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一、 ...


  •   一、
      秋天要走到尽头了,玄真刚路过的那棵树只剩下了最后一片叶子。一阵北风吹来,前面那个拿着盲杖的老太太绊在马路牙子上,摔倒了,玄真跑上前扶起了她,怎么能让她一个人出门呢?玄真心里嘟囔着。她提出送老太太回家,老人抬起头,浑浊而无神的眼睛在她的脸上定了一下,微笑着点了头,就跟她能看见站在面前的是一个人畜无害的女学生,而不是什么骗子一样。
      老太太从衣兜里掏出钥匙准确地摸到锁的位置,熟练地打开门,从屋里扑面而来的气息使玄真觉得这扇房门应该已经有些日子没打开过了。
      老太太好像已经很累了似的,进门后就自顾自地坐在了一张靠垫已经很旧的椅子上,然后她对玄真说“谢谢你送我,你先不要走,歇歇脚,要是渴了就去烧些开水,厨房的柜橱里有咖啡”老人好像透露了什么秘密似地孩子气地笑了笑。
      十几分钟后水烧开了,玄真冲了两杯咖啡,她把一杯放到了老人面前的桌子上,手捧着另一杯在老人对面坐了下来,咖啡的氤氲在他们面前缭绕,老人微闭着眼睛,好像在享受咖啡绵延的香气。
      “有家人和您住一起吗?” 玄真不太相信这个盲老人独自生活,那样也太孤单了。
      “就我一个,我一个”老人缓了一下,说“其实我平常也不住这儿,我住养老院,只是每个周末得回来打扫一下,毕竟这里才是我的家呀”
      日落前的最后一缕阳光从窗外射了进来,照在老人身后古旧的五屉柜上,照得一件东西闪亮刺眼,玄真走过去拿起它,一个老相框,里面有张旧相片。
      “她是谁?”很久,玄真才说出话
      “你是说那照片里吗?她是我女儿”
      “她现在在哪儿?”
      “她早死了,二十一年了,时间好快啊”老人长长地舒了口气,“那是她最后一个生日时照的”
      死了,二十一年了,玄真有些发懵,她转过了身,对面的穿衣镜中映出了一张年轻的脸,和照片上的一模一样。
      “她――有孩子吗?”心跳的过速使玄真的声音有些颤抖。
      “当然没有”老人的口气仿佛有些责怪,“她去世那年还只是个大学三年级的学生”。
      “唉——”一阵沉默后,老人用一声叹气打破了尴尬
      “你想不想听个故事?”她缓缓地问,
      “嗯”玄真轻轻地点了点头
      老人笑了笑,说“难得还有年轻人愿意听老故事,其实我已经二十年没有向人提起她了。她叫如真,是我唯一的孩子,她父亲去世很早,我独自带大她”,随着回忆的蔓延,很多画面出现在了老人的眼前“她很懂事,很小就会做饭,学习上也从不用我操心,她还很活泼开朗,会把听来的看来的笑话都讲给我,外人以为我们母女相依为命会过得很凄凉,其实不,我们很幸福,她是我快乐源泉”,老人微顿了一下,好像整理了下思绪,之后声音开始颤抖“高考后她考上了T大外语系。大一起她就参加了学校的登山队,我总为她担心,怕她磕着,碰着,她说‘你放心,我不会去太危险的地方的’,可是有一天她去了就没有再回来”
      “她怎么了?”
      “她掉下去了――”

      二、
      在T大登山队的办公室,接待玄真的年轻人是副队长,看起来顶多是个大二的学生,当玄真提到如真这个名字时,那个年轻人很快就说知道知道,她是T大第一个为登山运动做出牺牲的前辈,“你是她的亲戚吗?你们长得还真像”
      “她是我姑姑,我想知道一些关于她――出事时的情况”
      “根据登山队的档案记载,”年轻人很认真地回忆着,“他们那次登顶后在山顶休息了一晚,准备第二天下山,可下山前清点人数时却找不到她了,当时登山队的队长说,本来他们俩约好了一起看日出的,可他因为太累了没起来,或许她一个人去看日出了,然后他们就分头去找,最后连警察都出动了,终于在山底下发现了她,她当时已经死了,是摔死的,警察找到了她掉下去的地方,那里生满了杂草,可却有块缺口,她一定是走到那里不小心踩空了,掉了下去”
      “你等等”年轻人忽然起身进了里屋,出来时手里拿着本老式的相册,他把相册一页页翻开,“就是这张”他抽出了一张合影,“这是出事前一天他们爬到达山顶后照的”,可能当时是个阴天,照片显然曝光不足,在一群穿着运动服、冲锋衣,全是笑脸的年轻人中间,玄真搜索着如真的身影,“这是她”年轻人指着边角上那个戴着淡蓝色线帽子的女孩,他又回头端详了一下坐在他旁边的玄真,“一看脸就知道你们是一家人”。
      “他是谁?”如真的肩膀被她身边一个高大的男生揽着。
      “他就是当时的登山队队长汪东海”
      “她的男朋友?”
