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望》依江

4、第四章 秋天了，一

　　对于和夏燃的第一次见面，直到很多年后，盛怡仍能回忆得很清楚。

　　20年10月23日，那是一个星期五，天色放晴，风有些大。为了见夏燃，她翘了一整节毛概课。

　　头天晚上，盛怡研究了很久要穿什么，但她整个衣柜里都是宽松休闲风。寝室没买全身镜，只能换好衣服一趟一趟走去楼道的玻璃窗前看，盛怡无数次望着里面的倒影，发觉自己穿什么都透着土气，于是想在妆容上多花心思。然而第二天满课，午休时间很短，吃完饭就只剩二十分钟。她才学会化妆没多久，越紧张越出错，不自觉就在脸颊上扑了太多闪粉，最后化完妆，看上去像随时要登台演出。

　　踩着铃声匆匆赶到教室，盛怡找到室友留的位置坐定，拿出小镜子照了下自己，瞬间想死的心都有了。想给夏燃发消息说下次再见，可老师一直在附近转悠，根本没机会玩手机，只能在座位上度秒如年。

　　好不容易熬到课间，刚打开手机，就看到夏燃的消息，说他已经到校门口了。

　　盛怡没想到他会来得这么快，犹豫半天，还是拜托室友下课帮忙把她的书带回去，然后拎起给夏燃准备的礼物，弯着腰从后门悄悄溜了。

　　想到夏燃在等她，盛怡的心就止不住狂跳，甚至有些发抖。她飞速穿过大半个校园，走到校门口时，却忽然有种胆怯，不敢再继续往前。

　　她感到前所未有的紧张，呼吸都变得急促。她不是第一次恋爱，却从没有过这样一个人，让她如此在乎。意识到他就在不远处等待着，只要再几步就能真正面对面时，她开始害怕。

　　他打来电话时热闹的背景音，他发来的随手一拍却难掩帅气的照片，他身上盛怡叫不出牌子的衣服，他低沉有磁性的声音，他的一切都那么好。他一定也见过许多优秀的女孩，盛怡想，她沉闷的性格，微胖的身材，平平无奇的脸，似乎哪里都无法吸引那样好的他。

　　这种想法充斥着脑海，盛怡觉得自己太失败。

　　忽然，手机响了，是夏燃的语音。她接通，低低地喂了一声，他说：“不过来么？”

　　盛怡惊了一下，望向校门外。有男生立在马路边抽烟，穿件白色竖条纹衬衫，戴着一副细框眼镜，阳光下身形颀长。

　　盛怡看不清那人的脸，但她看见他手里提着两杯奶茶，于是她知道，那就是夏燃。因为昨晚，他提出要见面时，说自己有事回了趟家，今天回来路过星城，可以给她带茶颜悦色。

　　茶颜的店一向只开在星城，不过后来，就在那年的十二月，江城也有了第一家分店。但那时盛怡已经和夏燃分开了，他们也从来没有一起喝过江城的奶茶。

　　“打算看多久？”夏燃声音有些哑，或许是坐车太久有些累，“过来。”

　　盛怡回神，知道逃避没有用，便挂掉电话，向他走过去。她的心情依旧忐忑，不断在心里预想他的反应，短短的几十米，被她走了好几分钟。

　　终于，盛怡在他面前站定。

　　他很高，她只能抬起头去看他。

　　瘦削的下巴，微抿的嘴唇，英挺的鼻梁，浓密的眉毛。盛怡的视线，掠过他棱角分明的脸。

　　最终，她望进那双黑而深邃的眼睛。

　　像神秘的漩涡，深深地吸引着她。

　　四目相对那一刻，盛怡感到浑身上下的血液都在沸腾，心中有飓风呼啸而过。这是她人生中少有的，足以让任何文字描述都失效的瞬间。

　　她张口想要打招呼，却发现自己几乎失声。半晌，才堪堪挤出一句：“夏燃……”

　　“一杯有奶油，一杯没有，要哪杯？”夏燃的语气很自然，仿佛两人已经十分熟识。他把奶茶袋子递给她，“不过火车太久，奶油已经化了。”

　　盛怡其实很想尝尝，但她化了妆，如果喝东西，口红一定会掉色。虽然今天的妆不完美，但她不想让自己看上去更糟糕。于是她磕磕巴巴地拒绝道：“我、我不要了，我现在不、不太想喝。”

　　夏燃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只是说好。他打开喝了两口，皱了下眉，把两杯都丢进了一旁的垃圾桶。

　　“味道不好了，下次带你去店里买。”

　　他这样有些浪费，但盛怡没提，乖乖地说道：“好。”

　　夏燃靠近了点，拉过她的手，捏了捏，低声问道：“可以吗？”

　　盛怡耳边只有自己砰砰的心跳声。她讷讷地应了句可以，他便和她十指相扣，牵着她的手，问道：“想去哪里？”

