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入》火柴乌鸦

6、捧花 结婚是结婚

　　电话那边陷入了微妙的沉默，叶岚冰等了等，没等到回答，笑着说：

　　“但是什么？喜欢归喜欢，但也没有特别喜欢？哎哟您这话可不能让那些CP粉听见，他们知道了不得心碎一地了。”

　　没看出来，温念华看着挺正经一个人，不经意之间忽然发表了这种渣女言论。

　　对她的话，叶岚冰半信半疑，并不怎么完全相信。

　　听其言观其行，要是不喜欢，温念华能和戚嫣然谈两年？

　　温念华这个人太多弯弯绕了，她才不要信她呢。

　　“我干涉不了他们，随他们去就好。”

　　温念华收敛思绪，已经习惯了叶岚冰时不时冒出来的调侃。

　　那些故意的玩笑话就像苍耳，带着小小的钩子，叶岚冰存着点要扎痛她的意思，她当然明白，并不以为忤，只是云淡风轻地将它们从身上抚下，甚至还觉得有些好笑。

　　“岚冰，你看过那套房子的地址了吗？”温念华提醒道，“就在宁城理工新建的南校区附近，走路的话五分钟就能走到。你之前不是说在南校区上课的时候不方便吗？要是你愿意，住在那里会更方便一些。”

　　要不是她说，叶岚冰还真没看过那房子具体在哪，她打开地图APP一搜，果然旁边就赫然显示着“宁城理工大学（南校区）”几个字。

　　叶岚冰顿时有点哽住。

　　之前聊天的时候她曾经随口跟温念华抱怨过，这几年高校扩建新校区之风盛行，宁理工有钱，自然不甘落后，也张罗着修了个新校区，陆陆续续迁过去一些系，学生和老师都颇有怨言。

　　学生们不愿意搬迁一是嫌麻烦，二是嫌新校区地理位置不好，不如旧校区繁华热闹，实习都不好找，老师们则是因为要两头上课，跑动起来也真够焦头烂额。

　　然而高校的事向来是师生说了不算，胳膊拧不过大腿，学生和教职工再怎么抱怨也还得照办。

　　叶岚冰不幸地就在要两头跑的老师之列。

　　她现在住在老校区的教工公寓，又觉得不至于为了这个事再花钱在新校区旁边租房，只好麻烦一点了，早上开车跨越半个市赶过去，上完课再开回来。

　　她当时说的时候只是无心那么一提，温念华也没多说什么，只是笑笑而已。

　　在叶岚冰说话的时候，温念华通常不会打断，只是专注地听，现在想起来，她就是在这种分外舒适的氛围里戒心大失，嘴巴没守门，秃噜了好多事……

　　那句抱怨叶岚冰自己都忘记了，没想到温念华还记得。

　　不仅记得，还付诸行动了。

　　大概这就是她的攻心之术吧，合同上的那些钱只是个数字，人看到的时候心里其实并没有什么具体实感，但是温念华很巧妙地通过这套房子让好处变得直观又具体，链接到了她的生活体验上，叶岚冰不用想都知道，要是接受温念华的协议，真在新校区旁边住下了，她会舒坦从容很多。

　　而且，温念华记着她的一句小抱怨，虽然不愿意承认，但是不得不说，这个感觉……还挺暖心的。

　　人天生就是拒绝不了被关心被惦记的感觉，哪怕是假的。

　　这就是阳谋吧，你明知道她有所图，但还是不能不为之动心，承她的情。

　　“当初你追戚嫣然的时候，也是这样吗？”

　　要是这样的话，叶岚冰也就理解了。毕竟这套打法很少有人能坚持下来，何况温念华还这么漂亮。

　　“嗯？”温念华没想到她还在揪着戚嫣然不放，有点无奈地笑了，“你是她的粉丝吗？为什么这么关心她的事呢？”

　　“好了，岚冰，我这边还有些工作要做，你再好好考虑一下，可以吗？不用着急给我答复。”

　　温念华不想回答的问题，她是绝对得不到答案的，叶岚冰虽然很想知道，但也只得作罢，跟温念华道再见。

　　不知道是不是她失望得太明显，临挂电话时，温念华又顿了顿。

　　“如果你真的非常想知道的话……”她轻轻舒出一口气。

　　“我可以告诉你，当初和戚嫣然在一起的时候，是她追的我，不是我追她。”