      “这我就不知道了”年轻人笑了笑“档案里没提,不过看样子是,两人还真是挺般配的”
      “他现在在做什么?”玄真尽量使自己的口气听起来有些漫不经心。
      “他大学毕业后留校了,现在已经是我们学校生物系的副教授了”
      汪东海已经结婚了,还有个十五岁的儿子,后面的闲聊中小伙子快人快语地把这些信息都告诉了玄真,还跟她说现在汪东海就住在学校给教职工盖的那个双华苑小区里。
      三、
      小由的工作间里杂乱得没处下脚,堆满了各种奇装异服、道具、面具、头套一类的东西。
      “我来试试你的手艺”玄真跳坐上小由的工作台。
      小由微笑着审视她“你想变成什么样?”
      “只要不是我就行”
      “哎”小由叹了口气,“你早就不是原来的你了”
      “什么?”小由说得含混玄真没听明白
      “以前在福利院里,你简直就是我的跟屁虫,我到哪儿你到哪儿,现在到好,只有用得着我的时候,你才会出现”小由抱怨加伤感的口吻让玄真有些错愕。
      “谁是谁的跟屁虫?!记忆力出问题了吧你?明明是你老跟着我啊”玄真伸手揉乱小由的头发
      “住手,住手,再不住手,我就把你打扮成林无敌”,林无敌是那阵正在热播的电视剧《丑女无敌》的女主角。
      “太好了,就要林无敌”
      一个小时后,镜子中出现了一个又黑又丑、嘴都合不拢的牙套妹,玄真笑着猛拍小由的肩膀,“别管多高兴,您拍自己的” 小由嫌弃地把她的手从自己肩膀上扒拉下去。
      四、
      双华苑小区楼虽然不少,但毕竟是T大教职工家属区,所以在小区花园和几个老头儿老太太搭讪了一会儿之后,就有一个没什么警惕性的老头儿把汪东海家的门牌号码告诉了玄真。
      6号楼202室防盗门里面的是个梳着盘头,戴着金丝眼镜,穿着质地考究的家居服的精致老太太,她看了看眼前这个穿着廉价黑西装,戴着瓶子底眼镜的撅嘴女人,觉得不定是推销什么的呢,懒得理她,就要再关上房门。
      “您等等――”玄真喊“我,我是来送试用品的”玄真飞快地说“您看”不等老太太回话,她就把刚从商店里买的洗衣液、柔顺剂、消毒水都举到了老太太面前,“我是客户经理,我们公司开发了新产品,想送给顾客试用”。
      大概是看在了东西的份上,老太太开门让玄真进来了。
      玄真侧坐在沙发边上,把这些洗涤用品都摆在了茶几上。
      “你们这试用品全是正装啊?”老太太很难相信会有这样的好事落到自己头上,头脑中警钟不由响起“要是什么打折促销,我可不要啊”
      “真的不要钱,因为全是新产品,我们想找一家固定的客户长期使用,便于收集反馈意见,您唯一要做的就是每周写几句使用心得”
      闻言老太太有些眉开眼笑了,收下了东西后又与女孩互加了微信,这一切都做完了,女孩却仍坐着没起身,她也不好意思直接送客,就只能和她再闲扯几句。
      “你是本市的还是外地来打工的?”
      “本市的”
      “结婚了吗?”
      “还没,我还在上学”
      “哦,你是勤工俭学的学生啊,在哪儿上学呢?”
      “外语学院英语系,大三了”
      老太太没想到这个看起来至少得二十七八岁的女人竟然还是个本科生,不过,外语学院英语系这几个字勾起了老太太的兴趣。“你想不想做家教?”
