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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替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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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何人所授。”
那一日蔺兰丘如此回答,姜慕予也不再多问。
只是接下来地几天,她总会每日差人过来,什么也不多做,什么也不多说,只要这么一道鱼羹。偶尔会留下一支花儿,算是嘉奖。
那些琴师见他虽未被器重,却也没被刁难,渐渐息了找他麻烦的心思。
他们识趣了,就轮到蔺兰丘不识趣了。
蔺兰丘太想知道那位住在竹后屋舍,传闻中既能酿酒也擅长鱼羹的所谓琴师,究竟是谁了。
他问过小厮,得到的回答要么是摇头不知,要么就是支支吾吾不敢多言。于是,他转去问轻林。
“我凭什么要告诉你?”那扇窗开了一丝小缝,甩出这句。又“砰”的一声合上了。
得到的答案果然如此。
蔺兰丘好脾气地继续敲了敲他的窗,说出口的话却没有那么好脾气:
“我方才问清楚了,当日你叫我洒扫那个屋子,并非总管的要求。”
“你假传了消息。”
有些事只有回看之时才想得明白。
蔺兰丘苦恼于自己的迟钝。
轻林此人鼠目寸光,敢这么指使自己,不过是料定了挽棋不在,其他琴师不愿理会他,才这么随意假传消息。
不,不只是指使,轻林这么做还是料定了他会顶锅——试想一下,倘若当日他并没有及时平息姜慕予的怒火,凭那贼人的速度,只怕他还未辩解就要被这口黑锅压得不得翻身了。
只是蔺兰丘不太明白他所谋为何:
“你是为了与那贼人一同盗窃才有意设计我,还是说,你是为了陷害我,才与那贼人勾结?”
如果是后者,他倒也无所谓这些小心计,但若是前者,他们的用意就很耐人寻味了。
一个旧屋里,能有什么东西值得他偷?
想起那位屋主人……他怀疑,这说不定还是姜慕予看重的东西。
但是姜慕予会将看重的东西随意安置在这么一个毫无防护的旧屋子里?
呵,要是那只是一坛酒的话,他还真不信。
“你胡说八道什么?我也是听错了才让你打扫那里的!说我跟那贼人勾结,你有什么证据?”窗内的人拔高了声调,据理力争。
轻林的反应在他意料之中,他要真那么承认了,蔺兰丘才不会相信呢。
没关系,他会用别的方式让他明白。
蔺兰丘弹指,适才被大力关上的窗板豁然大开,轻林发出一声尖叫:
“你做什么?”
“你不该跟那个贼人合作的。”蔺兰丘心平气和道,“我是修士,你知道吧?”
“你、你是修士又能如何?这山庄内的每间屋子,都设下了禁制——”
轻林犹在辩驳,下一刻,蔺兰丘出现在屋内。
他手里拿着一把剑。
剑锋所指,正是轻林的咽喉。
“你还要守口如瓶吗?”
“我!我什么都不知道!不要杀我!”大难临头,轻林终于惊慌起来。
蔺兰丘道:“你既然什么都不知道,为何要与那贼人联手?就为了对付我?”
“你、你不能留在这里,”轻林嘴唇哆哆嗦嗦,“若是你留在这山庄,那我们谁也、也见不到庄主了!他当然要先解决你……”
原来是为了争宠。
蔺兰丘心下了然,手中剑锋却进了一寸:“说清楚,什么叫我留在这里,你们就见不到庄主了?”
“别杀我!别杀我,我说!我说!你屋后那个房间,曾经住着一个与你相似的人。他的画像就在这个抽屉里,你若是不信,可以拿出它去问!”
剑都架到脖子上了,还敢想调虎离山?
蔺兰丘没给他钻空子的机会,剑风一挑,打开抽屉,一张破旧的挂画摇摇晃晃地飘过来。
画像上的人是一个年轻男子,脸上被银针扎得千疮百孔,但尽管如此,外人仍能看出他的俊秀风姿。
这些针孔是他扎的?
蔺兰丘瞥了一眼阶下囚,见他满目怨毒,不由轻咳一声打断他,问道:
“他是谁?”
“他叫解优,也曾是这里的琴师之一,他善作鱼羹、酿酒又是一绝……像你一样。”
“除却这些,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什么样的人?”
轻林反问了一声,语气很是轻蔑:“假清高,惯会阿谀奉承,左右逢源。”
“不过是个以色侍人、半点真才实学都没有的男宠而已!”
他愈说愈愤怒,禁不住咬牙切齿:“可偏偏就是他最得庄主欢心。以往他在的时候,没有别人能见到庄主的面……”
蔺兰丘笑了一声:“她的欢心?这么容易就能得到?”
不知道从他的笑意读到了什么,轻林再也忍耐不住心中怨怼,崩溃地大叫道:
“你懂什么!我们好不容易捱到他死了,谁想你又来了!这下我们再无出头之日了!”
“你说,我们怎么能不杀你!”
