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际第八奇迹》冻干柠檬

58、莉莉丝

　　母亲是忙碌的，莉莉丝知道这一点。

　　但她大概是个幸福的孩子。

　　母亲总是竭尽所能给她最好的。只要她想，天上的星星都能为她易名。

　　可她还是不满，不满母亲的博爱，不满那份爱被切割成无数份，洒向人间。

　　明明都是她的，应该都是她的。

　　每当看到母亲把难得的空闲时间分给福利院的孤儿，她都是嫉妒的。

　　她好想独占母亲的爱。

　　但她要端庄大度，要落落大方，要做一个母亲喜欢的乖孩子。

　　不能任性，不能嫉妒。

　　莉莉丝有时候觉得自己很扭曲，但明面上她还是个善良可爱的“小公主”。

　　她努力地维持这个标签，因为母亲喜欢。

　　她以为她们是相亲相爱的，她就这样成长。

　　十四岁时出门旅行，母亲一如既往地鼓励支持。

　　星舰尾部喷出一道粉色烟雾，为她们的关系划上转折号。

　　只是那时，她还不知道。

　　莉莉丝美滋滋地欣赏了粉烟，这是她特意在星舰上加装的功能。

　　十四岁，她自以为是个大人了。她有了很多自己的想法，不再像之前那样粘着母亲。她有自己想做的事情，比如去往远方。

　　目的地有些神秘，所以格外诱人。

　　她拒绝了母亲派人同去的建议，她觉得不自在。

　　母亲同意了，母亲向来尊重她、宠溺她。

　　但她这个年龄与能力，确实不适合去那个地方，她差点死在那里。

　　她被人救下了，昏睡了很久很久。

　　醒来时她迫切地想要回去，回到母亲身边。她对救命恩人许诺无数星币与奇珍异宝。

　　“你刚做完手术。”恩人道。

　　“没关系！”莉莉丝无比心急，她回去之后就能接受全星际最好的医疗。

　　“好，我给你打一针稳定剂。”

　　“嗯嗯！”

　　一针下去，莉莉丝感到困了。

　　不过醒来时她已经被送到了主星。

　　或许是大病未愈，她的思维格外缓慢，情绪也没有波澜。

　　但她的记忆没有受到影响，体力也算良好。她很顺利地回了家，母亲就在家中。

　　她觉得自己太奇怪了，她很平静地打开家门走进去，看到母亲也没有死里逃生再相逢的喜悦。

　　得益于日常的伪装，她很自然地笑了起来。

　　她善于伪装情绪，在福利院时，哪怕嫉妒到发狂也只会和煦地笑笑，做出一副关心弱势群体的样子。

　　甜美的笑容让一些孤儿倍感亲切，她还会说出姐姐也会照顾你们，陪你们玩耍的话。

　　谁要陪这些被丢掉的孩子玩？莉莉丝心中充满不屑。

　　她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了多留在母亲身边，她一向知道如何装作一个乖巧的女儿。

　　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此刻莉莉丝扬起灿烂的笑容，张开双臂，语气都变得激动：“妈妈！”

　　母亲愣在原地没有动作。

　　“妈妈！”莉莉丝以为她惊喜到呆滞，挥舞着双臂朝她跑了过来。

　　在晃动的视野中，莉莉丝看到母亲朝她……举起枪。

　　防卫机器人抓住了她，母亲的目光冰冷、嫌恶，带着极强的审视意味。

　　母亲怀疑她是假冒的，她奋力挣扎自证。

　　医疗机器人取了她的血，现场进行基因对比。

　　毫无疑问，她就是她，母亲的亲生女儿。

　　母亲的目光变得疑惑，连看了几个检测仪器的结果才软下语气询问她的情况。

　　她梨花带雨地讲述，时不时看母亲一眼。

　　这天，是她第一次对自己察言观色的能力产生质疑，母亲眼里竟是冷漠与腻烦！

　　怎么会呢？怎么会这样看着她呢？她可是母亲唯一的孩子，最疼爱的宝贝。

　　她脑子里蹦出一个词，心慌意乱。

　　她应该心慌意乱的，但她没有，她不明白自己内心为何如此平静。

　　她该慌了，她该慌了，她内心那头小兽应该发出凄厉的嚎叫。

　　但她的心如波澜不惊的湖水。

　　这也好，她努力分析眼前的情况，寻找最合适的表情与语言，竭力装作可怜委屈的模样。

　　“是吗？”母亲却对她的话产生了质疑。

　　“对啊，妈妈，我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回到你的身边，我好爱你，我不知道没有你我该怎么……”

　　一支枪顶在她的头上。

　　她大脑一片空白。

　　……

　　“滴——”

　　莉莉丝再次“看到”光明。

　　“你死了。”恩人带着口罩，眼睛微微眯起，似乎……有一点愉悦。

　　莉莉丝感到荒缪，她想发声却使不上力气，这种感觉比回家的时候还要奇怪。

　　“参数还没有调好，”恩人抬头看向仪器，“你最好再睡一会。”

　　不知道过了多久，莉莉丝感觉到恩人从她身上拆下许多东西。

　　她终于有了些知觉，她想开口说话。

　　嘴唇还没有张开，她的声音就已经发出了。

　　“我是不是，做了一场梦？”