      “好啊,教谁呀?”
      “我外孙子,初三了,别的科目都不错,就是英语需要加强些”老太太表情虽有些无奈,可语气中却含了自豪“他将来是要出国念大学的,口语、听力是必须要过关的”。
      老太太提出的课时费比市场价低了一半,但玄真没还价就答应了,老太太内心中为自己的精明自鸣得意了一下。他们约好以后每周日下午玄真来给她外孙子小豆补课两个小时。
      五、
      玄真第二次上门,就是以家教老师的身份了,但还是没能如愿见到汪东海,老太太说女婿正在国外做访问学者,女儿陪着一起去了,他们还有一个月左右才能回来。
      小豆和同学去逛街了,还没到家,老太太先带玄真去小豆的房间看了看,房间整洁得不像男孩住的地方,书桌上有张全家福,玄真拿了起来,仔细端详,虽然照片上的男人是个脸上已有岁月痕迹的中年人,但还是能一眼认出就是当年那个身形挺拔、相貌俊朗的登山队队长。玄真很难描述自己看到他的心情,他曾是如真的恋人,那他会不会是我的父亲?可如真的妈妈又说过如真没有生过孩子。照片里汪东海身旁的女人眉目如画,笑靥如花,一看就生活在幸福之中。
      “小豆的父母真是――郎才女貌”
      “他们是大学同班同学,都是T大的”老太太语气上扬,有些得意。
      “T大――”他们也是同学,都和如真是同学,玄真有些吃惊。
      “我女儿当年是校花,追求她的人可多了,众星捧月一样的”老太太嘴角微翘“我女婿是她同班同学,从大一就开始追求她,追了六七年才追上她的,我们雪儿那时候好矜持的”
      同班同学、从大一就开始追求,玄真听得有些发懵,那学校的照片上为什么汪东海会揽着如真的肩膀?难道汪东海脚踩着两条船?那如真的死会不会和这有关?她该不会是为情所困自杀了?可明明前一天的照片上她还开心地笑啊。玄真觉得自己正在掉进一个黑洞,如真――,如真――,她心中大叫,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见到小豆后这孩子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露出一副忍俊的表情,暗赞外婆有一套,为了防他早恋竟找了这么个铁嘴钢牙丑黑土的家教老师。玄真没在意小豆的目光,掏出了准备好的初中英语课本,虽说是为了给自己解惑而来,但收人钱财了,家教老师这个工作还是要好好干的,一码归一码。
      六、
      距第一次上门整一个月后,又是补课的日子,这次给玄真开门的是全家福照片上的女人。
      “您好,我是小豆的家教”玄真先自我介绍
      “我知道,玄真老师,您请进”雪儿的声音轻柔婉转,她动作优雅地让进了玄真,并从鞋架上拿起一双拖鞋递给了她。
      “听我母亲说,您是外语学院的学生”
      “小豆这孩子学习上有惰性,您要多费心”
      “下周学校月考,希望他的分数能提一些,这样我就不会在微信群里又让老师点名了”
      雪儿和蔼客气又有些谦卑的态度让玄真对于闯入她的生活这事生出些许歉意。
      客厅窗前一个高大的背影吸引了玄真的目光,阳光洒在这个正浇花的男人身上,让玄真的眼前隐隐有了光晕。是不是在梦中见过他?玄真有瞬间愣神,直到他转身走过来,汪东海很客气得体地与玄真打了招呼后去了其他房间。
      玄真有些遗憾,看到她,他们都没有露出哪怕一点点的讶异,他们都没有认出她,不知道是她伪装得太好了,还是如真于他们早就像年轻时的许多记忆一样,被时间吞没了,哪怕是最强烈的――爱与伤害,都已经随风而逝了。
      他们全是恋家的人,除了小豆,也许是不想见她,他总在该上课的时间有事外出,其余三个人周末时一般都在家,等待小豆的时候,老太太会跟玄真扯扯闲篇儿,现在玄真已经知道了她是某个小有名气的民族资本家的二女儿,儿时曾过过锦衣玉食的生活。即使当着玄真这个外人的面,老太太偶尔也会发一发小姐脾气,“虎皮兰的叶子怎么发黄了?是不是肥液又灌到了根上?”“不是说不让买小龙虾了吗?怎么又买了?这东西污泥里长的,最脏了”,而被数落的人一般都是汪东海。如花的女儿、高贵的门楣总让老太太觉得自己被汪东海占了便宜,每当这时雪儿会像耐心的母亲对不懂事的女儿似的哄她,而面对岳母的诘难、嗔怪,汪东海的脸上从没露出不快的神色,玄真觉得他这不像是为了在她这个外人面前维持风度,而是他确实不计较岳母的态度,他就像是个性格宽厚的哥哥,对妻子,对丈母娘都是。
