，可此时番茄已经都换成了葱。

　　上面提到的是农夫自己种自己吃的情况，还有一种可能性是，农夫收获的菜是要拿到市场上去卖的。若农夫在市售葱价格比较高的时候把别的作物都换成葱，那等到下一轮葱成熟的时候，他可能也要面临因为市场上葱太多导致价格大幅下跌的“谷贱伤农”问题。

　　举上面两种可能性是要说明一点：最好的形式并不唯一，并不固定，是会随着时间空间等一系列条件变化而改变的。

　　当所有人都追逐某一特定时空节点下的最佳选择时，时空条件一变，此时的最佳选择有可能在下一秒就变成劣质资源或错误选择——这是我对“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已；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已。”的第二种理解。

　　接下来，在上面的故事里再引入一个新的设定，即农夫种下的蔬菜都是有意识的生命。

　　农夫播下种子后，对着菜地感概：“今年番茄贵些，希望番茄多多得长，好好地长！”

　　番茄苗苗们听见了，知道农夫对自己更偏爱，对自己有更高的要求和期待，它们会想什么，会做什么呢？

　　有可能是更努力地汲取阳光雨露等各种营养，使劲用力地让自己生长，那么这带来一个问题，番茄成长需要的资源都是差不多的，那番茄之间会不会有更加恶劣的竞争呢？毕竟不同株、不同位置的番茄长势肯定是不一样的。

　　也可能会产生某种优越感和争夺分裂吧？毕竟被重视的是番茄，而不是葱，我们番茄就是要高葱一等，那我作为番茄，是否有资格优先享用这片菜地里的水和土的资源，你们葱的成长就是要给我让步。

　　还可能产生某种责任感，负担感，乃至于罪恶感。毕竟我可是承担着卖上价的责任，如果我长得不好，农夫收成不好，那我岂不成了罪人？如果我长得不好，那我就对不起农夫的期待，这样一来，自然而然的成长过程就变成了某种必须完成的，为满足他人期待而进行的活动，甚至可能起到抑制番茄成长的作用，比如说“只要我不发芽，那我就不用面对开花结果的问题”。

　　那葱会怎么想？

　　它们会不会想，我们葱就是低番茄一等，谁喜欢被贬低呢？我不喜欢被贬低，也不喜欢番茄，要是世界上没有番茄就好了。

　　为什么我是葱呢？葱会开始质疑自己存在的意义，决定不长或是长势差劲吧？

　　这还是在葱知道自己是葱，番茄知道自己是番茄的情况下的设想，如果它们都不知道呢？

　　若在种子状态下听见农夫说“番茄好”，那它们会不会都希望自己是茁壮成长的番茄，努力往番茄的方向成长，然后在冒芽、长叶、结果的时候才发现“我们不一样”，那时候的葱会崩溃吗？会心理扭曲，想尽办法把自己拗成番茄吗？好像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葱跟番茄尚是如此，更不用说成长需要更多时间，跟前两者相比更特别的柠檬了。

　　柠檬还是种子准备发芽的时候，葱跟番茄早就发芽冒头了；在柠檬长枝干的漫长时间里，葱跟番茄早就长了一遍又一遍，收成一回又一回。

　　两相对比，柠檬要怎么确认自己的成长就是需要更多的时间，更不一样的营养，而不是它自己有问题呢？毕竟没有人告诉过它，它是柠檬，不是番茄，更不是葱。

　　以上可能性只是简单罗列，没有引入类似于“农夫今天夸葱好，明天夸番茄好”“农夫为了番茄丰收而不择手段硬逼番茄成长”“葱花大代价想把自己改造成番茄”“虫子听懂农夫的话只啃葱不啃番茄”等复杂设定，但光这些也足够说明了。

　　当好被确定下来后，不好与坏也随之被确定，划分出高下、优劣后，褒贬也会随之而来，矛盾和对立的问题会自然而然地出现——这是我对“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已；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已”的第三种理解。

　　但这并不意味着要否定好坏高下，硬是说它们之间没有分别。
　　在某个特定时空节点的天下人都认同的“善”“好”，一定是相对正确、客观地反映了那个时代的真实。对那个时代的大多数人来说，善恶、美丑的划分是合理的，强行否认差异的存在，本身就是对真实的不尊重。与此同时，这种划分带来的副作用也是客观存在的，它也需要被看见。

　　于是，在叽里咕噜一大堆后，我们就回到了一开始的问题——如何找到更好的形式？

　　答案应该是：好的形式是非常个性化的。

　　世界是在不断变化发展的，推崇的、反对的具体内容都会随着变化发展而不断调整。橡皮泥在捏了几次后就会失去弹性甚至变得硬邦邦，人不是橡皮泥，怎么能够保证自己总是保有弹性，总是身段灵活地适应每一次调整呢？

　　就算能够调整，那新的问题又来了，总是能够身段灵活的人，他的特性是什么？感觉那样的人，反而很容易空心，变成某种容器或工具。可人不该是机器，更不该是他人或世界的容器。

　　退一步讲，我们之所以生活在不同的地区，拥有不同的天赋和人生经历，而不是像游戏起步那样把所有人都丢在新手村，天赋值大同小异，攻略目标任务也差不多，这不恰好是世界鼓励个性化发展的证明吗？毕竟稳定的，抗风险能力强的生态系统是需要物种组成多样的。（当然，愿意随波逐流的人也是多样性的一个组成部分）

　　而对于期待活出自己生命的人来说，找到个性和对自己来说最舒展的生长方式很重要，毕竟不是所有人天然地知道自己想做什么，适合做什么，需要什么，不需要什么。

　　在了解自己的过程中，情绪或者说是一些感性的体验是值得关注且易得的指标。为什么对同一件事情，我会激动，你会平静，他会发怒？这背后有着特殊的人生经历或个性差异。

　　从情绪中暂时抽离出来，相对客观地去分析它们产生的过程，就是在不断地向真实自我靠近。

　　在成长中遇见的人事物是“命”，而由这些人事物产生的体验是“情”，不断观测由“命”产生的“情”，会越来越靠近那个“性”。

　　最后你会发现，生活中的所有人事物，不论它给你带来的情绪体验是怎样的，最终都会变成引导你走向个性，走向舒展自在发展的提示词。

　　一个允许自己做自己的人，才能真正地尊重别人，也能够相对平静地看待每一阶段流行的判断标准。

　　他走在他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