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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被解雇 沈童一步两 ...

  •   沈童一步两级台阶地跨了上来,正好看见一对男女在捣鼓他家的门。
      男的弯腰低头,似乎在开锁,女的立在一边看着。
      “哎,我说,这大白天……”沈童一边说,一边伸手去捞不知谁扔在墙角的破拖把。
      话没说完,正在开锁的男人转过脸来,沈童这才认出来,原来是吴助理。
      “这大白天的,吴助理怎么来了?”忙扔下拖把,笑着打招呼。
      “你换锁了?”对方千年不变地面无表情。
      “没有啊。”
      吴助理又转了转钥匙,门没打开,钥匙也拔不出来了。
      “我看看,钥匙没拿错吗?”沈童把手里拎的菜腾到左手,伸手一拧,门应声而开。
      吴助理咳了一声,抬脚进了门,鞋也不换,径直往沙发上一坐,摆出一脸的寒霜。
      沈童觉得对方来者不善,连忙跟着进屋,换了鞋,将手里的东西放到厨房,洗了手出来,见跟着吴助理来的女人已经坐了侧面的沙发,于是从书桌前拉了一把椅子来,坐在另一侧,等着吴助理发话。
      椅子比沙发高一些,吴助理却仍然是居高临下的眼神,沈童坐得很不舒服。
      莫名其妙地静默了足足有五分钟,吴助理才从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放在沈童的面前。
      这是一份用工合同,两年前签的,一式两份,吴助理一份,沈童自己也有一份。
      “这份合同还有三个月到期,是吧?”吴助理问。
      “是啊。”沈童一脸茫然,不知道吴助理要干什么。
      吴助理又从包里取出两份文件,仍然放在沈童的面前。
      这是一式两份的解约书,对方按约定付给沈童三个月薪酬,沈童却不用再干活了,法言法语是即日起双方解除雇佣关系,。
      沈童有点懵,吴助理一直是虽然冷淡却很讲理的雇主,除了偶尔过来接星星出去玩,对沈童和星星完全是大撒把,有一次星星发烧住院,沈童给吴助理打电话告知情况,吴助理只是给转了一笔钱,直到出院都没来看过一眼,自那以后,沈童就很少主动给吴助理打电话,几乎把自己当成星星真正的监护人了。
      他一直以为吴助理对星星的不闻不问是对自己的信任,现在看来却并不是这样的。
      想了想,还是问了一句:“能问问原因吗?”
      吴助理不假思索地答:“不能。”
      沈童张了张嘴,问:“怎么跟星星说呢?”
      “不用跟他说,也不要接他的电话。”
      沈童皱起眉头,觉得对方虽然没说什么,但明显摆出了一副问罪的架式,他自问没做错什么,却也知道多问多说只能是自取其辱,索性闭了口。
      一个双肩包装下了沈童所有的东西,电卡、气卡、门禁以及从钥匙圈上卸下的房门钥匙,一样样整齐摆放在茶几上,吴助理当即给沈童转了违约金,又递给沈童一份签好字的解约书。沈童笑了一下,卷起来朝吴助理挥挥,当作告别。
      天气很好,阳光灿烂,春天的风像丝绸般柔软光滑,槐花扑鼻地香,柳眉儿嫩嫩地绿。在这么美好的春日里,两年来干得顺风顺水的一份工作,丢掉了,而且丢得莫名其妙。
      心里很不舒服,但也不是什么大事,这份工作做到最后,早已不是为了挣钱。
      他甚至想,反正离开是必然的,只不过提前了三个月而已。
      可惜了早上买的一袋子荠菜,鲜嫩水灵还干净,原本准备包馄饨的。星星很爱吃这个。沈童也爱吃。
      也许新来的阿姨会给星星包吧,不过沈童自己是吃不到了。

      沈童像平时一样到图书馆看书,中午去学三吃盖浇饭,午睡起来继续看书,看到三点多觉得眼睛都花了,就跑到篮球场和人打球,打得酣畅淋漓。
      太阳又往西边偏了一点,从对手手里断下球的他一个漂亮的转身,抬眼的同时,球从手里飞出,准准地落在篮里。队友拍拍他的肩膀以示鼓励,沈童却忽然转身往场外走,边走边挥手:“有事,先走了。”
      首次合作的队友在身后扯着嗓子喊:“留个电话嘛,下次再约。”
      沈童根本没听见,胡乱地套上外套,就朝附小的门口跑去。