　　说这话的时候，女人的语气竟然有些顽皮。

　　“——怎么样，你觉得意外吗？”

　　·

　　说实在话，叶岚冰不是很意外。

　　戚嫣然是明星不假，但是温念华对她来说绝对也算是不可多得的优质对象了，她想主动出击拿下温念华也是人之常情。

　　叶岚冰又想起了戚嫣然的照片，她真的有一双美丽而奕奕有神的眼睛，好像对自己的一切都是那么笃定，那么从容不迫，那么骄傲自信。

　　今晚注定是睡不着了，好在明早没课要上，叶岚冰又开始翻看戚嫣然的那条分手博，在粉丝的主页，果然发现了戚嫣然和温念华的CP超话，只不过现在超话已经是黑头像了。

　　CP超名字还叫什么“念你嫣然”。

　　咦惹，好土好雷人，叶岚冰搓搓胳膊。

　　她一头扎进了“念你嫣然”超话，看得那是津津有味欲罢不能。

　　不得不说，这个超话还是很有料的，收集了戚嫣然关于恋爱的微博和访谈，还有不知道是路人还是狗仔拍到的日常照片。

　　哎，和明星谈恋爱真是没有隐私啊，明明两个人都晚上出去了，还戴着口罩，还是被拍到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们俩都是美女，这个鬼一样的光线和清晰度拍出来照片居然也挺唯美好看的。

　　真没想到，温念华也会露出这么温柔的表情，不是她惯常的那种礼貌的温和，而是低眉浅笑，眼波如水流动。

　　啧啧啧，女人啊。

　　叶岚冰都想嗑把瓜子了。

　　还说没有很喜欢，明明就是很爱很喜欢啊。

　　瞧瞧，这宠爱的感觉快从眼睛里溢出来了，温念华这个人嘴里真是没一点实话的，她信她个鬼哦。

　　哦哟，还有最萌身高差呢。

　　温念华有一米七几，至于这位大明星——叶岚冰上百度查了查，官方身高168，比她矮点。

　　她这边看美了，就频频转发给詹靖看，跟她一起八卦，詹靖爱熬夜，她是老冲浪人了，几乎是秒回她：

　　“？你也嗑到了？”

　　“给你发个链接看去吧，那里面好东西才多呢，微博上没什么料啦。”

　　说着给她发过来一个链接，是某豆瓣娱乐组的帖子。

　　这下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叶岚冰大受震撼，且大开眼界。

　　她发现这个小组里不仅有“念你嫣然”的CP领嗑帖，甚至还有扒温念华的帖子，点进去一看，那是十分详细，从温念华的学校扒到公司业务再扒到家人亲属，甚至还扒出了她大学时拍的照片。