　　哎？

　　她这才刚张开嘴。

　　怎么回事，不开口也能说话？

　　这个嗓音也有点奇怪。

　　她又闭上嘴，尝试说话：“我……好奇怪，这也是梦吗？”

　　“不是，”恩人道，“这是残酷的真实世界。你做了十四年的美梦，该醒了，安娜。”

　　“……”

　　记忆从这里变成无数个碎片。

　　莉莉丝挂断与维奥莉特的通话，颓然地坐在地上。

　　母亲听到那番话会作何表情呢？她突发奇想地猜起来。

　　她会疯狂吧，会暴怒吧？多么阴险的恶意，多么怨毒的诅咒。

　　她想笑，她笑了出来。她想哭，却哭不出来。

　　克莱尔可能……压根不知道她是谁。

　　她没有留下名字，纵然留了，安娜这个名字也太过遥远。

　　莫娜，蒂娜，戴安娜……克莱尔不知道有多少个“孩子”。

　　怎么会记得她呢？

　　忘不掉的是她，困在过去出不来的也是她。

　　克莱尔的眼里没有孩子，只有傻子。

　　遇见一点善意就疯狂去爱的傻子。

　　当年她竭尽全力想要找到母亲爱自己的证据，翻天覆地，却只找到谎言。

　　如果真的爱，为何让尚未成年的她孤身去危险的地方？如果真的爱，为何在见到她时是那样的表情？为何……为何杀她？

　　她的身体真的死去了。

　　死在“母亲”手下。

　　从那针稳定剂开始，她的大脑与身体分离。

　　恩人不知道用了什么秘法，将两者遥遥相连。

　　大脑依旧能指挥身体，但思维变慢，情绪消失。

　　母亲不可能拥有透视眼，也就不能看出她脑袋的异常。即便有异，那也的确是她的身体，医疗报告可以作证。

　　可她还是杀了自己。

　　可她还是杀了自己。

　　母亲怎么能无情地将自己杀死？怎么会见到自己没有喜悦只有惊慌，怎么会没有愧疚地开枪又悄悄处理掉尸体？

　　她是一个怪物。

　　她是一个怪物。

　　她不是妈妈，她就是妈妈。

　　自己是被怪物养大的傻子，莉莉丝感到绝望。

　　母亲从什么时候被怪物取代的呢？

　　她不知道，她悲哀地发现自她记事以来认识的都是同一个“母亲”。

　　一个吞噬爱的怪物。

　　一但没有爱，就会露出獠牙。

　　不能生产爱的东西，没有存在的价值。

　　所以她死了。

　　死因是……不再生产爱。

　　她就这样，结束自己可悲的前生。

　　恩人为她的大脑打造了机械身体，她花了很久适应。

　　她改了名字，以为人生能重新开始。

　　可她错了，她错的离谱。

　　妈妈……

　　情绪与理智在她脑海中不断拉扯，有时候她自己都搞不清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她本可以幸福遂顺，倘若不知真相。

　　恩人安排的事情，她总是搞砸。

　　她也不想这样的，她也不愿这样的，可她经常控制不住自己。

　　她还想着母亲，到处打听她的消息，通过一些手段去接触她。

　　恩人发现后立马限制了她的行动，她自知理亏开始无所事事。

　　空闲的时间久了，就容易闲出事来。她想毁灭世界，可惜能力不够。

　　她身边逐渐汇聚了一些危险分子，她有时感到刺激兴奋，有时又害怕不安。

　　恩人将制作机械的法子传给她，她就学了起来，凭借这特殊的能力，逐渐小有名气。

　　她开始像模像样地建立组织，又在恩人的帮助下弄了个主库。

　　不过主库的永生理论，她一点都不在乎。

　　能活活，不能就算了吧。

　　世间没什么好留念的，只是有点遗憾。

　　遗憾什么呢？

　　莉莉丝背靠主库巨大的外壳，极力弓起腰来，她想要缩起来，缩成婴儿那么大。

　　在她还是个胎儿，待在母亲的肚子里的时候。母亲应该还没有被寄生吧？应该是爱她的吧？

　　不然为何要怀上她呢？

　　她肯定是爱自己的。

　　如果不爱她，母亲就不会生下她。她应该是在爱中孕育诞生的。

　　可惜没在真正的爱里成长。

　　莉莉丝说不上来什么滋味。

　　如果，如果母亲没被寄生，她的人生是什么模样呢？

　　克莱尔……

　　她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万般情绪奔腾翻滚，爱恨交织愤懑难平。

　　它杀死母亲，又养育了她。

　　怪物没有心吗？

　　怪物有没有爱过她？

　　向怪物索取爱意如痴人说梦，她却在装聋作哑故作糊涂。

　　为什么要杀了她，为什么要杀了她啊……

　　这么多年，她都没有逃离那个“怪物之家”。

　　廖青出现在她的身边，影像的白光照在她身上。

　　她有一瞬觉得这是天使要来救她。

　　她抬起头来，露出渴望的目光。

　　“废物。”廖青冰冷地吐出两个字。

　　于是落在她身上那清莹的白光都化作寒霜，将她冻结。

　　她想活动自己的肢体，一下就用力过猛跌在廖青的脚边。

　　“求求您……”她的大脑终于重新运转，廖青肯来，就代表还有希望，“求您带她离开吧，我这一生失败彻底，可她……求您给她一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