      一年级的学生要以班级为单位排好队,由老师领着走出校门,再由等在这里的家长接走。
      透过铁栅栏门,能看见排在第一个的星星,小人儿站得笔直,脸蛋红扑扑的,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专心地盯着正在讲话的老师,和他并排的小女生在一旁不时地偷眼看他。
      这是个运气很不好、运气又很好的孩子。
      不到一岁,没了妈妈,不到四岁,没了姥姥,而爸爸是谁,竟没人知道。
      星星对妈妈没有印象,但能记得姥姥,姥姥对他很好,带他出门的时候,忽然倒在地上,再没有醒来。
      后来星星就跟着吴助理,他叫他吴叔叔。
      吴叔叔很忙,开始没有找到合适的保姆,只好工作时也带着他。一天,沈童被发小安馨儿拉来客串广告里的男花瓶,拍摄的时候遇到了迷了路闯进来的星星,星星就用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盯着沈童,奶声奶气地叫他“哥哥”,沈童的心当下就被他叫化了,从口袋里摸出巧克力给他吃,又在棚里找了个气球和他一起玩。
      玩了很长时间,才有两个男人急匆匆地找了来,其中一个就是吴助理。
      吴助理一见星星,就面无表情地责备他:“怎么乱跑啊?”
      另一个男人一把抱起星星,礼貌地跟沈童道谢。

      第二次见到星星是在安馨儿的生日派对上。
      本来沈童是不想去参加什么派对的,但安馨儿的妈妈亲自打电话,说刚回了一趟老家,沈爸爸托她捎了些东西,正好可以带回去。这么一来,沈童就不好再推辞。
      参加派对的人,大多非贵即富,除了安馨儿,沈童只认识两个人,安妈妈和李维。李维是安馨儿的表哥,同时也是她的经纪人,小时候就认识,在帝都也见过几次。派对上这两人也算是主人,要应酬的人不是一个两个,只跟沈童聊了几句,就被叫走了。沈童乐得到院子里找贝贝玩。
      贝贝是安馨儿养的哈士奇,跟着她从老家闯荡到帝都,如今竟还认得沈童,一见他就热情地扑上来。
      沈童忙喊:“打住。立那儿别动。”贝贝闻声将已经要扑出去的爪子收住,两条腿立着,脸上的表情却仍然跃跃欲试。
      见自己在贝贝这里仍然政令畅通,沈童不禁哈哈大笑,蹲下去摸它的头,贝贝立即扑了上来,一下就把沈童撞得向后仰倒去。
      “哈哈,巧克力哥哥倒了。”有孩子奶声奶气地笑。
      沈童循声望去,见星星立在一个男人的腿边,正笑得眉眼弯弯。

      贝贝一贯地人来疯,一见星星就跑了过去,又摇尾巴又晃脑袋。星星伸出手想摸它,快要摸到时又倏地缩回去,求助般地抬头看看身边的男人。
      沈童找了贝贝的玩具骨头来,握着星星的手教他扔出去,贝贝一跃而起,箭一般地扑过去,叼回了骨头,星星被逗得笑出声来。拿回骨头再扔出去,贝贝再叼回来,一人一狗很快就玩熟了。
      “游先生,江先生找你。”有人来叫身边的男人。
      被称为“游先生”的人闻言看向沈童,沈童认出原来这就是在影棚来找贝贝的两个人之一,他笑着给对方比了一个“放心”的手势。
      等到吴助理出来叫星星吃蛋糕的时候,简直要认不出眼前这个脏孩子,皱眉道:“怎么搞成这样?”
      沈童也是满头大汗,笑着拉过星星的手,说:“走,一起去洗一下。”说着踢了还想跟着的贝贝一下,“你就呆在这里,一会儿给你送吃的。”
      贝贝马上露出可怜巴巴的神情,星星不忍地问:“不能让他一起去吗?”
      沈童说:“里面人太多,不小心会踩到它。”
      星星只好安慰贝贝:“你等着,我的蛋糕分给你吃。”

      洗干净了,沈童带着星星进屋,吴助理迎上来递给星星一碟蛋糕。沈童接过来放在一边,先给星星兑了一杯温水,星星咕嘟咕嘟喝了半杯,这才开始吃蛋糕。金属的叉子,星星不大会用,沈童又给他找了一个勺子换上,饶是如此,星星仍是吃了一脸,鼻头上也沾了白色的奶油,煞是可爱。沈童故意不给他擦。
      蛋糕整整齐齐地只吃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星星说要给贝贝。
      “蛋糕还有很多,再说贝贝不爱吃这个,它爱吃肉骨头,一会儿给它送那个。”沈童说。
      星星想了一下,把剩下的一半也吃掉了,又喝了半杯水,就拉着沈童给贝贝找肉骨头。
      整个派对,沈童就在伺候这一人一狗。