蔺兰丘看着他,感到自己胸腔中翻腾着什么东西,急需喷薄而出,可他只是定了定心神,收了剑:“为了一个人的宠幸,就这么毫无顾忌地谋害他人性命,弃良心不顾,你不觉得自己可怜么。”
这番攻心之言让轻林彻底软了膝盖,无力地跪在地上。
片刻后,他捂住自己神色扭曲的脸,泪水和大笑一同从指缝间漏出来:
“可怜啊。”
“但是我更可怜你!”
蔺兰丘望向他怨毒的眼睛,只觉得这是困兽之斗:“我有什么可怜的。”
“可怜!可怜极了!你这样心高气傲的人,此后只能活在那个人的影子里。”
“哈哈,她永远不会真正爱你,你不可怜吗?”
活在那个人的影子里?
呵,谁活在谁的影子里,还说不定呢。
蔺兰丘摇摇头,扔下落败的对手,风轻云淡地走出房间。
那张画像在他手里攥紧,他很清楚那上面的人与他前世相貌相仿。
是谁,谁以他为模板,教出来这么一个解优,蛊惑姜慕予?
蔺兰丘微微动摇,不知不觉走到阳光下,待他回过神来,身上已经被晒得暖洋洋了。
日光太过强烈,他眯起眼睛。
姜慕予站在他的门前。
她何时来的?她站在那里多久了?为何自己竟全无察觉?
她方才听见那些话了吗?
她的修为究竟到了何等地步……罢了,这本就是她的山庄,她能出入自如也不奇怪。
蔺兰丘掩下眸中纷杂的情绪,语气如常:“鱼羹还未出锅,庄主可愿再等上片刻?”
姜慕予神色微妙:“莫非在邱公子眼中,我就是这么个嗜鱼如命的性子?”
“……不敢。”
“不请我进去坐坐?”姜慕予又说。
蔺兰丘后撤一步,让开门:“庄主,请。”
姜慕予在屋中缓缓踱步,最后于窗前落座。
丝丝缕缕的日光从窗前透过,将她面上的温和神色晕染成一片模糊不清的笑意。
她这样安然坐着,蔺兰丘却有些无措,不知为何,若是有旁人在,他就还会记得他伪装的身份,克制自己的言行,只当她是自己的上司。可到了只有她与他的场合,他便忍不住神游天外,回忆起过去朝夕相对的许多日夜来。
愈是想起过去的姜慕予,他便愈不知该如何面对现如今的姜慕予。
剑拔弩张或者口诛笔伐,或许都在未来等待着她,但不是现在。
想了半天,蔺兰丘还是无话可说,转到后厨,在灶台前做了几碟小菜,同鱼羹一道端至桌前。
姜慕予提起筷子尝了几道菜,和颜悦色道:“以公子的手艺,做我山庄琴师,当真是大材小用了。”
蔺兰丘颔首:“庄主谬赞,庄内琴师百人,皆是人中龙凤,在下只是略懂一二旁门左道,献丑。”
“琴技风雅,可厨艺怎能说是旁门左道?会庖厨之道的人多得很,但能做出那般滋味的人,天底下也不过几个而已。”
“是吗。在下还以为庄主养了这么多位琴师,难免有几个能人异士。”蔺兰丘的声音轻飘飘的,像缓缓放飞的风筝线,“既然庄主说能做出这般滋味的天底下也不过几人而已,那庄主当日问我这厨艺是谁所授时,心里想的又是何人呢。”
无形的风筝线放出,牵起姜慕予的视线,才幽幽收紧。
蔺兰丘又道:“定然是位绝世名厨。”
姜慕予笑了:“他也只是这里的琴师之一,不过他若是听了你这句话,一定会很高兴。”
“曾是这里的琴师?那他如今又去了何处?”蔺兰丘问。
姜慕予没有回答,只移开了视线。
窗前摆着她今早送来的一支芍药,与她前些日送来的花儿们一并放在细颈瓷瓶里,其中已经有些枯萎,蔺兰丘还没来得及把它们挑出去。
姜慕予轻抚着它们,从中拈出一支:“这支长势最好,可惜放在这样狭隘的瓶子里,实在太拥挤了。”
次日,蔺兰丘就收到了一只新的细颈瓷瓶,同时接到了挽棋的通知——他换了住所,而轻林被禁足在了房间。
新的住所离那竹林小屋的距离很远,真要说的话,大概与庄主的住所更近一些。
姜慕予的住所是个五进的院落,蔺兰丘的新住所就在这院外的小楼上,俯仰相望,近在咫尺。听挽棋说,以往从未有人有这样的待遇。
因为这个,蔺兰丘走在路上如芒在背,不像之前单纯的艳羡,那些琴师如今看他的目光复杂了许多,夹杂了忌惮和眼红,像是恨不得扒下他的面具好好看清楚他究竟用了什么手段才晋升得如此之快。
能够接近姜慕予是个好机会,但是蔺兰丘却不敢松懈,因为姜慕予不只这山庄庄主这一个身份。
——在山庄里消磨了这么多日子,她终于动身,该回藏真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