      如果如真还在,“她”的晚年生活会是什么样?每当看到这一家人在一起的时候,另一个老人孤独落寞的身影就出现在玄真的脑海里。每当她为自己介入别人的生活而感到不安时,想到这个老人,她找出真相的信念就会坚定一些。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玄真觉得在这个家里有时会有目光停留在她身上,曾经有一次,她不经意转头时,发现汪东海在看她,眼光对上了,汪东海尴尬地抽动了一下嘴角,然后就将眼神转向了别处。她发现雪儿也会偷看她,有一次两人眼神撞上后,雪儿忽然说“玄真,玄这姓还真少见”“跟了福利院院长的姓,我其实不知道自己姓什么”。
      七、
      门铃响起,雪儿开门的时候眼中露出讶异,这是在玄真意料之中的,这次她只是故意没用深色的粉底掩盖住自己白皙细腻的皮肤。小豆见到她,眼神也定了一刻,用调侃的语气说:“玄老师,你刷白漆了?”。
      下次再来时,玄真没再穿特意为当这个家教老师买的荷叶边娃娃领衬衫、垫肩格子西服、健美裤一类的古早风衣服,而是穿了自己平常穿的休闲舒适的服装。再下次来时,她把满头的小波浪卷拉直了,让乌黑的头发顺滑地垂在了肩头。每次来时,她都与上次有小小的不同,她一步步卸掉伪装,一步步还原成本来的自己,还原成当年的如真。
      老太太虽然已经老花眼了,但也发现了玄真的变化,她把这归功于自己和女儿对玄真的薰陶,“近朱者赤嘛”。
      雪儿,玄真发现雪儿现在总是盯着自己看,以前如果目光对上,雪儿会微笑着找个话头掩饰过去,而现在雪儿看到她回看时会立刻垂下眼睛,有一次离得近些,玄真发现雪儿的眼皮在微微发抖,之后看到她的手也在抖。这样打扰她的生活到底对不对?玄真问自己,如果雪儿根本就不知道如真和汪东海曾是一对,如果真相伤害了小豆和雪儿,她该怎么弥补?汪东海――真相到底是什么?
      小豆的房间里,他在做题,玄真坐在他身边,无意地转头,她震了一下,那个人直直地站在门口,望着她,目光冷硬如电,她受惊的神情,也没有使他移开视线,那样盯着她的脸,看吧,玄真吸了口气,用同样冰冷的目光回望他,他走开了,面无表情,这种行为是第多少次了?有时候玄真一转身会忽然发现汪东海就在她身后。有时候汪东海正在做事或与别人说话,玄真路过,他的眼神就会移到她身上,目光越来越锐利,锐利得像――刀,最近玄真接受了这家人太多的注目礼,小豆的好奇,老太太的研究,雪儿的胆怯,汪东海的――冰冷,“这个人爱过如真吗?他到底在想什么?他会做什么?”
      “我要出国念高中了”当天的课结束时小豆忽然说,“怎么还有点儿舍不得你了?”
      “啊?!”玄真有些惊讶,“你要――出国?”
      “对,下月走,去英国”
      “没听你父母说过”
      “我也是才听说的,手续已经差不多了,我们可能只有下周一次课了”,小豆站到玄真面前,开始仔细端详她的脸,他的个头已经比她高半头了,挺拔的身材随了他父亲。
      “你看什么?”他审视的目光让玄真有些不安
      “我想看清你本来的样子”小豆认真地说。

      八、
      “一样吗?”玄真拿出了照片给小由看,是如真家里摆的那张,向如真妈妈借的,每个周六她都去陪她一整天,这次她还借了如真的衣服,如真妈妈连问都没问她为什么,就打开衣柜让她自己拿。
      “这是你吗?怎么会――”看着照片,小由惊讶得嘴半张着,
      照片中的是个长得和玄真一模一样的女孩,只是在他的印象中玄真没梳过这样的马尾辫,没有穿过这样的碎花裙,也没有这样明媚地笑过。
      “是我,另一个我”
      “你的双胞胎姐妹?”