      如果说第一次遇见是偶然,第二次遇见是意外,那么第三次遇见,则无论如何会让人往缘份上想了。
      第三次遇见发生在半年之后。
      沈童被同学拉去到一个教育机构打工,他的任务是给外教作助手,翻译兼管理一群熊孩子。
      那天上的是一堂英语的公开课,试听的十来个孩子是整锅从一个幼儿园端来的。沈童刚做了个自我介绍,就听见有童音喊他:“巧克力哥哥。”
      沈童循声看去,见星星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朝着他笑。
      这么小的孩子,哪里能学什么东西,不过是大人陪着他们一起玩罢了。外教也是个年轻学生,很会和孩子玩,于是一堂课上得无比嗨。
      课程结束后,来接星星的是一个中年阿姨。临走时,两人约好,下次上课再一起玩。
      等到下次上完课,吴助理就和沈童签了用工合同。
      沈童实在是没有理由不签这份合同,因为它的条件实在太优惠了。星星上的就是沈童学校所属的幼儿园,住的地方与大学校园一墙之隔,沈童每天所需要做的就是接送星星,陪他做幼儿园的作业,陪他玩,家务另有阿姨做,周末需要全天陪着,但时间也大多被各种培训班占了,因为星星已决定要上沈童做助教的培训班,所以连那份工也不受影响,而对方所给的薪酬又极其丰厚。
      沈童没有多做思量就签了这份合同。他不缺钱,但也不会嫌钱多。
      事实证明,这份工实在是没难度。阿姨很好相处,星星也很乖,吴助理几乎一两个月才出现一次,虽然每次出现都是面无表情,但也从来没有挑剔过沈童的工作。干了半年之后,阿姨家里有事辞了工,一时半会没找到合适的人,沈童就把家务也做了起来,时间久了,就成了沈童一个人在带星星。
      一直都挺好的,忽然就被解雇了。
      失去工作,沈童自问没做错什么,对于吴助理不说明理由就解雇当然有些不满,但更多的是有些心疼星星。

      沈童躲在一棵大树后面,看着星星蔫蔫地跟着吴助理和阿姨上了车,心里也觉得空落落的,站在那里发了一会呆,有人上来揽住他的肩膀:“思春呢?”
      沈童扭脸一看,却是旁边宿舍的同学,胳膊肘后撤顶对方一下:“思鸡腿呢!”
      同学笑着躲开:“思有什么用?要拿钱买啊!”说着伸手把沈童往一边拉一下,堪堪避开旁边缓缓开过的一辆轿车。
      沈童余光扫过,认出那是游先生的车,心想,有他在,总不至于没人管星星。

