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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后续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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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嫂子,村主任来了,说要跟你商量明天出殡的事。”李春梅站在堂屋与院子的门边,冲着里屋喊了声。她的声音在静谧的空气中传开,惊飞了屋檐下栖息的几只麻雀。
“这就来。”王兰兰在里屋应道,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与沉闷。她缓缓起身,伸手轻轻拍了拍有些褶皱的衣服,原本微微佝偻的脊背渐渐挺直,恢复了那种挺直的姿态,这才迈着沉稳的步伐走了出去。她的鞋底踩在老旧的地板上,发出“嘎吱”一声轻响。
李悠然一个人留在屋里。这屋子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香火味,混合着老旧家具散发的木香。她慢慢走到窗边,窗棂上有些斑驳的漆皮,摸上去粗糙不平。她透过窗户,看着院子里的景象——大人们还在忙碌地准备着出殡的各项事宜,他们的身影在午后略显昏黄的阳光下匆匆穿梭,衣服的颜色在阳光的映照下或深或浅。孩子们则安静地躲在院子的角落里玩耍,他们蹲在地上,小手摆弄着地上的小石子和不知名的小虫子,时不时发出清脆的笑声。雨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像一道金色的纱幔,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影子随着人们的走动而晃动,仿佛在诉说着这个家庭此刻的不平静。
她突然想起父亲出事前那个周末,父亲带她去河边钓鱼的情景。那天,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洒在大地上,暖融融的。河水清亮见底,能看到小鱼在水草间自由自在地游来游去,它们的鳞片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烁着细碎的光芒。父亲耐心地教她怎么挂饵,他那粗糙却又温暖的大手握住她的小手,轻轻地将鱼饵挂在鱼钩上,动作娴熟而温柔。接着,又教她怎么甩竿,父亲站在她身后,双手轻轻扶着她的肩膀,带着她用力一甩,鱼竿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鱼线准确地落入河中。父亲还告诉她要有耐心,钓鱼跟做人一样,急不得,该上钩的鱼,早晚会上钩。那时的她,眼睛紧紧盯着浮漂,满心期待着鱼儿上钩,根本听不懂这话里的深意,只是盯着浮漂,等着它动起来,心里还不时地想着要是钓到鱼该有多好玩。
现在想来,父亲的话像一句谶言。有些事,确实急不得——比如悲伤,那如潮水般涌来的悲伤,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消散的;比如成长,那是一个漫长而又艰辛的过程,无法一蹴而就;比如一个家庭在变故后如何重新找到平衡,这需要时间,需要每个人用心去调整。
傍晚时分,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屋内的光线也变得昏黄而朦胧。王兰兰把公婆和两个小姑子叫到里屋,轻轻关上了门。门“吱呀”一声合上,仿佛将屋内屋外隔成了两个世界。
李悠然被安排在外面照看香火——不能让香断了,这是规矩。她搬了个小板凳,小心翼翼地坐在八仙桌旁。八仙桌的桌面有些粗糙,纹理清晰可见,还带着岁月留下的痕迹。她手里拿着三炷新香,香的颜色是淡淡的土黄色,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她眼睛紧紧盯着香炉里的香,等炉里的香快燃尽时,就急忙拿起手中的新香,轻轻插入香炉,动作熟练而又带着一丝紧张。
里屋的门关着,但隔音不好,隐约能听见里面的说话声。那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压抑和沉重。
“……房子是单位分的集资房,户主是我和建国两个人的名字。”这是母亲王兰兰的声音,声音中带着一丝坚定,“现在建国走了,按法律,这房子归我。”
短暂的沉默。屋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只有墙上那台老旧挂钟的滴答声,一下一下地敲打着每个人的心。
“应该的。”奶奶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声音有些沙哑,“你和然然总得有个住处。”
“谢谢妈理解。”王兰兰继续说,声音温和了一些,“至于那笔保险金,一百五十万,受益人是然然。我已经说过了,这笔钱我会替她保管到她成年,谁都不能动。”
“我们也没说要动。”这次是爷爷的声音,有些闷,像是从胸腔里发出来的,“那是建国留给孙女的。”
“爸,妈,”王兰兰的声音又温和了几分,“我不是防着你们。只是这笔钱太特殊,必须说清楚。至于工伤赔偿的那十二万四千五,还有单位的四万五慰问金,这些我们可以商量。”
“你想怎么分?”大姑李春梅问,声音中带着一丝急切。
又是一阵沉默。李悠然坐在外面,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她屏住呼吸,手里的香灰掉了一截在膝盖上,烫得她一哆嗦,但她顾不上这些,眼睛紧紧盯着里屋的门。