　　他的动作很从容，有点情场高手的样子，但盛怡感觉到他手心全是汗，抬头去看，耳朵也微微红了。

　　盛怡小声说：“你坐车累了，要不要去吃东西？”

　　他说好，盛怡便带着他往学校后街走去，那边全是餐馆和小吃店。她想着他坐车很累，这次先在学校吃，以后有机会再出去。

　　正值上课时间，校园里人不多。盛怡和他牵着手，一起踩着落叶，慢慢走在篮球场旁的小路上。

　　秋天了，一起踩落叶吧。

　　……

　　盛怡认为湖南人对辣都有种特别的执着，因为他们在后街走了两圈后，面对各地不同美食的诱惑，夏燃最终还是挑了一家湘菜馆。

　　那天点了四个菜，要说分别是什么，盛怡其实有努力回想过，但只能记得一道肉末蛋羹。因为她不太会吃辣，又想逞强陪他，要的都是符合他口味的辣菜，之后被他看穿，才又点了这样一道菜。

　　夏燃无奈：“吃不来就说，不要弄得自己胃痛。”

　　盛怡有点心虚，连连应声：“好嘛，我知道的。”

　　餐馆里没什么人，菜很快上齐了。两人排排坐着，夏燃递给她一双筷子，在手机上找出视频软件，播了蜡笔小新来看。

　　盛怡感叹道：“没想到你会喜欢看动画片，看起来完全不像这样的人。”

　　夏燃扒拉着筷子往嘴里送饭，反问道：“那像什么？”

　　通过今天的接触，盛怡发现他无论在网络上还是现实中，都是沉默内敛的性格，仿佛无论面对什么都能从容不迫。现在的他一定很饿了，吃起东西有些狼吞虎咽，倒很像个同龄人，没有先前那种拒人千里之外的感觉。

　　这让盛怡觉得他们之间的距离又更近了，不由得朝他靠了靠，不好意思地说：“你像经常出入高档餐厅花钱不眨眼的那种人。”

　　夏燃被她冒着傻气的样子逗乐了，用勺子舀了蛋羹放进她碗里，笑道：“想什么呢？像个笨蛋。”

　　这样亲昵的称呼，让盛怡心里很是受用。她控制不住地憨笑了两声，又忽然反应过来这样太傻，连忙正襟危坐，专心对付起面前的饭菜来。

　　来到江城的几个月里，她发觉这里的口味也是偏辣的，因而对于湘菜，虽然是第一次吃，但也没有那么难以接受。

　　不过第一次和他一起吃饭，盛怡还是很在乎形象，到最后，只吃了一半的米饭。

　　和他在一起时，她总想表现出最完美的那一面，所以聊天时斟酌用词，见面前精心装扮。这些习惯贯穿了他们的整个恋爱，并且被她保留了许多年。直到很久以后，他坦白说在她面前的自己才是最舒服的状态，在那时，她才终于有勇气告诉他，那是因为她始终都在努力迁就他。

　　走出餐馆，夏燃笑她有偶像包袱，她还嘴硬自己饭量小，是真的吃饱了。

　　夏燃说吃太多要消食，他们便在来时的那条小路上散步。

　　夕阳西下，落日的余晖将周遭一切都染成深深的橘色。旁边是篮球场，许多男生在打球，一片喧闹。

　　但盛怡内心却是少有的宁静。她左手提着早先准备的礼物，右手空出来，被身边男生自然地牵住了。他们挨得近，她闻到他身上有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清爽干净，让她感到很安心。

　　盛怡忽然想起他来回奔波，问道：“你最近好像经常回家，是不是很忙呀？”

　　“还好，这学期课不多，朋友想多聚聚。”夏燃说，“有时间陪你。”

　　盛怡脸有点烫，解释道：“不是那个意思……”

　　夏燃捏了下她的脸，笑道：“怎么总害羞？”

　　刚巧两人走到一栋寝楼侧面的台阶旁，他拉着她走过去，铺了几张纸巾坐下。

　　盛怡别别扭扭地说：“这里可是我们学校的约会圣地。”

　　他还是笑，问道：“我们不是在约会么？”

　　盛怡被他逗得脸通红，说不出话，索性扭过头，但没一会儿，又被他托着下巴拉近距离，对上了视线。

　　“躲什么，我说错了？不是在约会么？”

　　盛怡被他看得面红耳赤，浑身酥麻，鼻子酸酸的，眼眶也忍不住湿润了。她说不出话，只能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嗯”，当作对他的回应。

　　心动得快死掉了，盛怡想，还好她吃完东西偷偷补了口红，现在还不至于太狼狈。

　　夏燃一只手捧着她的脸，看着她面颊上那些亮晶晶，半晌，另一只手伸过来捏了捏。

　　看她被自己欺负得满脸通红，快哭出来的样子，夏燃终于放开手，主动移开了视线，低低地说：“怎么这么可爱。”

　　盛怡如蒙大赦，终于敢用力呼吸。然而刚松了口气，下一秒，夏燃又望向她，目光沉沉，轻笑着问道：“李盛怡，要不要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