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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身亡 ...

  •   二人四目相对,庙内寂静无声,只有雨声淅沥。

      少顷,李怀素不动声色地松开剑柄。

      她垂下眼帘,将外袍还给张月卿,语气淡淡道:“好多了,多谢。”

      张月卿伸手接过,他披在身上,起身走到火堆前,蹲下来拨了拨灰烬,重新添了几根枯枝。

      火苗重新蹿起,带来暖意。
      他从包袱里取出干粮,在水囊里泡软了,递到她的面前。

      “你烧了半夜,吃点东西好得能快些。”

      李怀素目光微动,她顿时警惕起来,抬眼看向张月卿,见他坐在火堆的对面,正用树枝拨弄着火苗,昏黄的火光照在他的侧脸上,看不出丝毫的异样。

      “你怎地知晓我烧了半夜?”她问。

      张月卿顿住,他偏头看向她,眼中含笑,解释道:“你昨夜说梦话,额头烫得厉害,在下只好替你敷了帕子。”

      她说梦话了吗?

      她说什么了?

      李怀素抿唇,她没有接话,目光直直地盯着张月卿,想要从他的眉眼间找出破绽。

      他的眼眸清亮,像是山涧的溪水,干干净净,波澜不惊。

      许是她的目光带着审视的意味,他面露疑惑之色。

      李怀素抽回目光,她抬手摸了自己的额头,没有再追问。

      她忍不住回想起昨夜的噩梦,情绪逐渐紧绷起来。

      “李姑娘。”
      张月卿将树枝搁下,他取来水囊,将双手洗净,语气温和道:“你左臂的伤虽然止了血,但那箭头有毒,毒性不重,毕竟伤了气血,故而昨夜发热,奔波劳累对你恢复不利,待雨小些,在下送你去寿春城去找大夫瞧瞧,如何?”

      “不用。”她语气淡淡道,“我自会处理。”

      张月卿迟疑一会儿,他点了点头,没有强求,便站起身来,走到庙的门口。

      外头的雨势必昨夜小了许多,淅淅沥沥的,打在满是青苔的石阶上,溅起一层薄薄的水雾。

      远处的竹林笼在雨雾里,竹叶婆娑,簌簌作响,清风拂过,传来湿腥的气息。

      张月卿站在屋檐下,青色的衣袍被风掀起,又缓缓地落下。

      “你昨日说的那些话,在下觉着其实不无道理。”他忽然开口。

      李怀素抬眸。

      “前些年大旱,在下见过淮水两岸的流民,大多是以种田为生的农户,却被贪官盘剥,迫不得已卖儿卖女,如今这世道确实不算好,有人坐拥金玉满堂,有人却饥肠辘辘,后来在下想明白了,世道不好,日子还是要过下去的,人总要抱着点念想活着,是不是?”

      张月卿回过头来,他弯起唇角,笑容清浅,如雨中远处淡去的竹影,看似温润,其中却透着一丝清冷,飘忽不定,令人捉摸不透。

      伪君子。

      她在心底冷哼。

      他们相识不过两日,便同她说这些大话,不是刻意装腔作势,就是另有所图。

      她目光扫向张月卿,他这张脸生得倒是不错,令人很难生出厌恶之感来。

      李怀素咬了一口泡软的干粮,依旧索然无味,若是平日她绝对不会吃,但今非昔比,她没有资格挑三拣四。

      外头的雨连绵不绝,不知何时才能停歇。

      昭儿尚未寻来。
      她如今身在破庙内,身边之人不知底细,左臂上的伤口隐隐作痛,脑海里浮现出先皇后的模样,朝堂上群臣冷漠的面孔,恨不得她永世不得回京。

      李怀素阖上双目,她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纷乱的思绪压了下去。

      她平日并非多愁善感之人,许是现下受了伤,才会如此。

      半晌,她再睁眼时,眸色恢复平静。

      李怀素站起身来,她走到神像前,目光忽然定住,只见竹笋破土而出,从草胎的裂缝中钻出来,不过一夜的工夫就长到一尺高,尖尖的笋梢顶开神像。

      她眉头轻拧,记得昨日刚来时并没有这株竹笋。

      为何一夜之间就冒出来这么高?