      玄真摇摇头“她比我大二十一岁”
      “她是你妈妈?”小由几乎喊了出来,“你妈找你来了!”
      “嗯——”玄真想了一下,说“先不告诉你。有个二十多年前的悬案今天可能就会被我破了,改天吧,我会把整件事讲给你听的”

      九、
      敲门后开门的是老太太,她问:“你找谁?”
      摘掉了钢丝牙套、瓶子底眼镜、梳起了马尾辫,真的让自己变化那么大吗?玄真嫣然一笑,露出整齐的白牙,“我找汪教授”,看到这么年轻漂亮的姑娘找自己的女婿,老太太戒备地问“找他什么事?”
      玄真正想着编个理由的时候,随着一声“谁找我?”汪东海从书房里走了出来。
      四目交接时,哐当,什么东西掉到了地上,是汪东海手中的茶杯,碎瓷在地上蹦跳的时候雪儿从厨房走了出来,看到了玄真,她愣了几秒钟,之后像是被抽去了筋骨一样靠在了墙上。
      “还记得我,是吗?”空灵的声音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
      从最初的震惊中缓过神来的汪东海慢慢地走向玄真,近了些,看清了,是梦中出现过的脸。
      “不可能,这不可能”雪儿嗫嚅着重复这几个字,手使劲压着自己的胸口,仿佛怕心脏从胸中跳出来。
      “这些年,你好吗?东海”舒缓轻柔的语调,如梦幻般的眼神,如真回来了,她正一点点地走进玄真的身体和心灵,在玄真不知不觉中。
      什么东西涌了出来,热热的,模糊了汪东海的双眼
      好久,他才哽咽道“真的是你吗?”
      “不是,不是,不是――,你不是!!”雪儿紧闭着眼睛,全身颤抖着,她的声音不大,却好像用了全身的力气“她是鬼,她是鬼”。
      汪东海朝着玄真缓缓地伸出手,他想抚摸一下,哪怕她真的是鬼,他也想抚摸一下。他那既陌生又熟悉的温热目光像海水一样将玄真渐渐淹没,她本来想问他“如真到底是怎么死的?是不是跟你有关?”这些话从他们对视开始就从玄真的脑海里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就在汪东海的手快触碰到玄真的脸颊时,他突然被撞了个趔趄,一个身影从他背后冲了过去。
      “啊!”尖锐的痛,使玄真瞬间清醒过来,腹部有一把刀,刀柄在――雪儿手里,她正在向外拔
      雪儿歇斯底里地大叫“你是鬼!你来讨命的!东海来杀鬼!杀鬼!”,又一刀插进来,鲜血弥漫得到处都是。
      “东海――”玄真望着汪东海,汪东海呆立在那里,他懵了,眼前的事不是真的,不是,他的头机械地摇着。
      门突然被撞开,有人像风一样冲了进来,从背后抱住了雪儿,雪儿挣扎着,踢打着,刀在空中比划着,“快救玄真,快救她,她不是鬼!”
      是小由,玄真舒了口气,闭上了眼睛

      十、
      白色的走廊,头上一束一束白色的光在往后退,有些刺眼,身边有人在乱吵,谁的脸俯在了自己的面前,他在叫什么?在叫谁?眼皮重了,要睡着了,要做梦了。
      那山真高啊,她已经爬了很久,不行了,停下来喘口气,“不许停,你这个懒虫”,前面的那个人伸过手来拉住了她的衣领向上提,坏家伙,她心里骂着,抬头看到他的脸――东海,怎么是汪东海――年轻的脸?微笑的眼睛,温暖的笑容,“如真,把你的包给我”,他叫我什么,谁是如真?我叫――,她想纠正他,可却忘了自己叫什么,这时汪东海已经从她的肩上把包拿下来,背在自己的肩上了。
      好热闹,那么多人在叫,在跳,还有人喊――又征服了什么峰,照相,照相,有人开始张罗,一面旗子打开了,上面写着“T大登山队”,旗子放在前面,人在后面挤着,她站到了最边上,本该站在C位的汪队长挤到了她身边,揽住她的肩膀,有人站在他们对面,喊“一、二、三”,咔嚓,快门按下。相机拿开了,露出后面清纯而美丽的脸,她是――雪儿,校花雪儿。
      好冷啊,山顶的温度起码比山下低了十度,他怎么还不出来,她走到男生帐篷前,轻叫着“东海,东海”,里面的呼噜声此起彼伏,哼,明明说好了今天要一起看日出的,这条懒虫还不起,她低头看了眼手表,时间倒还来得及,让他再睡会儿吧,自己先走走。空气好清爽,她大口地呼吸着,不知不觉走到了山顶的边际,待会儿就在这里看日出吧。
      “雪儿”,她一回头看到雪儿竟站在身后,抚着胸口笑道“你吓了我一跳”
      “――”雪儿望着她不出声,眼神古怪
      “你怎么了?你也是来看日出的吗?”
