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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悲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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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〇〇年五月的太阳,像一块烧红的铁板,无情地悬在桐镇上空,炙烤着大地。殡仪馆那原本就有些陈旧的建筑,在这酷热下更显压抑。馆内没有空调,只有几台老旧不堪的吊扇在头顶“吱呀吱呀”地缓慢转着,每一次转动都伴随着令人心烦的声响,搅动起阵阵热浪,与香火燃烧散发出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弥漫在空气中。
灵堂里,白色的帷幔随风轻轻飘动,纸扎的灵屋和花圈整齐地摆放着。李悠然跪在灵堂的水泥地上,膝盖早已麻木,仿佛失去了知觉。她身上穿着一件极不合身的白麻孝衣,那是昨晚奶奶翻箱倒柜找出来的陈旧布料,邻居张婶连夜赶制的。孝衣太大,袖口耷拉下来,盖住了她半个手掌,随着她的动作不时晃动。她机械地随着母亲的动作,向前来吊唁的人叩首,额头一次次触到冰凉的水泥地,每一次触碰都带来一丝凉意,却又很快被周围的热气吞噬。
前来吊唁的人络绎不绝,他们穿着素色的衣服,脸上带着悲戚的神情,脚步沉重地走进灵堂。“节哀顺变。”“多保重身体。”“建国是个好人啊……”这样的话,李悠然一天听了不下百遍。每个人的声音都压得很低,仿佛怕惊扰了躺在冰棺里的父亲。冰棺摆在灵堂正中,在昏暗的光线下散发着冷冷的光。父亲穿着崭新的深蓝色中山装,那是母亲去年给他买的,他嫌颜色太深,只穿过一次。现在他躺在那儿,脸被化妆师涂得白里透红,嘴唇也涂上了鲜艳的红色,看起来陌生得像另一个人。
母亲王兰兰跪在李悠然左边。三天了,母亲几乎没怎么睡,眼眶深陷,眼里的血丝清晰可见,嘴唇干裂起皮,泛白的死皮在嘴角微微翘起。可每次有人来,她还是会挺直腰板,用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般的声音说“谢谢”,再带着李悠然叩首回礼。她的动作有些僵硬,却依然保持着应有的礼数。
右边是奶奶李秀英。六十多岁的老太太,从知道儿子出事那天起眼泪就没断过。此刻她正被两个姑姑搀扶着,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瘫在椅子上。她身上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旧衣服,头发凌乱地散在脸上。可当王兰兰起身去给一位远亲倒茶时,李悠然清晰地听见奶奶压低的声音,那声音里带着怨恨和悲痛:“要不是她非让建国那天去市里办事……好好的周末,在家歇着能出这事儿?”
搀扶她的大姑李春梅急忙扯了扯她的袖子,那袖口已经被拉得有些变形:“妈,别说了。”
“我就要说!”奶奶的声音里带着哭腔,身体微微颤抖着,“算命的老早说过,她命硬克亲,三岁死了娘,二十岁没了爹……现在轮到我们建国了!我好好的儿子……”她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终于忍不住又流了下来,滴在衣服上,晕出一片深色的痕迹。
李悠然垂着眼,盯着地上被踩模糊的香灰印子。那些香灰印子杂乱无章,像是被随意涂抹的痕迹。这样的话,这几天她已经听了许多版本。有时是奶奶直接说的,有时是亲戚们窃窃私语飘进耳朵里的。她不反驳,也不知道怎么反驳。她今年十一岁,对于生死还停留在“人死了就是再也见不到”的浅显认知里。至于“克夫”这种词,她只在电视剧里听过,那些电视剧里的画面在她的脑海中闪过,却和眼前的一切联系不起来。
但她知道一点:爸爸走了,这个家突然就变得不一样了。像一幢原本结实的房子,被人抽掉了最重要的那根梁柱,剩下的墙壁开始出现细细的裂纹。她能感觉到周围的空气都变得沉重而压抑,仿佛有无形的压力在挤压着每一个人。
“然然,起来活动活动。”母亲不知何时回来了,轻轻拉了她一把。那手有些粗糙,却带着一丝温暖。
李悠然这才发现自己跪得太久,腿已经不听使唤,像是两根木棍插在地上。母亲搀着她走到灵堂外头的走廊,午后的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阳光洒在走廊的瓷砖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热气扑面而来,让她有些头晕。
“喝点水。”母亲递过来一个印着红双喜的搪瓷杯,杯身上的红双喜有些褪色,边缘还带着一些茶渍。里面的水已经温了,喝起来带着一丝淡淡的铁锈味。
李悠然接过杯子,小口小口地喝着。她偷偷看母亲的脸——王兰兰正望着院子里那棵被晒蔫了的榕树出神,侧脸紧绷着,下颌线像刀刻出来的,轮廓分明。那榕树的叶子在烈日下卷曲着,无精打采地低垂着,就像此刻这个家,失去了往日的生机。
“妈,”李悠然轻声说,“你累吗?”她的声音很小,在这寂静的走廊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王兰兰回过神,抬手揉了揉女儿的头发,那头发有些凌乱,被她的手随意地拨弄着:“妈不累。倒是你,再坚持一会儿,下午没什么人了。”她的眼神里有一丝疲惫,却依然带着坚定。
话音刚落,院子里又传来了脚步声。是父亲单位工会的几个人,他们提着花圈和慰问品,脚步沉重地走进院子。花圈上的彩带在风中轻轻飘动,慰问品的包装纸在阳光下闪烁着。王兰兰立刻放下杯子,又恢复了那副挺直的姿态迎了上去。她的脚步有些虚浮,却依然走得稳健。
李悠然站在廊下,看着母亲与人交谈、鞠躬、接东西。她突然觉得母亲像一个上了发条的玩具,在特定的场合必须做出特定的动作,不能停,也不能错。母亲的每一个动作都那么标准,却又透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然然。”有人叫她的名字。那声音有些低沉,带着一丝沙哑。
是爷爷李德福。老爷子这几天话格外少,总是蹲在角落闷头抽烟。此刻他走过来,粗糙的大手摸了摸孙女的头。他的手上布满了老茧,摸在头上有些刺痛。他的衣服上带着淡淡的烟味,混合着汗水的味道。“别怪你奶奶。她心里苦。”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和心疼。
李悠然点点头。她确实不怪奶奶。她是爷爷奶奶带大的——父母工作忙,她又从小体弱多病,三天两头往医院跑。奶奶那时还没退休,白天上班,晚上照顾她,半夜喂药、量体温都是常事。她记得奶奶总是轻轻地坐在她的床边,用温柔的声音哄着她,那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回响。爷爷则负责每天骑自行车送她去卫生所打针。自行车的铃铛声、爷爷的哼唱声,都成了她童年记忆里的一部分。
她记得最清楚的一次,是五岁那年得肺炎住院。奶奶在医院陪床整整七天,累了就趴在病床边打个盹。她的头发在那个时候就已经有了几缕白发,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爸爸那时在省城学习,妈妈单位搞年底检查走不开。奶奶一句怨言都没有,只是每天变着花样给她熬粥,那粥的香气仿佛还在鼻尖萦绕。哄她吃药时会说:“我们然然快点好起来,奶奶带你去买糖葫芦。”那声音里满是疼爱和期待。
那样的奶奶,现在却说妈妈“克死”了爸爸。李悠然不懂大人之间的恩怨,但她隐约觉得,爸爸这一走,有些东西就再也回不去了。她看着灵堂里的冰棺,看着周围的一切,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悲伤。这个曾经充满欢笑的家,如今被悲伤和阴霾笼罩,未来的路,她不知道该怎么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