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欢》四时晏

13、013

　　茉秀一时竟不知轻松还是愤怒，她便随口说道，“那姑娘随意画画就好，别劳累了自己。”

　　绾筠莞尔，却摇了摇头。

　　偏房里商议着此事，没有第一时间去安排人手的刘嬷嬷跟在继夫人后面也在说此时。

　　“夫人，这连绾筠似乎有些能耐，若是真让她画出头面来，难不成真呈到老夫人面前。”

　　继夫人面上是带笑的，话语却是讥讽的，“她算什么东西，也敢到老夫人面向显露。画不出来如何，画出来又如何，哼，三日时间不回沁香园，足够发生很多事了。”

　　刘嬷嬷屈下身听继夫人交代，“让院外的下人随意守守便是，别冲撞了佑少爷。”

　　刘嬷嬷咧出笑，“老奴明白了。”

　　过了片刻，继夫人又问，“吴三儿的式样送来了没？”

　　“今一早便送来了。”刘嬷嬷吹捧着，“老奴瞧着比田嬷嬷画得还好。”

　　“不错，去看看。”

　　*

　　安排的人手直至傍晚才至，各个状态懒散，刘嬷嬷更是支起小椅在树下乘凉，毫不在意。

　　绾筠在房内看了一眼，依旧平静，只从色料中挑了不可缺的色让效率低下的人手先准备着。

　　天色暗了，绾筠的头面式样还没有动笔，茉秀端着新茶进来时，满口责怪外面偷懒误了进度。

　　“不着急。”绾筠安抚她，翻着手中历来头面画册，“帮我看看，那些你瞧着好看。”

　　转移了注意，茉秀便不再多说外面，专心和绾筠翻看。

　　直到一炷香后，一道尖利的叫喊打破了雕霞园的平静。

　　“老婆子给老夫人画了十年的头面，不过是这几日不舒服手抖了些，你们怎么就敢抢了老婆子的活计，就你们还能给老夫人画出心意的头面，可笑……”

　　这一串声响，明显是田嬷嬷来问罪了。

　　茉秀紧张，绾筠并不惊讶，她之前思索到这一点，她往刘嬷嬷处看了一眼，刘嬷嬷被惊醒了，绾筠拦着茉秀，只示意再等等，先看外面怎么处理。

　　刘嬷嬷也是嘴毒的，“……只这几日不舒服，老田家的，可别说随意了，就你那手去岁就抖如筛糠了，以为还能藏得住……”

　　“你放屁……你就是……”

　　两个嬷嬷当场吵了起来。

　　茉秀看着诧异，她还以为刘嬷嬷会让田嬷嬷进来大闹绾筠，没想到还会拦着。

　　绾筠虽有预料，直至看到与自己所想，这才松一口气，之前宛筠便同茉秀说起猜测，继夫人夺了田嬷嬷的活计来磋磨绾筠，显然只是顺带罢了，这活计本身所带的油水远比磋磨绾筠有价值。

　　雕霞园离着主子们的院子还有些距离，但两个嬷嬷也不敢过于大声争执，但她们争吵反而让下面研磨色料的人手不敢再偷懒。

　　绾筠反倒松缓了，只把外面两人的争吵作为无关的背景音，继续琢磨着式样。

　　却未想到一盏茶后，不该出现的声音打断了争吵。

　　“什么事情这么热闹……”语调带着醉意。

　　绾筠诧异抬眼看，却见白日里瞧见的佑少爷正倚在院门口。

　　田嬷嬷没想到引来府上主子，赶忙收声见礼，刘嬷嬷见佑少爷晚上就来了，剐了一眼田嬷嬷，只觉她耽误事了。

　　“佑少爷见谅，是这老田家的手抖画不了图样，夫人便请擅画的姨娘帮忙，哪想着这老田家的不愿意了……”

　　“我怎么画不了了，明明是你们……”田嬷嬷听不得任何说她画不了的语句，当场又怼了回去。

　　两个资历老的嬷嬷又吵起来，戎恒佑并没有斥责阻止，甚至嘴角还挂着笑，脚下稍飘地往里走，眼神往屋子里瞟，瞧见屋里向外观察的绾筠，见她惊见自己又退到帘后，嘴角的笑便扬开了。

　　他高声，“小婶婶受了委屈。这些老货实在讨人厌，小爷替小婶婶解决如何。”

　　刘嬷嬷耳边听着戎恒佑的调戏，心里一喜，也不和田嬷嬷吵了，田嬷嬷也对戎恒佑的话语一惊，心里想着，难怪不上台面的姨娘能抢了她的话，原来一个两个男主子都被勾了去，她这来得鲁莽了。

　　“姑娘，这佑少爷怎么能……”茉秀在绾筠身边急得跳脚。

　　绾筠这才意识到继夫人还有这一环安排，眼下她但凡回答一句，戎恒佑怕是都会顺杆而上。

　　这会田嬷嬷生了退意，胡乱说着，“佑少爷见谅，老婆子这几日病了，莽撞了，老婆子这就走。”

　　“欸，走什么……”戎恒佑还没等到绾筠的话，不会放田嬷嬷离开。

　　可这是园外进来一个小厮，是佑少爷院子里的下人。

　　“少爷，侍郎请您同他一起出门陪贵人。”

　　戎恒佑烦躁，“不去，小爷白日喝过了。”

