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计》情浓不能历久

22、裴家 越往北走人

　　越往北走人烟更是稀少，原本就是草木蔓发，春山可望的季节，田地里耕种的却没有青壮年，皆是老弱妇孺。
　　本来快马疾行不过三五日的日程，因为带着这位顾娘子生生走了小半月，甫一踏入冀州辖地，众将士明显情绪高涨，为什么这样说呢，顾昭能感觉的他们明显加快了步伐，马车更加颠簸了，好在她休养好了，不然可经不住这般折腾。
　　因着裴曜在众目睽睽之下救了她，她倒不好在明面上刁蛮。每日忍气吞声，终于在她屁股要开花的时候到了范阳，裴家根基之地。
　　“范阳不同于洛阳，你安心住下，少惹是非便不会有灾祸。”
　　“多谢表哥指点，我记下了。”顾昭柔顺地回应。
　　裴曜顿了顿，目光倨傲扫来，“冀州的儿郎大都习武，身强力壮，可不像洛阳的文人好招惹，表妹应当注意才是。”
　　顾昭方才的和善已经不复存焉，咬着后槽牙冷笑，从他身旁穿过。
　　她随着来接应的仆妇迈进了裴府，穿过前院和花园，便是一眼望不到头的曲折游廊，阶下青砖铺成甬路，不知穿过几重垂花门才终于到了后院。
　　她此时心里居然有些忐忑。
　　一名中年妇人梳着高髻，端庄含笑，顾昭恍然间像是看见自己的阿娘，她目光复杂的朝着人群而来，眼睛眨也不眨。
　　她盈盈一拜，“阿昭见过姨母，姨母安好。”
　　“好，我一切都好。”林氏抬手握住顾昭的手掌，“好孩子，这是府上的几位娘子，年纪比你略小些。”
　　那几名女郎分分见礼，“见过长乐县主，”顾昭挨个唤了。
　　“我叫顾昭，你们唤我名字即可，不要与我生分才是。”
　　“阿昭表姐，”顾昭看着立在林氏身边的女郎，笑起来一对梨涡，娇俏极了，她知这就是她的亲表妹裴珍。
　　林氏携她手进裴老夫人院子。
　　“到底是林家的后人，这副容貌竟比你那时还出众些。”
　　“昭昭她母亲就是我们姊妹中拔尖的，我瞧着我这侄女竟比我那妹妹还出落得好。媳妇年少时不如妹妹，这个年纪更是不敢与年轻女孩们相比了。”
　　裴老夫人一头银丝，额上戴着锦缎仙鹤纹样的抹额、精神矍铄，目光扫过自己的嫡孙，见他从头至尾不曾看过那长乐县主一眼，心中微定。
　　客套的叙过话后，裴夫人要领着顾昭去她的北苑。众人向太夫人请辞，她和蔼应了，单留下裴曜来。
　　这个她最疼爱的嫡孙，这么久未见自然挂念得很，何况裴曜一把年纪还没成家，这当务之急自然是选一门名门毓秀定下亲来。
　　“这一路可还顺利？”
　　“回祖母的话，孙儿一路顺利。”
　　“听说长乐县主身边的使婢是宫里头的？”
　　“太后娘娘怜惜县主，特意派了亲近的人贴身伺候县主。”
　　“唔，县主正当妙龄，你得闲也多瞧瞧咱们北地的好儿郎，若有不错的人选，也可向你爹推荐，不好让县主在咱们冀州蹉跎大好的年华。”
　　裴曜垂下眼，“祖母说的是，孙儿定会仔细留意。祖母这一向身子可还好？”
　　“好，好着呢，每日照常打一套八禽戏，身子骨还行，就等着抱重孙了。”
　　“孙儿久离冀州，还有公务处理，先行告退了。”
　　裴老夫人放下茶盏，叹了一口气，“这个闷葫芦，嘴里套不出一句话来，也不知道像谁。”
　　身旁候立的张妈妈不解，“老夫人是为长乐县主之事忧心？”
　　方才老夫人又是提到长乐县主，又是大郎君婚事的。
　　“不过就是一名娇客罢了，咱们客客气气得待着，若嫁一门贵亲，也算是助力。”张妈妈跟在裴老夫人身边，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因此有这样的见识也正常。
　　“这明面上是这样，可这暗地里探子就不知有多少，如今朝廷公然安插过来，轻不得重不得的，难办哟。顾五娘又是这般美人，姑苏林氏一族向来出美人，竟不想此女更是出类拔萃，就在眼皮子底下，哪个男人忍得住？”
　　“大郎君与其他男子不同，向来不重女色，这长乐县主又与当今陛下有过情意，天下皆知，大郎君是干大事的人，哪里会冒天下之不违。”
　　“嗯，也对，如晦定力向来不错，如今也瞧不出任何端倪来，且再看看吧。”话音一转，想起来一事，“老三媳妇接了她侄女来府上，你瞧着如何了？”
　　“这……”张妈妈迟疑。
　　“吞吞吐吐做什么，说啊。”
　　“奴婢也就那是申娘子随三夫人过来请安时见过一面，这申娘子瞧着确实不错，身段出落得尤其好，的。性情又柔柔弱弱的，很是可人。听说娘子最是体贴，还学了一套推拿揉捏的手法，替三夫人揉捏了几次，很得她欢心。
　　只是，这妙龄女子住到咱们府上，府里未娶亲的郎君又多，怕是不好避嫌。”
　　“你说这又是奔着谁来的。”裴老夫人这是揣着答案装糊涂。
　　“奴婢愚钝了一辈子了，老夫人是知道的，哪里就是这一下就能闹明白的。不过奴婢瞧着咱们裴府的郎君们，大郎君自然是香饽饽。”
　　裴老夫人笑骂一句，“你这老货。”

