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你同在》棱窗

5、寂寞

　　蒋雅是个闹腾性子，一刻也闲不住，我们在家呆了没几天，她就闹着要出门玩儿，我只能陪着。可霓和齐宇白天上班，没我俩这么闲，只能可怜巴巴的羡慕。

　　秋风白露时候，不冷不燥正正适合外出。我舍命陪君子，打卡了不少网红景点，今天的运动量赶得上我一星期的，当我累得要瘫下来时，恰天公作美下起了瓢泼大雨，大街上行人匆匆，我俩赶紧往旁边的店铺跑去，不想刚跑到屋檐下，迎头撞过来一人，吓得我俩是紧急避让，好悬没碰一块儿。

　　那人估计也没想到，会有人跟她一样冲过来，不好意思的对我们笑笑，我们三个就这样默默无言的静待雨停。

　　尴尬气氛没一会儿，蒋雅就没话找话：“黎晓，你说这十一月下大雨，是不是太反常了？老天是有病吧！”

　　“确实奇怪，说不定是平行时空的大雨漂移过来呢？”我随口打趣。

　　可能也确实无聊，那人往我俩这边看了好几眼，慢慢挪过来，也接腔道：“说不定还真有可能呢！”

　　此话一出，我内心微顿，抬起头正视她。她看起来有三十多岁，长相俊艳，神采奕奕，身着职业套装，整个人精神干练，透着自信张扬。

　　她见我看她，也落落大方的回视，笑着说道：“这样的天气，这样的相遇，不聊天都感觉是一种辜负，不是吗？”

　　我也不知怎么回事，莫名其妙地接腔：“是啊，这可太适合听故事了。”我真的，很难形容当时的感觉，就好像有什么在指引着我，就那么接话了。

　　她立在檐下望着依然泼洒的大雨，缓缓讲述她的经历。

　　“我叫之南，是云和市本地人，但并不是有钱的京城人士，而是从小长在筒子楼的小孤儿。

　　我关于小时候的回忆，就像当时所处的九十年代一样泛着昏黄色。有记忆起我就知道我妈跟人跑了，我跟着奶奶和爸爸生活，可能因为没有女主人收拾的原因吧，我家，我的家人包括我，总是看着脏兮兮的。

　　我爸是个脾气暴躁的人，稍有不顺心，就摔凳子砸东西，但对我却挺好，不说百依百顺，也算有求必应。奶奶我对她已经很模糊了，印象中是个和蔼安静的人，一直笑眯眯的。我一直觉得即使没有妈妈，我也是一个幸福的孩子。

　　有一天邻居叔叔让我爸修一台电视机，你要知道，在九十年代初我们这样的人家有一台电视机，挺厉害的，邻居叔叔也确实很有本事。我爸在他的修理铺里连着捣鼓了一个多星期，电视机才勉强修好，因为只能接收一个台，好像是体育频道。当他告诉邻居时，叔叔却说不要了，他已经新买了一台，让我爸留着吧。

　　爸爸便把电视机留在铺子里，每天晚上，都有很多叔叔来店里看球赛。

　　那是我到现在都记得特别清楚的一天，具体时间我不知道，只记得那个晚上，中国足球赢了，那么多人抱在一起欢呼，那么多人流着泪庆祝，爸爸也是热泪盈眶，热闹散后，他少有的平静，一个人坐在狭小的房间，望着闪烁雪花的屏幕发呆，他有别于平常的一面，让年幼的我深受触动，我好像在那一刻发觉他是被束缚的。

　　我很为他难过，但又不知在难过什么，就写了一张纸条放在他的屋子，上面写着：爸爸，我很高兴成为你的孩子，也知道你其实并不开心，不用忧虑我和奶奶，你已经是个很好的爸爸了，现在，你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吧，我希望你是开心的，我会和奶奶一直在家里等着你。

　　我看到爸爸拿着纸条嚎啕大哭，然后离开了这个家。我和奶奶继续生活着，好像没多久，奶奶也离开了，但我并不害怕，我知道我还有爸爸，我会等他回来。

　　我一个人生活着，可能因为没有大人照顾吧，我看起来更脏了，周围的小朋友也开始逐渐不跟我玩儿。

　　有一次，我被他们推着围着带到了小河边，有一个高大的小孩儿使劲推了我，我脚下一滑，将要掉进河里，突然有人拉住了我的手，把我扶稳。

　　那是个大约十一二岁的男孩儿，比我们这群六七岁的孩子高多了，他很轻松地吓住了这群孩子，恶狠狠地说：“我是她哥哥，以后谁再敢欺负她，我对谁不客气！”这群孩子一哄而散，他拍了拍我身上的土，告诉我，以后他会保护我，陪着我。其实我被他们这样对待，并没有什么感觉，但有人陪伴，我还是很高兴的。

　　哥哥果然没有离开，一直跟在我身边。我的生活开始发生变化，家里变得干净整洁，井井有条，我也跟之前不同，成为一个干净漂亮的孩子。周围的人也变得热情善良，大家都很照顾我。

　　哥哥很强大，总能解决我的任何事情。他就这样陪着我上小学、初中、高中，教会我很多常识，庇护我成长，我们彼此牵绊。

　　高二分班，我新换了一个男班主任，他对同学们非常严厉。在一个早自习时，我不知为何浑浑噩噩的在班里睡着了，隐约听同学说班主任找我，便懵懵懂懂地走出教室，然后一阵刺眼的亮光，再睁开眼睛，就看到哥哥站在很远地方向我摆手，让我回到教室不要出来，然后他消失不见。

　　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没有了，这是我十几年来，第一次感到寂寞。”

　　故事到这里戛然而止，此时大雨渐小，街上已没有行人，借着店铺昏黄的灯光，我们三人的剪影被拉得挺长，而她好像没有了初见的张扬，空留苍白的怅惘。

　　“后来我大病一场，所有人都在可怜我，感慨我艰难的命运，没有一个亲人陪伴。他们都不记得哥哥了，只有我伴着对哥哥的回忆在每晚安静学习，最终考上和哥哥商讨好的大学，参加工作，也有了不错的生活。曾经见到以前的同学，他们打趣我那时候是个独行侠，特喜欢自言自语。有时候我感觉就像做了一场梦，虚虚实实，我已分不清梦境和现实。”

　　雨停了，有斜风吹过，她不禁瑟缩下，收回望着街道的目光，朝我看来：“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和你说这么多，只是看到你，就像看到了我的哥哥，你们给我的感觉很像，所以便借着你倾诉了一番，我没有忘记他，他一直在这里。”她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再见。”她向我颔首，大步离开，我看着她身影被黑暗包裹，直至看不清楚，于沉默中叹了口气，也携蒋雅离开。

　　“你有一天，会忘记我吗？”蒋雅突然问我。

　　我对她的郑重感到诧异，但还是真诚地回答：“不会，你也在这里。”我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她似是满意般哈哈大笑，我也跟着她笑，但内心不知为何却起了些许难过。

　　夜晚的灯光融合了我们的影子，我们就这样相携着往家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