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花蛱蝶深深见》杨木林森

34、权利与义务 她说的这些

　　她说的这些并非是编纂，乔影蝶之前翻到过原主小姑娘习字的小册子，里面零零散散没头没尾写了不少事情，流水账一样的日记倒帮了她好大的忙，其中便提到了祖母用来装小姑姑遗物的箱子。
　　乔影蝶按图索骥，还真的从宁心堂的壁柜里翻了出那个檀木箱笼！
　　打开来看，里面全是乔倩用过的东西，涵盖衣食住行学习生活各个方面，几乎可以完整地拼凑出一个小女孩的成长轨迹。
　　除了她刚刚说得那些，还有老王爷老王妃每年为幼女准备的平安符、厚厚一沓手抄的祈福经文、幼儿颈上带着的精美的小金锁……一片慈父慈母心肠，舐犊情深令人动容。
　　“就算从来没有听到紫麟堂里大姑姑说得那些话，我也知道在四个孩子里祖父祖母一定是最疼爱小姑姑的。
　　在小姑姑之后，祖父更重视大伯伯，因为他是长子，是崇安王府的继承人；
　　祖母宠着父王多些，因为父王伶俐活泼……可能也会有一点顽皮、会闯祸、经常让她记挂，但总是生机勃勃的。
　　还有八叔，他是祖父祖母的义子，年纪比乔倩姑姑还要小，也是在王府里长大，祖父感念韩副将忠肝义胆，祖母怜惜八叔父年幼失怙，待他更是比亲生儿子还要上心。
　　而大姑姑是长女，模样普通、资质平平、性子也安静，祖父祖母可能也喜欢这个乖顺懂事的大女儿，但她就是排在最后。”

　　说完这番话，乔影蝶小心翼翼地瞄一眼六叔，对方面色依旧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她不由得心下惴惴——刚才那些话说得虽然委婉，但毕竟涉及自家七个长辈，在如今这个时代算是有些大胆，甚至……离经叛道。
　　等了不知多久，柴文睿缓缓开口：
　　“你说的没错。”
　　乔影蝶这才又松一口气，听得对面接着补充到：
　　“小倩……你小姑姑是家中幼女，生下来便体弱，身体一直不好，五岁上还生了一场大病，老王爷请了好些个大夫才护下一条命来，难免更珍惜些。”
　　她乖乖点头表示认同，心里却涌上一抹怪异的悲凉：
　　天下爷娘疼小儿，何况是一个聪明漂亮又贴心的小儿，就算乔倩和其他几个孩子一样身体健康，老王爷老王妃还是喜爱她更多一些。
　　只不过体弱多病需要关心这一项，把原先可能不甚明显的偏心放大了而已。
　　十个手指都不是一般长短，抛开最小的义子韩勤不谈，在老王爷老王妃心中，乔仁他们兄弟姐妹四个虽都是亲生儿女，却也有排名先后，按照亲情和关注度由大到小依次是乔倩>乔仁>乔信>乔伊。
　　老王爷老王妃都是正派慈和之人，无论如何不至于苛待儿女，但人的精力毕竟有限，在聪明又多病的小女儿身上花费了太多心思，对待旁的子女便不会那么的上心。
　　历来不患寡而患不均，同样都是女儿，年纪相差也不是太多，两厢对比如此明显，换了谁也会心里不平衡。
　　“所以大姑姑怨恨的从来都不是祖父祖母对她不好，而是对她的那点好远不及旁人。”乔影蝶进行第一小节的总结陈词。

　　“那为何又说崇安王府没有亏欠过大姑太太？”
　　“大姑姑自幼锦衣玉食皆出自王府，何谈亏欠？”
　　“你不觉得老王爷当初不该不顾她的心意将她嫁去南庆城？”柴文睿还顺道跟她科普了一些她不知道的情况：“姑太太当时已有心上之人。”
　　“那又如何？”
　　乔影蝶见怪不怪：
　　“大姑姑是王府嫡女，她自幼不曾耕种粮谷，吃得却是玉盘珍馐；不事桑麻纺织，穿得却是绫罗绸缎；外州来犯，有三郡的精锐儿郎护她平安；远嫁南庆，有王府里父母兄弟为她撑腰，姑姑的衣食住行无一不来自三郡百姓供养，嫁到吴家，能以一己之婚姻偿还生恩养恩，还能护三郡百姓安泰，有何不可？”
　　“衣食住行皆为百姓供养……”
　　柴文睿轻声呢喃着，还在思索她刚才的话，乔影蝶便先停下来等他的反应，没想到对方却是摆摆手：“你接着说。”
　　“陈年旧事小侄听得不多，但也知道彼时三郡政局不稳，需要以姻亲稳固联盟，府中适龄女子只大姑姑一个，父王也说过，当时的吴家算是良配，又非刀山火海，只是姑姑自己并不中意罢了。
　　她不愿嫁，可也拿不出别的法子来解王府之困，既然这样，那姑姑便该嫁——不仅是大姑姑，就算此事换做是小姑姑，祖父将其嫁去南庆也是应当应分；若是父王或者大伯伯适婚未娶，也该同吴氏女联姻，没什么可委屈的。”
　　柴文睿面色依然平静，内心却大受震撼——今天乔影蝶这番言论可谓是惊世骇俗，整个奉州也再没有一个人说得出来。
　　他不得不重新审视这个之前从未认真观察过的小侄女：太小的时候还看不出来心性天分，乔影蝶又是不太爱见人的慵懒性子，因此他也只当寻常晚辈来对待，从不知道她还有此等见地。