　　下人焦急，再补充，“少爷，侍郎说了，是太子爷，您得去。”

　　太子爷的身份压下来，戎恒佑只得去，刚起的兴头被打断，些许不爽，便没有阻止田嬷嬷，田嬷嬷迅速溜走，戎恒佑对屋内喊着，“小婶婶，今儿不巧了，若是下次再遇到麻烦事，尽可来找少爷我……”

　　戎恒佑终于走了，刘嬷嬷见事没办成，有些不爽，今夜也不愿再守着了，哼声离开了。

　　屋里绾筠和茉秀两人终于放松了。

　　茉秀替绾筠忧虑，“姑娘，这佑少爷若是再来，传出去会被说闲话的。”

　　绾筠虽有忧，但只觉三个戎恒佑这般事也抵不上她与霍挚暗地里的事，反倒没那么紧张，只安慰她，“园子里还有这么多人手，众目睽睽，他不敢乱来的。”

　　“累了一天了，去休息吧。”

　　这一夜绾筠睡得很好，无梦，神清气爽，打开门，却见倚着廊柱憔悴打着哈切的茉秀。

　　绾筠惊讶，“茉秀？你这是守了一夜。”

　　茉秀揉了揉眼，提起精神，解释道，“没事的姑娘，我常守夜的，我只怕佑少爷晚上无声无息来，扰了姑娘就不好了。”

　　茉秀的赤诚，让绾筠心里很暖，招呼她一起吃早膳然后赶紧歇息。

　　因着昨日的闹腾，绾筠所要的色料基本已经备好，下午宛筠便开始铺纸研墨着手画了。

　　茉秀只休息了半个时辰，便守在绾筠身边。

　　三个时辰后，绾筠已勾勒出轮廓，茉秀打着哈欠稍稍醒神，瞧了一眼，便觉格外惊艳。

　　掩鬓、花钿、挑心簪，大气端庄，小簪、珠箍，惟妙惟肖，合在一起，是祥云托浮寿山，仙鹤比肩齐展翅，再添荷纹锦色作配，一派祥和，而寓意生动。

　　“姑娘，当真了得。我瞧着即华贵又贴意。”

　　绾筠含笑，坐下稍稍休息，抿了一口茶水，才发觉茶水已凉透了，只好让茉秀再泡一杯。

　　茉秀便再也忍不住道，“姑娘，都说继夫人不会取用，既然已经画出轮廓，这样也便可以了，再说了还有明日一天。夜深了，烛火不明，小心害了眼睛。”

　　绾筠轻声说着“不要紧的。”

　　茉秀只好又添了一杯新茶，放下时，绾筠道，“你去休息吧，熬了两日了，今日园子安安静静，佑少爷不会来的。”

　　“我不走，姑娘，我白日打听过，佑少爷玩得最花，如今二十都未娶正妻，院子里却有十好几侍妾，甚至还有曾经表嫂。”

　　这话语越说越小，最后凑在绾筠耳边，“他们都说，佑少爷最爱禁忌。”

　　绾筠听着错愕，难道这就是继夫人的意图，只是这事涉及男女床纬，连忙止了茉秀的话，便依了她。

　　时辰走到三更天，绾筠已填了半色，仿若有半面妆的神秘与华贵，她倦得厉害，抻了抻手臂，稍稍放松，转头看旁侧守着的茉秀，这时已经趴在小几上睡得极沉。

　　绾筠放下笔，从里间取了一张小毯披在茉秀身上，自己换了杯茶水，继续再案桌前忙碌。

　　夜色越来越沉，烛火摇晃着，也不知道什么时辰了，绾筠终于填满了色，满色的头面式样褪去神秘，留下华贵与祥和之感，困倦让身体沉得厉害，连步子都不想挪动。

　　临睡前，她拾起烛台上的小剪，前探身子，剪去多余的烛芯。

　　烛火一时间分作两瓣，一瓣映照着她无暇的娇颜，一瓣却见窗外窥探者的影子落在背后，只是绾筠并未注意，剪去的烛芯不过维持两个呼吸，转瞬熄了。

　　烛火稍有黯淡，绾筠便伏在案桌上，就这么囫囵睡去。

　　困倦让绾筠丝毫未察觉有人推门而入。

　　她们本忌惮着佑少爷夜闯，却不知另一人进出更是无阻。

　　来人靠近，脚步声刻意放轻，直至来人高大的身躯站在绾筠身后，茉秀只是囫囵吧唧着嘴，动了动身又沉睡去。

　　霍挚瞧着绾筠睡颜，目光又从她身上转移到已经绘好的头面式样上。

　　论华贵或许比不上宫里的顶奢，但蕴着典雅与祥和，含着丰裕的祝福与祈愿，且不提贵重与否，当合适一词便已足够。

　　眼前的人才貌无双，若是呈于世人台前，必能声名鹊起，权贵相倾。

　　可惜了。他默声，他只想私藏。

　　他俯身，将绾筠打横抱起，因着动作轻，又因着绾筠对他的气息熟到骨子里，便没有惊动绾筠半分。

　　他将绾筠抱至内间床榻，褪了鞋袜，大抵是天生足凉，褪去之后便无意识蜷缩去。

　　霍挚给她稍搭了一床被子，手掌自然地探入被褥下，裹着她纤足，一点一点暖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