      “我有事求你” 雪儿的声音有些颤抖
      “什么事,你说吧”
      “你——离开东海,求你离开他”
      “什么?”她怀疑自己听错了?“为什么?”
      “因为——我爱他,没有他我不想活了”雪儿声音中带了哭腔
      “可——我也爱他呀,而且如果你爱他,你应该去跟他说,你为什么来找我呀?”
      “因为我想请你主动离开他”雪儿不愿意告诉如真,她不主动去向汪东海表白,是因为她怕如果被拒绝了,她无法承受。
      “雪儿,我跟东海是相爱的,所以这件事——我帮不了你”,听到这么决绝地回答,雪儿美丽的脸开始扭曲“你没拿着镜子照过你自己吗?论相貌、论学业、论家世你哪个能跟我比?你根本就配不上汪东海,总有一天他会背叛你的,你主动离开他才是明智的,我现在跟你说这些全是为你好!”
      “雪儿你清醒点!”她几乎被雪儿的话气乐了,这女人疯了吧?她想,“不是我让了他就会爱你的?也不是你学习好、长得好、家世好,所有你想要的一切就都会属于你!”
      “我警告你离开汪东海!”这次雪儿的语气中带有了命令的意味
      “不可能的”她不想再跟雪儿纠缠,可是朦胧的晨光下,雪儿狠厉的表情忽然让她有些害怕。
      “既然你这么固执,那我们就试试,看如果没有你,他会不会爱上我”雪儿轻声说,接着又发出了一声冷笑,“再见”她将双手推了出去。
      “不,雪儿,不!”
      “妈――妈――”谁的声音在山谷间回荡,下沉,坠落。

      十、
      她觉得有火有烧她,滚烫的岩浆包围着她,红的火苗,黄的火苗,在眼前迸跳,热啊,她不能呼吸,嗓子也要着火了,水,哪有水,妈妈,哪儿有水啊,“水――”,她大叫起来
      “醒了,她醒了――”有人在她的头顶上喊,谁啊?谁醒了?她使劲想睁开眼睛,一只微凉的手抚上了她的额头,她好像有些清醒了,眼睛终于睁开了,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床上,这里没有火,周围都是白色,怎么回事?
      “她醒了,太好了”有个穿着白大褂的人走过来看了她一眼出去了。
      “你是谁?”她含糊地说着,朝着那个正俯身看她的脸的人。
      “我是小由啊”他的口气有些吃惊,然后抓住她的手,“你吓死我了,我以为你死定了”
      “小由?是谁啊?”她想动动,甩开他的手,“啊”痛,胸口、腹部都像是被火在灼烧,浑身的骨头像是散了又被重装起来的,那么地不舒服、那么难受。
      “东海呢”,她用眼睛找着,他怎么不在我身边?
      “他刚还在这儿,现在不知道去哪儿了”
      “我要他去告诉雪儿,他爱的是我,雪儿推我,把我从山上推下去了”她要尽量使自己的声音清楚些,让这个叫小由的听明白,可他还是呆站在那儿不动。
      “你快去”她着急了
      “玄真,你怎么说糊话了,没人把你从山上推下去啊,你别吓我!”小由使劲攥了下她的手
      啊哟,她痛得差点叫出来,玄真,你认错人了吗?这个人说了半天话,却认错对象了,玄真,这个名字在哪儿听过,玄真是――,她觉得脑子一片空白,“我是谁?我是谁?!”她努力想坐了起来,找人问问。
      有人站在了门前,好像有雾在眼前,她想揉揉,才发现胳膊上插了管子,她只好摇摇头,让自己再清醒些,他走过来了,是东海,终于有人可以告诉她她是谁了,“你――”不是,眼前是个中年人,“东海呢?”她张望着,悲哀地想不等她醒他就走了吗?