      张月卿悄然走到李怀素的身后,他见她盯着竹笋出神,便俯下身来。

      他微笑道:“竹子便是如此,看似亭亭净植,实则盘根错节,地下的根系一年四季都在长,只是旁人看不见罢了,待到春日雨水,便可一夜之间破土而出,故而凡事只需找准时机,出其不意,便可要人性命。”

      他语气温和,面带笑意,却令她后背发凉。

      李怀素对上张月卿的目光,他神情温润,眼眸含笑,像是在说寻常不过的事,可她总觉得其中暗藏深意。

      “你这般看着在下做甚?”他疑惑道。

      李怀素看向张月卿,开口道:“张郎君,你可知晓寿春怎么走?”

      “自然。”
      张月卿转过身来,细雨朦胧中,他的面容不甚分明,唇角弯起:“李姑娘若不介意,称呼在下月卿即可。”

      “既如此,就劳烦你带路了。”
      李怀素收回视线,外头的雨势渐小,纷纷扬扬的,竹林在雨雾里影影绰绰,风吹过时发出簌簌的声响,又归于沉寂。

      二人收拾好行囊,走出破庙。
      石阶上的青苔滑腻,李怀素踩上去打了一个趔趄,张月卿眼疾手快地伸手扶住,待她站稳就立刻松开,没有丝毫的逾距。

      李怀素瞥了他一眼,继续前行。

      此处较为偏僻,官道上泥泞难行。

      张月卿走在她的身后,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二人沉默着走了一阵,官道两旁是农田,青郁郁的一大片铺展开来,雨水挂在其中。

      远处有农人披着蓑衣,在田埂上弯腰理渠。

      前方岔路口忽然传来一道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快马加鞭地赶过来。

      李怀素猛地抬头,她神情凝重,生怕是昨日的刺客,便回头看去。

      马上的人来到近前,急忙勒住缰绳,马蹄在泥水中溅起泥点子。

      正是昭儿。
      她神色担忧,快速翻身下马,目光扫过李怀素,却见左臂包扎的布条,压低嗓音道:“娘子,你受伤了。”

      “轻伤。”李怀素瞥了张月卿一眼,见他神色如常,低声道,“人呢?”

      “甩掉了,那伙人追了我二十里,费尽心机才甩干净,回头循着您留下的记号找过来,一路寻到破庙,里头没人了,火堆还是温的,便知您还未走远,故而追了上来。”昭儿继续道。

      说罢,她像是忽然注意到张月卿的存在,目光落在他的身上,眼神瞬间警惕起来,手不自觉地按上剑柄。

      “这位是?”她问。

      “昨日是他救了我。”李怀素简短道。

      昭儿打量着张月卿,他眉眼温润,气质清贵,与这乡野之处显得格格不入。

      她是练武之人,眼光毒辣,一眼看出此人身份不简单。

      “多谢郎君相救。”昭儿取出银子,递到张月卿的面前,冷声道,“这是谢礼,我家娘子有伤在身,需要尽快医治,便在此与郎君别过。”

      张月卿没有接,他微微一笑,轻声道:“在下救人并非挟恩图报,银子还是收回去吧。”

      昭儿皱眉。

      此人竟然如此不识好歹。

      张月卿后退半步,他朝李怀素作揖道:“李姑娘,既然同伴已到,在下就放心了,寿春城沿此路直行十五里便是,城门口有家回春堂,坐堂的周大夫医术不错,姑娘若去就诊,可报在下的姓名,周大夫与在下有旧,不会多收诊金。”

      “你……”昭儿一噎。

      “后会有期。”张月卿漆黑的眼眸看着李怀素,微笑道。

      话说完,他转身离去,青袍在雨雾中渐行渐远。

      昭儿皱眉,低声道:“娘子,此人…… ”

      “无碍。”李怀素语气淡淡道,“先进城,寻到刘嬷嬷要紧。”

