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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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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后和父皇完全不同,我背不完书,母后会拿着用盐水浸泡过的柳枝抽打我,这样的柳枝打人几乎不会留下什么痕迹,也不伤骨头,就是疼,钻心的疼,但我一直以为我很幸福,普通人家该有的我都有。”景珏的声音渐渐低沉,他张开手臂,眼中带着湿漉漉的讨好意味,他露出脆弱的脖颈,脸白到几乎透明。
沈栏荨不为所动,甚至还飘到离他更远的地方去。
借此,沈栏荨想到了流浪中的小猫,他每次下楼倒垃圾的时候,总会怜悯性地带一些面包给他们,但也仅限于此了,他不可能把它带回家,给惹上自己麻烦,于是只能小心维持着两人之间的关系在一个合适的,不逾矩的范围内。
他当然知道景珏要的是什么。
一个温热的拥抱和贴心的安慰,既然不打算和他深入接触,那么上述这些,通通都是不必要的。
沈栏荨极为敷衍地安慰了一下,“嗯嗯,你真惨。”
“我那时还经常因为痛,趴在床上好几天下不来床,真疼啊!”景珏一开始还关注着沈栏洲的动向,后来情绪上头他干脆什么都不管不顾了,“现在想想这段日子,我……”
接下来的话沈栏荨没有听,他看向窗外,有两只鸟停在外面,叽叽喳喳地叫,沈栏荨找到了新的乐趣,看了一会儿,他又觉得无聊,打了个哈欠,眼角溢出点眼泪,自顾自地绞着手指玩。
沈栏荨也算是个经验丰富的作者,美强惨的经典套路搞来搞去又只有这么几套,无需细说,沈栏荨闭着眼睛都能背下来,他对此兴致缺缺。
景珏有些失落,他的卖惨似乎没有博得沈栏荨的同情,他自己反倒身不由己,被卷入了这场戏里,汹涌的情绪甚至让他一时不能自控,滔滔不绝的,把那些藏在心里的话全都说了出来。
他是鬼,不是人,鬼不会伤害他,但是人会。
这层身份,反倒是让沈栏荨变得更加安全了,有些话,景珏不能对着人讲,于是,他只好对着鬼说。
他忘了,一开始这么做的目的,也只是为了博得那只鬼的同情心,想要为之所用而已。
“母后是个很有威严的人,阖宫上下都怕她,她脾气不是很好,对我特别严格,母后最常说的是,我身后站着母族,我得立起来,这样才能庇护他们……”景珏的双目有些放空,过去的回忆突然涌现出来,他躲闪不及,一幅画布清晰地在景珏眼前铺展,他甚至可以清晰地看到母后眼下的纹路,这些坏人心情的东西好像是一夜之间长出来的。
要不是母后的一些小动作也都一如既往,景珏会觉得,母后是被人偷偷调包了,也正是从那时候开始,母后对他的态度,越发严苛起来,事事要求他争先。
在此之前,她成日里带笑,说话温柔,父皇很宠她,母后明明都生了孩子当了母亲,但是身上还是有少女的风情——天真烂漫,爱笑也爱打扮。
自他有记忆开始,他最常做的事情就是坐在母亲怀中,温热的身体紧贴着,两颗心以同样的频率跳动,小景珏舒服地眯眼,想着到时候要去哪里捉蝴蝶。
宫女为了讨娘娘欢心,甜言蜜语自然不要钱地往外蹦,“看皇子这面相,将来读书一定厉害。”
母后逗弄着他,纤长的手指抚摸过他的头发,“读书厉害?就他这小泼猴……你还懂面相?”
母后的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景珏的鼻尖。
宫女低头,心里直打鼓,“懂一点。”
母后把他抱的更紧了些,“我不求他怎么厉害,我只图他快快乐乐,平平安安地过一生就好。”
景珏确定,这是母后真实的愿望,她在一个放松又自然的环境下,当着一个普通小宫女的面前说出了这番话——她没必要说谎。
到底是什么时候母后变成这幅样子的呢?