　　六叔心里惊涛骇浪，乔影蝶却没怎么察觉，可能是她初来异世旁观者清，看待这些旧事反倒比当事人更透彻。
　　在她看来，乔伊和崇安王府就是一对强制绑定的利益共同体，绑定的方式有很多，血缘是其中最牢靠的一种。
　　乔伊姑姑生来是王府嫡女，藉着王府威势保得平安享受荣华，就默认要一起为王府的安危负责，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如果有朝一日崇安王府大厦倾塌，乔伊也绝做不成那覆巢之下的完卵。
　　当然，除过血缘之外，婚姻也是一种重要的绑定方式，还拿乔伊姑姑举例，在南庆城吴姑父那里感受到从未有过的偏爱与重视后，便选择将自己大部分利益同夫家绑定，反倒回过来挖起了崇安王府的墙角。
　　古代讲究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于父子君臣而言都是如此，个人与集体之间也会存在类似的关系，没什么可惊奇的。
　　人生在世常有取舍，哪能事事都顺心？权利与义务从来都是对等，诸侯儿女既享受着锦衣玉食的安定生活，就要履行义务，相应地让渡一部分自由，而婚恋自由就是其中最重要的一项。
　　再者说，乱世之中，自由是多么奢侈的东西！难道如花似玉的采桑女嫁给五十多岁的油腻老员外做填房是因为爱情吗？难道年轻的大头兵抛下娇妻老母稚儿去参军是因为喜欢扛枪吗？
　　大家都是为了生活，谁也不容易，乔伊被剥夺了自由恋爱，至少还能享受一生安稳衣食无忧。君不见外头有多少流离失所的贫困百姓，即便贱卖了自由、贱卖了尊严、贱卖了亲人、贱卖了身体健康，也不一定能换得明天的口粮。
　　能生在富贵乡中，受着万民供养，又哪来的什么亏欠？

　　两人的谈兴都上来了，也便少了许多顾虑，柴文睿继续追问：“若换做是你，王兄要将你嫁去外州，同你不喜欢的人联姻，你待如何？”
　　“小侄不知，但总不会因为一时意气误了崇安三郡的前程，也不想误了自己的一生。
　　我自然也是不想嫁的，所以才要早早打算，真有那么一天……唔，我若能找别的法子能解了危局，大概就可以把自己赎出来吧？”
　　维护邦交的法子又不止联姻这一条，政治漩涡中的个体如果不愿意牺牲，便要拿出对应的底牌来换：
　　或是有兵，或是有钱，或是有门路能结识厉害的人物，或是有本事能捏住了对方的哪一处命脉……
　　不说力挽狂澜，至少足够自保，这也是乔影蝶为自己找到的最新奋斗目标。
　　因为她也是逐渐发现——这个时代的女子地位似乎并没有想象中那么低！
　　像是奉州这样天高皇帝远的边地政权，甚至允许女子为官领军：例如五婶婶齐惠芝，就在延郡分管人口户政，有正式的官职和俸禄；还有魏晓纭，年纪虽小，将来也必是要凭本事领兵做个女军官的。
　　想来也不奇怪，连年战乱民不聊生，只要能担得起事挥得动刀，管他是男是女呢？
　　除了崇安三郡，其他各路军阀的朝堂上多少也有些女官，虽然数量不多、官职普遍不高，但无疑是为那些心中有抱负的女子们提供了一条有效的路径，与她而言更算是好事。
　　在她刚才列出的那几张常见牌中，自己目前能努力的方向只有“钱”这一处，虽然前路遥遥，但能前进一点是一点，万一真有那么一天，也不能全指望着父母的护持，把身家性命寄托在别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