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入》火柴乌鸦

10、同居 臣退了，这

　　有一种人生状态最为恼人：跪而不能完全地跪，直立却也不能彻底地直立，于是只能半跪不跪，半起不起，同时受两方面的折磨。

　　要是彻底跪了，那倒好说，舍弃道德和尊严脸面，一切朝钱看齐而已，不择手段也无可厚非；要是坚守底线完全直立，那也不错，至少保全了体面。

　　怕就怕的是这种中间状态，好处也想要，又骨子里仍存着点清高，不能不被自尊所折磨。

　　但是——但是人活在世上，清高是最无用的！更何况，大多数人都只是假清高。

　　她也是这样，只是假清高。

　　她要是真清高，就应该在温念华提出结婚协议的时候直接把水泼在她脸上。可是她没有。

　　所以，现在也别说难受后悔的话了，挺招笑的。再说，难受也没用，开弓没有回头箭，也后悔不了了。

　　不仅没有，还到了最后一步，真的结婚了。

　　啊，好烦啊。

　　叶岚冰决定把自己现在的这种异常状态归咎于“小知识分子的假清高”作祟，可能也有自幼受到父母的言传身教的影响。她爸妈都是那种很正派的人，身上带着上世纪余风。

　　唉，要是被叶女士知道她和温念华是假结婚，非得打死她不可。

　　所以得好好瞒着他们，不让爸妈知道才行。

　　她和温念华讨论过后，决定最好先在一起住一段时间，不然不符合新婚燕尔的状态。再者说刚结婚就分居，在老一辈人眼里确实挺说不过去的。

　　城南那座小别墅是两层的，打扫做饭都请了阿姨，出行确实方便不少，叶岚冰住二层，温念华住一层，互不打扰，也很清静。

　　刚开始，叶岚冰在这房子里只睡觉，不多待。她怕自己撞见温念华，还得客套问候几句，多尴尬啊。

　　她的工作，温念华不懂，温念华的工作，叶岚冰就更不懂了。以前别人说法人，她还以为法人真的是个人呢，叶岚冰对商业运作的理解程度就是这种水平。

　　温念华跟她简单说过他们公司的主营方向，但那些话就像水一样在叶岚冰的大脑皮层上流走了，没有留下半点痕迹，所以她至今仍然没有豆瓣网友懂温念华的商业版图。

　　她是真不知道该跟温念华说什么，总不能跟人家呵呵傻笑，举起手来问，哈喽啊，您好啊，您回来啦？吃了吗您内？

　　再一个是，正式领证之后，叶岚冰还没有度过心理上的那段别扭期，所以不怎么愿意看见温念华，自己法律意义上的配偶和伴侣。

　　不过所幸她很快发现温念华工作很忙，跟她对不上时间，她俩基本很少碰面，她之前是白担心了。

　　除过刚开始一段时间需要应付朋友的调侃和起哄之外，生活似乎还和从前的差不多，至少表面上大差不差。

　　叶岚冰渐渐放下了心，开始习惯“已婚生活”了。

　　她现在感觉，有老婆确实还不赖，至少叶女士再也不会三令五申叫她周末回家去和各种“优质女青年”相亲了，而且也没有什么约束，就很爽。

　　很快就入了冬，宁城湿冷刺骨。全民制作人2即将正式开播。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宁城今年的冬天比较冷，今年感冒的人好像格外多。

　　年底，新闻上零星有点报道说是最近有肺炎，请广大市民注意防护，叶岚冰顺手买了箱口罩和消毒液什么的邮到家里，又自己屯了点，叮嘱爸妈出行一定记得戴上，别生病。

　　做完之后，她又把这件事忘在脑后了。

　　直到半个月后，疫情爆发，口罩难求，叶岚冰才恍然记起，赶紧给爸妈打电话问上次给你们买的口罩还有吗？

　　叶女士说他们没怎么用，还有很多。

　　叶岚冰这才放下心来，说那还可以，还好还好。

　　她本以为没有多么要紧，再麻烦还能有零三年“非典”时闹得大吗？

　　但是一觉醒来，世界忽然变了模样，宁市宣布防控封城，居家办公。

　　宁理工的网课通知也适时发到了叶岚冰的手机上，她看着那条通知，自己也挺懵。

　　好消息——她带着笔记本电脑和平板，有设备开会以及给学生们上网课。

　　坏消息——她现在不在自己家，在城南的小别墅里。

　　更坏的消息——昨晚温念华出差回来，现在也在这里。

　　更更坏的消息——阿姨前几天请了一周假回老家探亲，所以这栋房子里目前只有她和温念华两个活人。

　　叶岚冰只能祈祷疫情快点过去，她真的不想和温念华共处一室有打招呼之外的接触啊啊啊。

　　但是并没有如她所愿，疫情来势汹汹，很快叶岚冰就顾不上去想自己的事了。像全国人民一样，新闻报道中患病的同胞牵动着她的心。

　　元旦在紧张的气氛里度过，宁城的防控还没有解除的迹象，叶岚冰逐渐有些无聊。

　　她还没有习惯网课这种形式，不过仍然尽心尽力地上课，至于屏幕那边的学生们到底有没有认真听讲，那就只有天知道了。叶岚冰也是从学生时代过来的，哪能不知道年轻人。

　　与她不同，温念华显得很平静，一点也不焦躁。

　　她的作息非常规律，每天的日程都是固定的，固定的锻炼，固定的工作，固定的读书和休息，令叶岚冰由衷叹服，她有时候真感觉，温念华像个设定了程序的机器人一样。

　　温念华活得好健康，和广场大爷的区别就差穿个太极服早起打八段锦了。

　　她跟温念华表达佩服，温念华只是微微一笑，说：

　　“倒也不是自律，主要是习惯了。我这个年纪，太迟睡的话，第二天起来头会痛。”