景珏想,那些细小的变化好像是一夜之间产生的,那些变化像是细密的藤条,碍人的苍耳子,在他身上缠绕着,密不透风,可是真当他察觉出不对劲的时候,那些东西已经牢牢抓着他的皮肉了,在他身上留下斑斑印记了。
景珏脑中铃声大作,但他还是想不到究竟为什么,直觉提醒他,还有一些不为人知的部分藏在阴暗处,腐烂滚动着,景珏还只是一个少年,那些关于宫廷中的阴私,他了解的不是很多,等他在大些,他就会明白,这就是所谓的捧杀。
他所以为的被父皇宠爱,只是因为他的父皇试图披着这样的外衣,来慢慢地,不落人口实地将他养废。
他所以为突如其来发生的巨变,其实早已在暗中酝酿了很长一段时间,甚至延长至了他出生前,他的父皇满心诚恳捧着他母后的手,信誓旦旦地说要对她一辈子好的时候。
说到动情之处,他的眼睛里竟然溢出了一点水光,他耸动着鼻子,想努力把自己颤抖的声线纠正过来,把眼泪憋回去,景珏还记得夫子和母后对他严厉的教导,男儿有泪不轻弹,从他被赶到这里,被宫里的下人欺负开始,抑或是更早一些——母后的脸上再没有了往常的笑容,就算是笑,也开始不为人知的凄苦意味。
从那时起,景珏不得不成为一个大人,他再也不能像往常一样,自我欺骗他不过就是个十来岁的小孩,哭也是正常的,犯错也可以被谅解。
现在,他有什么事都只能自己扛了。
景珏抽动着鼻子,越是想要忍耐,眼泪就越是忍不住往下掉,他以为自己很英雄,此刻的形象,不亚于战场上杀敌作战的将军,将敌人还在往下滴血的头颅高挂在手中,他狠狠地擦了擦眼角,不断地小声抽泣。
气氛被烘托地很好。
如果沈栏荨能忍住不笑的话。
沈栏荨丝毫没有避讳的打算,笑得张扬而热烈,甚至浑身都在颤抖,连灵体都开始隐约有了不稳定的征兆,周围飘散着白色的小点。
景珏含着眼泪抬头瞪他:“你在笑什么?”
“不许笑!!”
他用上了命令的语气,摆出了他还是太子时那副说一不二的姿态。
但是没用。
景珏的眼泪还没干,他像一条湿漉漉的流浪狗,大概几个月大,才将将断奶,毛发贴在身体上,皮肉干瘦,甚至可以看到下面突出的肋骨,看到有人经过,误以为会伤害他,于是奶声奶气地冲他叫,试图将他赶离自己的地盘,还误以为自己很凶,就连荒凉之地的凶兽都比不上他。
用现代的话来说,有一种反差感。
沈栏荨联想到了这副滑稽的场景,笑得更大声了,但是口头上还像敷衍小孩似的,“好好好,我不笑了。”
态度很好。
如果这个鬼魂能言行一致的话,景珏会更加开心。
可偏偏他拿着个鬼一点办法都没有,他只是一个灵体,刀枪剑影,俗世存在的一切都伤害不了他,景珏安慰自己,但他实在是一个聪明的孩子,聪明到他甚至无法再像小时候那样欺骗自己,就算这次出言嘲讽的是给他送饭的小太监,他也没办法对他做什么,景珏有求于他,只能做小伏低。
厉害的是权力,不是他自己。
他狐假虎威了太久,现在繁华褪尽,他也成了众人眼中的小丑。
景珏一言不发,起身,眼泪凝结在眼眶里,他走向了寝殿,咬牙关上了大门,门的分量不轻,当初用的也是顶好的材料,极尽华丽,可现在,景珏竟然看到了缝隙里粘着的蛛丝。
他当然知道那只鬼很有可能穿透门,随时随地来到这里,可是,景珏依然幼稚地试图以这样的方式来表达立场——他不欢迎那只鬼。
“这孩子,气性真大,也不知道像谁,小说里面的龙傲天才配有那么大的脾气,其他人敢发脾气,一般就是随时准备送死的小炮灰。”沈栏荨开始自言自语,顺带还联想到了他上辈子的本职工作,“虽然我写了那么多年的小说,但搞来搞去却还是猝死了,成了一只阿飘,可见啊,哪来那么多龙傲天。”
沈栏荨又想,那孩子确实可怜,一个人孤零零地待在这里,被迫饿着肚子,他决定去哄哄他,就像拿着廉价的食物,用不要钱的爱抚和拥抱,去安慰一只可怜的小猫小狗一样。
沈栏荨之前试过,在这块小小的天地里,他都可以来去自如,无视一切铜墙铁壁,去到任何一个他想去的地方。
可是这次,他的超能力却失灵了。
这扇门拦住了他,一扇连合都合不上的门,竟然能拦住一只鬼!
沈栏荨只要靠近一点,身上都会冒出烟雾,产生烧焦的糊味,久违的疼痛刺激着他的神经,沈栏荨吸气,不得已再次回到了树干上。
他在想,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还有,十来岁的小孩人也就丁点大,应该不至于为了这点小事就闹脾气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