　　顾昭跟着林氏又回了她的院子，“老太太是吃斋念佛的人，最是宽和大度。你安心住着，缺什么少什么便与我说，你跟珍珍一样都是我的女儿。”
　　她也看出来太夫人对顾昭不大热心，顾昭几经周折，怕是心思敏感。自家侄女他还是心疼的，是以宽慰这个姑娘。
　　她一边搂了一个，爱怜地抚了抚女孩们的头。花颜绮貌，像极了她年少时光。
　　裴珍依赖地靠在母亲怀里，有幽幽冷香拂过，不似她往里熟悉的味道。
　　她凑到顾昭衣襟上，“表姐好香，这是哪家铺子制的香啊，这般独特。”
　　“是我自己调配的，市面上怕是寻不到。”
　　“香气凛冽，不是俗物，怎么调的啊，表姊教我。”她搂住顾昭小臂轻轻摇晃，花骨朵一样的脸上满是撒娇。
　　顾昭平日里有些抵触与别人挨得太近，但许是少女的天真，也会是血缘里不可割舍的情分，让她倒是很喜欢这个姑娘。
　　“是常见的香料配的，妹妹若喜欢可以试试。适量老山檀以及丁香、荔枝壳，再有梅花以龙脑入水密封浸泡三日，阴干后取出小火焙脆，舂碾成细粉，再加入一钱的细辛相和，一同入罐，天热时用来薰衣裳倒是不错，有醒梦之效。
　　因是冬日里制的，正好取了梅花。其实四时花卉皆可，桃花、茉莉、桂花，既应景也好取材。”
　　她说起这些来倒是侃侃而谈，可见是做惯了的。
　　“啊，这么费功夫呢。”她撅起嘴为这样繁复的工序苦恼，
　　裴夫人噙着笑意数落她，“这算什么复杂，制香最需静气，你这丫头一时三刻都坐不住，哪里能调制什么好香。”
　　裴珍不服气，“表姐会就好啦，我还愁没有好香用吗。”
　　“好，我若制出拿得出手的香，必定给妹妹也预备一份。”
　　顾昭配合地掩嘴笑着，不知怎地就想起那日裴如晦将她搂入怀中，那阵更为凛冽的气息，他应是爱沉香，身上时常透着松针和着沉香的气味。
　　姨母告诉她，早就将她的住处打整好了，裴珍热情地领她过去。
　　她的莳花馆靠着后院最里侧，此地名副其实，一路来奇花异草不断，山石错落有致，谁也不曾想到方方正正，颇是壮阔的宅子里布景如此精巧别致呢。
　　莳花馆离西门也近，想来是姨母方便她的丫环采买，不至于让她憋闷。
　　因她初来，不熟悉府上事务，便拨了她跟前的一个一等丫鬟芍药跟在顾昭身边照应。
　　反正顾昭也不介意身边丫头都是谁的人了，早就乱成了一锅粥，再计较也无法。
　　这院子颇大，顾昭及四名丫环住着绰绰有余，又是独门小院，清幽又雅致，后屋有一片竹林，种得是潇湘竹，长得不高，因此采光也好。
　　风吹时有窸窣的声音，若有琴音相和，也算是有趣味。
　　正中三间屋子很是宽敞，有待客的小花厅，卧房，甚至还有一间书房。
　　三间屋子明暗相通，珠帘秀额，顾昭绕了一圈，所见之处摆设装饰显然是用了心思的。
　　黑漆云母石的架子床，窗边摆着与架子床同色的美人榻，边角一张嵌螺钿的小几上摆着一只浅绿色的胆瓶，插着时令鲜花。
　　尤其是书房那张乌木象纹翘头案颇合她心意，再配上一把铺着软垫的玫瑰椅，坐在这里读书写字一整日她也能坐住。
　　她在家是也未曾住的这样好。毕竟京中达官贵人众多，顾家人口又多，日子嘛总是没有那么舒服的。
　　裴珍还不到及笈之年，青春年少，又是活泼的性子，每日拉着顾昭游园宴会，北地的闺秀们性子耿直，倒也好相处。
　　她少女时期随着父亲外放，那时家中以皇子妃的要求教导她，大多时候她时不自由的。
　　后来回了洛阳，母亲病重，家中祖母并不喜欢母亲多病，也未曾诞下嫡子，虽说不至于当众给母亲难堪，但视而不见有时更是伤人。
　　高门之中人口众多，自然是上行下效，对林氏母女多有不周之处。
　　顾昭要强，又得淑妃与宁安王喜爱，勉强能弹压住下头的人，可是事故频生，渐渐的连最后的体面也没有了。
　　她是顾家二房嫡女，父亲身居高位，自己却如痛寄人篱下一般生活。虽说吃穿不愁，但到底不曾有多少上心。
　　在这一刻，她已经迟钝麻木了心境竟掀起了一阵波澜，她有些明白了自己对裴珍的好感来自于什么了，是她想要成为的那个自己，那个被人精心守护的掌上明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