      二人翻身上马,沿着官道朝寿春城疾驰而去。

      马蹄踏过泥路溅起水花,落在田埂上,逐渐被雨声吞没。

      风卷起竹叶,待马蹄声远去,茂密的竹林后,青色衣袍的一角,重新隐入雨雾深处。

      寿春城门洞开,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吆喝声此起彼伏,透着烟火的气息。

      昭儿牵着马在前方开路,李怀素压低斗笠,环顾四周,见没有可疑的人,便继续前行。

      二人拐进一条巷子里,在青瓦宅院前停下。

      昭儿上前叩门,却迟迟无人应答,她心下疑惑,又叩了三下,里头依旧没有动静。

      李怀素心中一紧,顿时有种不祥的预感,便快步上前推门,只见院内一片狼藉,竹椅翻倒在地,像是被人匆忙间打翻的。

      不好!

      李怀素脸色大变,她疾步冲进堂屋。

      堂屋乱糟糟的,箱笼被翻了个底朝天,衣物散落,柜门大敞,地上的血迹尚未干涸。

      顺着血迹看去,一个老妇人趴在地上,她花白的发髻散乱,后背的布料已被血浸湿。

      李怀素步履踉跄,她将老妇人抱在怀里,果真是刘嬷嬷。

      八年不见,她依旧认得。

      此时刘嬷嬷嘴唇淌血,胸口被剑此中。

      “刘嬷嬷!”李怀素失声道。

      她神色慌乱,双眼泛红,急忙捂住正在淌血的胸口,却于事无补。

      昭儿进来就看到这一幕,她脸色发白,紧握剑柄,在院子和各个房间搜寻,确认没有埋伏后才回来,蹲下身来,探了探刘嬷嬷的呼吸。

      尚有一丝呼吸,但已经无力回天。

      昭儿沉默不语,她看着李怀素,嘴唇翕动,没有说出话来。

      就在此时,刘嬷嬷忽然睁开眼,她浑浊的眼珠转了转,落在李怀素的脸上,似乎是认了出来。

      刘嬷嬷张了张嘴,她艰难地攥住李怀素的衣袖,喉咙出嗬嗬的声响,像是有话要说。

      李怀素俯下身,将耳朵凑到她的唇边。

      “千,千万……”刘嬷嬷气若游丝道,“小心……”

      她的话还未说完,瞳孔散开来,嘴唇张着,像是还要再说什么,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攥着李怀素衣袖的手松开,滑落下去。

      李怀素跪在血泊中,她一动不动,低头看着再无声息的刘嬷嬷,忽然想起八岁那年,先皇后从垂拱殿回来后,已经心如死灰,却发现躲在帘子后的李怀素,招手让她过去。

      她跑过去扑进先皇后的怀里。

      “怀素,你记住,无论今后发生什么,都要好好地活下去。”先皇后搂住她,哽咽道。

      不料三日后,先皇后自缢身亡,刘嬷嬷被遣出宫。

      她那是最后一次见到刘嬷嬷。

      从此再没有告诉她,坤宁殿究竟发生了什么。

      现下有人抢先她一步,这条线索也断了。

      “娘子……”昭儿于心不忍,唤道。

      李怀素伸手将刘嬷嬷的眼睛闭上,语气平静道:“去查一下,什么东西被翻走了。”

      昭儿应声而动,禀报道:“箱笼全被翻过了,有一本书册被撕了大半,像是要找什么文书信件之类的东西。”

      李怀素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起伏。

      “对了,我在箱笼附近寻到一枚令牌。”昭儿将令牌递过去。

      李怀素伸手接过,她看着上头复杂的符号,冷声道:“查一这个令牌出自哪个江湖组织,或许可顺藤摸瓜,找出其背后之人。”

      “是。”昭儿点头。

      李怀素将刘嬷嬷的仪容整理好,轻声道:“找块好地方,把人安葬了。”

      她站起身来,望着屋檐外绵绵不绝的春雨,只觉得心神恍惚。

      昭儿应了一声。

      李怀素思绪纷乱,无数的念头在心头反复盘旋,像是被困在笼子的鸟雀,不得其法。

      看来有人提早探知她的踪迹,也知她南下的目的,如今此人在暗,她在明,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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