　　……真是好现实好有温念华个人风格的原因呢啊哈哈，叶岚冰尬笑。

　　不过霸总不是应该胃疼而不是头痛吗？

　　唉，靠做暖心白粥打动霸总的胃和心灵的机会就此失去了啊！

　　在家里，温念华会穿得比较休闲，没有在外面那么正式，叶岚冰撞见过她穿着家居服的样子，长发扎成低马尾，不施粉黛，肤色莹白。

　　很温婉，叫人有种眼前一亮的感觉，叶岚冰忍不住偷偷多瞧了好几眼。

　　也看见过好几次她穿着运动衣拉伸锻炼。

　　咳咳，之前没注意，现在温念华一穿这种紧身的衣服，她就忽然发现，温念华的屁股还挺翘的嘛……

　　作为一个三十多的人来说，她的身材真的保持得很好了，体脂率应该比叶岚冰还低。

　　哎说这种话好像个女流氓啊——可是就是很翘啊！看看又没关系，她是女同她还不能欣赏欣赏美女了。

　　叶岚冰一边谴责自己一边为自己开解，她觉得自己最近可能是太无聊了，都开始不回避和温念华接触了。

　　她现在甚至有点想和温念华多说说话，每天都会装作不经意地“撞见”温念华几次，然后跟她闲聊几句，顺便欣赏一下温念华的脸。

　　“很无聊吗？”温念华多聪明，哪能看不明白她，“要不要看电视？要看个电影什么的吗，还是电视剧？这里的设备还蛮好的。”

　　“哎，不用不用，我没什么想看的。”

　　叶岚冰不怎么看电视剧，也对电影兴致平平。

　　大学和费珂在一起的时候，她有感于自己女朋友如此的文艺且有文化，然而她只是个对文艺世界无感无知的理工土狗，曾经狠下决心，给自己做计划，要按着豆瓣电影top榜单挨个看一遍。

　　然而观影大业未半就中道崩殂，她很快就沉浸在初恋的甜蜜里，把这个电影计划忘到九霄云外了。

　　直到现在她依然不怎么看电影，最爱看的就是在抖音上刷“注意看，这个男人是小帅，这个女人是小美……”的解说视频。

　　有可能这也是她和费珂走不到一起的暗示之一吧，她们俩或许真的不是一路人，只是年轻的荷尔蒙相互吸引。

　　抬头看不见月亮，低头却是现实的一地鸡毛。

　　“那要和我一起锻炼吗？我可以教你。”

　　“啊也不用啦，我懒。”

　　叶岚冰警觉地抱住手臂往后跳了跳，她小时候精力充沛犹如人形比格，但现在早已在学习和工作的鞭打之下变成了一头懒驴，才不要上磨锻炼。

　　温念华像看一个爱挑食的小孩子那样笑了笑，“真的不要吗？居家太久，没有活动量也不晒太阳，对身体不太好哦？”

　　……所以说她都二十九的人了，温念华这种奇异的哄小孩语气是要搞哪样？？

　　虽然说她貌似还挺吃这套，但是也……

　　“……那，那我以后不闷在房间里了，多出来走走？”

　　最终还是妥协了！

　　那股被温念华当成小孩子哄了的奇怪感觉还在心头挥之不去，并在温念华去书房给她拿了几本书，告诉她无聊的时候可以看的时候到达了顶峰。

　　打开一看，居然还是自然类的科普绘本。

　　叶岚冰空前羞恼了，什么意思，这是羞辱吧这绝对是羞辱吧！哪怕是拿本有字的书给她看也好啊！还是说温念华看穿了她没文化只是爱附庸风雅的低俗本质？

　　“不满意吗？那要不要进来自己选几本？”

　　参观过一楼的书房之后，叶岚冰只想说告辞，打扰了，抱歉，她就看温念华给她的这个绘本也挺好的，就让她呆在下里巴人的舒适区里沉睡不起吧。

　　她爸妈一个是搞历史文献学的，一个是搞考古的，两个人研究的那些玩意一个比一个难，一个比一个叫人头大，可以说他们家最不缺的就是书，她爸的藏书更是多得把书架都压弯了，还都是很贵的大部头。

　　温念华的那些书，令叶岚冰回想起了她小时候被迫背诗词写名著读后感的惨痛经历，

　　不过不得不说，温念华书品真的蛮好，不像她。

　　她读书特别随大流，还跟风，毫无定力，什么火就买什么，当初《人民的名义》热播带火了《万历十五年》，她买；《狂飙》大爆，剧外《孙子兵法》又火了，她还买，买回来供在书架上也不看，翻了个前言就直接束之高阁堆那积灰了。

　　她爸看见她买《万历十五年》还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有点怕打击她少见的读书欲和上进心，但还是忍不住，最后拉着她跟她悄悄说，崽崽啊，黄仁宇的学问做得不太行的，也就那本写明代财政的还能看一下。

　　其实她爸完全就是在瞎担心，她这人就那么五分钟热度，过一会就全忘了。

　　再说了，她才不要看历史书呢！历史书最枯燥最没意思了。

　　而现在，面对温念华的书房，叶岚冰只想恭恭敬敬地说一句：

　　唯爱看《龙族》《鬼吹灯》的我，怎敢碰看本雅明契诃夫的你。

　　臣退了，这一退，就是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