“我想给爸妈……”王兰兰的声音很清晰,在寂静的空气中回荡,“二十万。”
里屋传来倒吸冷气的声音,那声音仿佛要将屋内的空气都吸走。
“多少?”李秋菊以为自己听错了,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
“二十万。”王兰兰重复,声音坚定而清晰,“从工伤赔偿和单位慰问金里出,不够的部分,我补上。另外,按照村里的规矩,老大要给父母置办‘老材’,这个我来办。”
老材,就是棺材。在农村,给父母准备好棺材是孝道的重要体现。那棺材一般是用上好的木材制成,表面光滑平整,散发着淡淡的木香,上面还会刻上一些精美的花纹,寓意着对逝者的祝福。
里屋陷入长久的沉默。李悠然能想象里面的场景——爷爷奶奶肯定被这个数字惊住了,他们的眼睛或许瞪得大大的,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情;两个姑姑也会震惊,嘴巴微微张开,手中的手帕都被攥得变了形。二十万,在二〇〇年的农村,是一笔能让一家人过上好日子的巨款。那时候,农村的生活水平还不高,一家人一年的开销也不过几千元,二十万,对于这个普通的农村家庭来说,简直就是一个天文数字。
“兰兰,”奶奶的声音有些颤抖,带着一丝不可置信,“用不了这么多……”
“妈,建国是你们儿子,他走了,该尽的孝我得替他尽。”王兰兰说,声音中带着一丝哽咽,“这二十万,您二老留着养老。想怎么花就怎么花,想给谁就给谁,我不干涉。”
这话说得很明白——钱给你们了,你们想补贴女儿也好,想自己花也罢,都是你们的自由。
“那剩下的钱呢?”爷爷问,声音中带着一丝期待。
“剩下的,”王兰兰顿了顿,“我想买成房子。”
“买房?”李春梅不解,声音中带着一丝疑惑,“你们不是有房子吗?”
“不是买来住,是买来租。”王兰兰解释,声音耐心而温和,“把房子租出去,每个月收租金,这样我和然然以后的生活就有保障了。”
里屋又安静下来。李悠然听着,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个主意,她好像在哪里听过。不,不是听过,是她自己想过。从小学三年级开始,每次语文老师布置写《我的理想》的作文,她都会写:我想当个包租婆,每个月收收房租,过着悠闲的日子。为此,她被同学笑了好几年,说她没出息,痴心妄想。谁想到,父亲用生命换来的钱,竟真的可能让她实现这个“理想”。这个念头让她既兴奋又羞愧——兴奋的是,那个被嘲笑的梦想也许能成真;羞愧的是,这个梦想的实现,是以父亲的离去为代价的。她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衣角,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里屋的门突然开了,“吱呀”一声,打破了这长久的寂静。李悠然抬起头,看见奶奶走了出来。老人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刚哭过,但神情比前几天柔和了许多。她脚步有些蹒跚地走到八仙桌前,眼睛紧紧盯着儿子的骨灰盒,看了很久很久。骨灰盒是深棕色的,表面光滑如镜,上面刻着一些简单的花纹,那是父亲最后的归宿。
然后,她转身,看着李悠然。
“然然,”奶奶轻声问,声音中带着一丝小心翼翼,“你妈妈说要买房收租,你觉得呢?”
李悠然愣住了。她没想到奶奶会问自己的意见。堂屋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母亲、爷爷、两个姑姑、还有从里屋走出来的姑父们。那些目光中带着期待,带着好奇,也带着一丝紧张。
她张了张嘴,想说“好”,想说“我早就想当包租婆了”,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另一句:
“爸爸走了,妈妈一个人养我好辛苦……如果买了房子租出去,每个月都有钱收,妈妈就能轻松点。”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堂屋里清晰可闻,带着一丝稚嫩和坚定。
“就像爸爸还在身边照顾我们一样。”这句话说完,奶奶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她几步走过来,一把将李悠然搂进怀里,紧紧地,仿佛一松手她就会消失不见。
“我的好孙女……你爸没白疼你……”老人的声音哽咽,泪水浸湿了李悠然的肩膀,温热的,带着咸味。
李悠然被搂得有些喘不过气,但没挣扎。她能感觉到奶奶的眼泪滴在自己脖子上,那温热的触感让她心里一阵酸涩。她伸出小手,轻轻拍了拍奶奶的背,像是在安慰她。
“妈,”王兰兰走过来,轻轻拍了拍婆婆的背,声音温柔,“您别激动。”
奶奶松开孙女,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就按然然说的办。买房子,收租金,你们娘俩以后的日子也好过。”
她看向王兰兰,眼神复杂,有愧疚,有感激,还有一丝欣慰:“兰兰,之前……妈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妈是伤心糊涂了……”
“妈,我懂。”王兰兰握住婆婆的手,她的手有些粗糙,带着农村妇女特有的厚茧。两个女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那一刻,李悠然看见母亲的眼眶也红了,但她咬着嘴唇,没让眼泪掉下来。屋内的气氛变得温馨而又有些沉重,窗外的夜色渐渐笼罩了整个村庄,只有屋内的灯光,照亮了这一家人的脸庞,也照亮了他们未来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