      沈童一连到附小门口观察了三天,发现星星每天都正常上学,除了有点蔫,没有别的反应,才将一颗心放回了肚子里。
      毕业论文进展得很顺利,抽空把一些用不上的东西打包寄回了家,被导师抓去给本科生指导论文,再加上做运动、打工,时间像长了脚似得走得飞快。
      这期间安馨儿问他有没有时间在一部电影里演一个角色,他想也没想就拒绝了,以前被拉去拍广告,出镜的大多是个背影、侧影,要不然就是靠后的背景板,他自嘲说是有机的人形道具,第一次答应出演也是好奇,真拍了几回,也没新鲜感了,他既不想出名,也不会演戏,更不想混娱乐圈。对于安馨儿,他是真心佩服了!颜值当然是没得说,360度无死角,可惜演技与颜值成反比,那么好的资源,净是些大腕戏骨和她配戏,让她演主角,从古代演到现代,从国内演到好莱坞,硬是没能拯救得了她的演技,虽然演一部砸一部,偏生砸一部演一部。也算是圈内未解之谜了。
      这是他第一次拒绝安馨儿,也是第一次安馨儿主动挂了他的电话,大约也是生气了,沈童因此清静了好几天。
      因此,当沈童看见来电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时,他愣怔了好一会儿,才接了起来。
      电话那边的人一自报家门,刚刚午睡醒来的沈童立即从床上跳下来,三两下就穿好衣服,朝附小飞奔。
      沈童先到班里,隔着玻璃窗往教室里看了看,星星坐在第二排靠里面的位置,有些无精打采,无意中往这边瞟过来,看见沈童先是一呆,张了张嘴,忽然想起什么把脸扭到一边去,故意不看沈童。
      沈童看了他一会儿,心里又心疼又好笑,好几天没见,怪想小家伙的。
      到办公室找到班主任余老师,才知道原委。
      星星这几天在学校状态不好,交上来的作业都没有家长签字,批评他他也不改,下周有个面向家长的公开课,本来星星早就报了名的,今天要交家长的确认条,星星没有交,余老师就把他叫到办公室问情况,星星怎么也不肯说明原因,也不肯说家长电话,后来还是余老师到教务处查到了报名时留的联系电话,这才找到沈童。
      沈童先向老师解释签字的事:“余老师,是这样,作为家长,我理解学校要求家长检查学生作业并签字确认的要求,在管好孩子这件事上确实需要学校和家长互相配合,不过星星……噢,林奕星在幼儿园的时候就养成了自己检查作业的习惯,如果有错误没检查出来,我会罚他的。最近因为我比较忙,没给他的作业签字,他的作业有错误吗?”
      余老师有些迟疑:“错误倒是没有。不过规矩如此,虽然……”
      “明白,明白。”沈童赔笑道,“这事怪我,我以后会注意,下不为例。确认条的事也怪我,孩子跟我提过,我答应了,却忘了写确认条。我现在写一张,可以吗?”
      沈童认错认得彻底,笑容也给的真诚,年轻的余老师倒也说不出什么重话了,只好递给他纸笔,看着一个个漂亮的行楷字体出现在雪白的纸上,有些好奇地问:“你是林奕星什么人?”
      “他父母都不在身边,我是他哥哥。”沈童模糊一句,“因为这个原因,可能需要老师格外费点心。”
      又聊了几句,余老师便知道了沈童还是大学的学生,笑着说:“说起来,我算是师姐呢。”
      沈童立即顺竿爬:“师姐啊?那可看不出来,你看着比我还小呢。”
      这话说得余老师很受用,嘴里却谦道:“我都工作三年了。”
      沈童一惯是个会说话的,有了师姐弟的关系,余老师果然更好说话了,于是沈童又就林奕星家庭的特殊性往深里说了几句,给余老师营造父母不在身边,监护人工作忙,哥哥马上要毕业离开的印象,顺势拜托余老师给予林奕星更多的关注,当然,沈童保证不管他将来是否离开本市,电话号码都不会变,余老师都可以随时找他。两人互存了电话,加了微信,余老师立即查看了沈童的相册,寥寥几张风景图片,贫瘠得目不忍睹,不禁微笑道:“本人比较有趣。”
      沈童无辜地一笑。
      临走的时候,正好下课铃响,沈童就又拐了一趟教室,正好看见星星跑出教室,四下里张望,看见沈童时,先是一喜,转而又想起什么,扭头要往教室跑,被沈童一把拉住,顺势抱了起来:“不认识哥哥了?”
      星星先还把头扭着不理他,扭着扭着就把头埋在沈童肩头不动了,沈童抱着他走出了教学楼,人声渐远渐息,肩头一片湿润冰凉。
      沈童坐在花坛上,将星星放在腿上,这才看见星星在哭,眼泪断了线似的大颗大颗地滚落,嘴巴张着,却无声无息。沈童看得心痛,抱紧他,将他的头贴在自己胸前,温声说:“其实哥哥也没有爸爸。”
      星星顿住了哭,半天才哑着声音说:“骗人,明明有,我听见你和他打电话。”
      沈童一笑:“没骗你,真的,开始我没有爸爸,后来老天爷一看,说,这个孩子这么乖,怎么没有爸爸呀?就给我派了个爸爸来。”
      星星想了一想,低低说:“我还没有妈妈。”
      沈童用下巴蹭蹭他的脑袋顶:“老天爷知道星星没有妈妈,就给星星派了个哥哥来。班里其他同学有哥哥吗?沈童哥哥自己也没有哥哥的。星星想要妈妈吗?可以用哥哥换妈妈。”
      星星半天不吭声。
      沈童追问:“换吗?”
      星星皱着眉,有点不好意思:“不换,都想要。”
      沈童刮一下他的鼻子:“贪心!”
      星星笑着往他怀里钻了钻。
      小孩子很好哄,沈童又给他许诺,虽然不能晚上在家里陪他,但每天上学、放学,他都会站在杂货铺前面的树后面看他。
      “这是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的秘密噢,你不能告诉别人。”沈童叮咛道。
      星星第一次被委托保守秘密,有点小雀跃,立即伸出短短的小指来,要沈童跟他拉钩。沈童腾出手来跟他钩了钩,又用头抵住星星的额头:“星星现在是能保守秘密的男子汉了!”
      当天放学的时候,沈童果然如约站在杂货铺前面的树后面,星星一出门就看见他了,嘴角忍不住微微翘着,直到牵着阿姨的手往回走,走了几步,又自以为机密地偷偷回头看沈童,见他还站在那里看着自己,咧嘴朝他笑笑,一蹦一跳地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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