      他弓下身来,眼睛和她平视,眼中有泪光,他的眼睛,是东海的眼睛,不会错的,可怎么回事,眼角都有皱纹了,还胡子拉茬的,他怎么变老了?
      “我睡了多久了?”她问
      “很久了,一辈子那么久”他的声音低沉喑哑,并不是记忆中的朝气而清亮。
      “一辈子?”一辈子过去了?“我,我叫什么?”
      他沉默了几秒,说“――玄真”
      “玄-真”她一字一字地念着,有些东西在一丝一丝地流进她的大脑,秋天的马路,摔倒的老太太,照片中的女孩,福利院,玩耍的小孩子们,她努力使自己想清楚,可还是不明白。
      “小由”这个名字脱口而出,不像刚才那么陌生了
      “哎”他答应着,脸又凑到了前面,好像还有些激动
      “我——是玄真?”她不能确定
      “对,玄真”他觉得自己的喉头有些发紧“我——最好的朋友”
      “我是玄真,对,我是玄真”,一些画面开始像河水一样涌入大脑,一个连一个,像过电影一样,不停地放映着。突然,她眼睛睁得大大的“她杀死我了!”玄真大叫,惨叫,挣扎着想用手抱住头,她看到了,有双手来推她,有把刀来刺她。
      小由俯下身去,用手臂揽住她的头,用温暖的胸口贴着她的脸,“她没有杀死你,你不是还活着吗?我不是在你身边吗?”
      “不,不,我死了,已经死过一次了”她无力地喊着,痛苦地闭上眼睛。

      十一、
      “人常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你看你现在口福就很好,为了你我都快把菜谱背下来了”,小由边说边从保温桶里拿出饭菜。
      已经住院两周了,胸口和腹部的刀口、被刺穿的肺都慢慢地在愈合。
      “那天,你怎么会出现?”她一直就想问他这个问题
      “我不知道你要去干什么,只是觉得有什么不对头,就一直跟着你”小由说,“你进了他家之后,我就在他们家门口的楼梯上坐着,听见里面的动静,我就冲进去了”
      后来小由还告诉玄真,雪儿并没被警察抓起来,而是进了精神病院,因为她疯了,还是个武疯子,她会一边拿刀乱砍,一边嘴里叫着“你去死!去死!”。

      十二、
      那天,下了雪,多年罕见的一场大雪,汪东海来了,推着坐在轮椅上的玄真来到了医院的走廊,隔着玻璃窗,他们看着雪花像鹅毛一样漫天飞舞。
      “好大的雪,我从来见过这么大的雪,你见过吗,东海?”她轻声问。
      怎么没见过呢?二十多年前的一幕浮现在了汪东海的眼前,那天雪花就像倾盆而下的鹅毛裹住了整个天地,同学们都去操场上打雪仗了,而他把她约到学校的人工湖畔,对她说“如真,除了你,我不会爱上任何人”。
      汪东海走到玄真面前,蹲下,帮她拉了拉线帽子,仔细地看她,苍白的、憔悴的、年轻的脸,他的泪慢慢涌出了眼眶,玄真抬起手,要为他拭去,东海抓住了她伸过来的手,把脸埋在里面,好久,才抬起头
      “我是来跟你告别的,我已经辞职了,要和小豆一起去英国了”。
      “嗯?”这个消息来得仿佛有点突然,让玄真愣了几秒,之后她缓缓露出了一个微笑“你俩——保重”,汪东海点了点头,站起来,唇轻轻地在了玄真的额头上贴了一下,然后转过身,离开,没有回头,再也没有回头,也没有看见玄真满脸的泪水。

      十三、
      “我今天就想去看她”玄真能下地活动了,
      “谁?”小由问
      “——我妈妈”
      门关着,玄真没用小由扶着,自己走过去按了门铃,这么久没来看她,也不知道周末她是不是还在家。
      “吱呀——”门缓缓地开了,真好,眼前就是那张她一直期待着的亲切的脸。
      “我回来了”玄真的声音有些哽咽
      “我一直在等你啊”一双温暖的手将她搂入了怀中。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