　　眉眼青涩，长直发，还没有现在这么成熟，但已经很出挑稳重了，微微眯着眼睛，像截鲜藕，在日光下雪白发光。

　　哦豁，就还……挺嫩的嘛。

　　叶岚冰咬着指节，犹豫一下，点了保存图片，存完了还有点莫名的心虚。

　　这个帖子比叶岚冰知道得还多，真不知道神通广大的网友是从哪扒来的这么多信息。

　　总结下来就是温念华真的很优秀，各方面条件几乎无可挑剔。

　　缺德网友还给她安了个搞笑的花名，管叫她“世界第九大奇迹”，简称九姐姐，因为她甚至能让众所周知对姐夫最严酷无情的花粉都哑口无言，堪称世界第九大奇迹。

　　当然，应该还有她性别的加成，毕竟没有哪个花粉能在自家姐姐终于弯了开始爱女人的时候不露出追星以来最为欣慰幸福的微笑。

　　尤其温念华这个人还站在互联网女同的择偶顶端，非常的“姐”。

　　她看得入神，以至于忘了时间，这下真的睡不着了，躺在床上明明很困，但大脑却空前活跃清醒，一会儿想到这，一会儿又想到那。

　　窗外夜色深浓，那些她想刻意遗忘的过去随着夜气侵袭而来，凉凉地上浮，浸透她的脑海。她想起自己分手时费珂的面孔，费珂脸色苍白，唯独眼神分外坚定。

　　她说，对不起，岚冰，他有钱，很有钱。我不想再……

　　……

　　现在，费珂是如愿了吧。

　　她点进费珂的朋友圈，之前她屏蔽了费珂，也就没看到费珂十几天前发的结婚vlog。

　　欢声笑语和新婚的乐曲一齐涌出来，回荡在叶岚冰的房间里。

　　剪辑得很好，拍得也好，婚礼庄重又豪华，策划精心，流程完美，处处都散发着人民币的香气。

　　费珂穿着婚纱真漂亮啊，就像颗闪闪发光的珍珠。她笑起来的时候，比手里的捧花更好看。

　　看着看着，猝不及防地，一滴泪掉落在屏幕上。

　　为什么啊？这一切到底是为什么？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

　　她以前幻想过无数次和费珂的婚礼，她想学姐一定是世界上最好看的新娘，她当年对费珂说我会给你买最大最贵的戒指，费珂就那么笑着，裙摆下的小腿轻轻摇晃，偏头听她兴致勃勃地画饼许诺，不打破她小女孩似的幻想，时而说一句，那我们到时候拿什么手捧花好，她于是更加沉浸在美好的幻想当中。

　　现在费珂真的结婚了，她手里真的拿着当年她们说过的手捧花，但是她们已经分手有一年了啊。她臂弯里挽着的，是一个难掩喜色的中年男人。

　　为什么要在这个婚礼上用她们当初设想的手捧花？为什么非要这么恶心她？

　　她故意的，是吗？她就是不肯放过任何一个能叫她伤心的机会，一直要这么折磨她，刺痛她。

　　她以为费珂至少会珍视那点美好的回忆的，没想到她比她想象得更讨厌。

　　叶岚冰好险没半夜给费珂发消息去大骂她一顿，她起来恶狠狠地洗了把脸，又冰敷了眼睛，怕明天醒来眼睛肿。

　　她才不要再为费珂哭，费珂不值得。

　　她没开灯，外面的月光很亮，手机的荧光幽幽地打在她湿润的脸上。

　　叶岚冰一条条翻看着微信，妈妈白天还发消息关心她最近和温念华的进展，又说自己腰疼，可能坐太久了，她在备忘录里记下“这周陪妈妈去医院检查”。

　　爸爸问她最近工作忙不忙，不要太辛苦了。严耕望先生说得好，工作随时努力，生活随遇而安嘛。你妈又催你结婚了吗？不用听她的，你还是慢慢相看……

　　爸妈今年都快六十了，还在给她各种操心，她有时候也觉得烦，觉得他们观念落后，爱催婚，可也知道他们是为她好，担心她，怕她一个人孤单。他们是世界上最爱她的两个人了啊。

　　她又想起来自己以前跟费珂谈恋爱时说的话。

　　她们认识的一对情侣在硕士期间结了婚，是一对同性情侣，两个人家庭条件相差蛮大，刻薄地讲，其中一个女孩算是“下嫁”。

　　费珂很笃定地说，她以后会后悔的，叶岚冰反对，说为什么？不一定啊，只要两个人相互喜欢就行了，为什么会后悔？

　　费珂不再说什么，只是摇摇头，笑着说她傻。你觉得，能够有情饮水饱吗？岚冰，结婚是结婚，恋爱是恋爱啊。

　　太阳穴隐隐发痛。

　　今天白天，温念华，好像也说过类似的话……

　　叶岚冰忽然很难过，这种难过夹杂着一种发自内心的疲倦，好像渗透进了骨髓里。

　　她筋疲力尽地关掉手机，扑倒在枕头上。

　　睡吧，睡觉吧，叶岚冰对自己说，先不想这些。

　　何以解忧？唯有睡觉。何以解不痛快？唯有睡大觉。逃避可耻但有用，先蒙头大睡再说。希望梦里别有费珂，更不要有那束手捧花。

　　明天早上醒来，就给温念华发消息，同意结婚吧。

　　她已经快三十岁了，大学时代早已远去，她不应该再做那些美好但不切实际的幻梦了，她心里的想法要是说出来，只会被人笑话说她傻，一点都不成熟。

　　她不想再当傻子了，做了那么多年梦，她也该长大了，不要让父母再为她担心了吧。

　　毕竟，结婚是结婚，恋爱是恋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