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望》依江

2、第二章 她一定是被

　　今晚的第二场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一会儿工夫就快销声匿迹。最近才学会抽烟，味道有点呛，盛怡把烟拿下来，一只手掐着，分心看忽明忽暗的烟头。

　　她对前男友撒谎了，她没有男朋友。然而学抽烟的原因很荒唐，只是因为那天，她听到了电话里夏燃打火机的声音。

　　盛怡想，她一定是被什么蛊惑了。

　　五分钟后，雨彻底停了，盛怡也收到回复。

　　prince：没。

　　幸福美满：在打游戏？

　　消息发出去，盛怡抖了抖手上的烟。快燃到头了，手指一动，烟灰扑簌下落。

　　盛怡把烟掐灭了，丢出窗外——正对着庭院里积水的垃圾箱——火光引来身旁猫咪惊奇的一声“喵”。

　　直到很久以后，李盛怡才意识到，这个在彼时的她眼里普通的夜晚，竟是对未来最深刻的隐喻。

　　——面对夏燃，她始终像今夜那只猫咪面对着她那样。怀着仰视的目光，懵懂地，将随手丢出的半截烟头，当作生命中最灿烂的流星。

　　夏燃弹来语音。

　　盛怡接通，但没出声，听筒里莫名有一点电流，那头背景音很杂，比第一次通话时更甚。夏燃打了个招呼。

　　“干什么呀？”盛怡有些局促，那个雪球山楂的夜晚过后的一个多月里，除了网易云一直连着一起听，他们只是在微信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满打满算来说，这只是他们第二次讲话。

　　“在外面，打字会慢。”他说，“语音比较方便。”

　　盛怡怔了片刻，明明很普通的一句话，由他说出来就好像带些奇妙的魔力，将她今晚淋湿又皱巴巴的心给熨平。这种感觉令她无所适从，连带着讲话都开始磕巴：“那、那可以回家了再说呀，我又没什么事情。”

　　“没事么？你声音很哑。”

　　“今晚声音很难听吗？可能因为那会儿淋了雨。”盛怡喝完最后一口感冒药，收起杯子，抱起猫咪将它放进小窝里，“刚刚已经喝过药了。”

　　“不难听。”夏燃笑了下，学着她平时的语调说话，“怎么生病了还担心这种问题呀？”

　　盛怡有点囧，小声道：“别学我！”

　　那边却没接话，背景杂音也变得断断续续，半晌，盛怡听到几声鸣笛，紧接着是闷闷的哐当声响，微信不断提示对方网络信号不佳。

　　他不说话，盛怡也没闲着，安置好猫咪，又换了衣服，打好滴滴出门，再告诉小林自己出发了。

　　直到盛怡坐进网约车，那边才传来完整的声音：“刚信号不好，在火车上。”

　　“是去哪里了吗？”

　　他话音刚落，盛怡便脱口问了，但话说完又感到懊恼，因为自己对他有些过分在意，一点也不矜持。

　　好在，他没想那么多，答道：“回趟家。”

　　“这样啊。”

　　夏燃笑了下：“怎么好像很失落？”

　　“你打电话前小林喊我去玩，现在已经在路上了，本来想你今晚有空的话，可以见一面。”

　　他说：“回江城再去找你。”

　　盛怡说好。这时车停了，语音导航提醒目的地已到达，她结账下车，走进KTV一楼的大厅，电梯显示停留在三楼。

　　她按了电梯，对着手机说：“我到了。”

　　“好，那你好好玩。”

　　她以为他会挂断，但是没有。显示屏上的数字变换，盛怡在心里读秒，数到十二的时候门开了。

　　她走进电梯，说：“进电梯了，等下可能会吵，我先挂了。”

　　“好。”

　　“你坐火车，要注意安全。”

　　“我知道。”

　　电梯缓慢上升，信号也跟着消失了，没两秒，通话自动中断。盛怡收起手机，这次，在心里默读到十五的时候，电梯停了。

　　这家KTV隔音一般，电梯门刚开，吵闹声就铺天盖地涌过来。李盛怡一直认为，一个人无论在KTV包间里唱得多好听，从外面听上去都是一样的鬼哭狼嚎，小林却说那是充满氛围感的另类艺术。

　　盛怡找到小林给的房间号，刚推开门，就听到小林在那唱另类。

　　……

　　和夏燃的第三次通话，发生在一周之后，盛怡记得，那是她第一次醉酒，在开学前一天，依然是一个潮湿的雨夜。

　　傍晚时分，盛怡边把衣服丢进洗衣机，边和夏燃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夏燃说他刚坐上回学校的火车，隔壁有个大叔不穿鞋子挤在他身边，味道能熏死一头牛。盛怡被他说得哈哈笑，宽慰的文字打到一半，微信突然弹出小林的语音通话。

　　“干什么呀？”盛怡接通，开了免提，然后返回去，把刚刚不小心打成拼音的字母删除，回了个表情包给夏燃。

　　说话的同时就没办法打字，因为这个，盛怡时常觉得自己的脑子不太够用。

　　“出来喝酒吗？”小林声音低落，“李盛怡，我男朋友回家了。”

　　“是出什么事了？我记得他是义务兵，没有假期。”

　　“讲不清楚，你来了跟你说。”

　　小林挂断语音，发来了一个定位，是学校的清吧。盛怡起身换了衣服，在玄关穿好鞋子，打算出门时，听到猫咪在后面喵呜喵呜地叫。

　　盛怡刚来江城那段时间，整夜整夜失眠，小林还没开学，和爸妈住不能总出来过夜，于是派了自己的宝贝儿子来陪她，就是这只名叫馄饨的银渐层。

　　现在，她已经好了，小林心情不佳，应该比她更需要猫咪的陪伴。

　　于是半小时后，比盛怡先出现在小林面前的，是一个猫包，以及里面呆头呆脑的馄饨。

　　小林惊喜地叫了一声，迅速打开猫包，把馄饨抱出来搂进怀里揉，“我的宝贝儿子！”

　　盛怡去吧台要了杯长岛冰茶，回来时，小林正用卫衣的带子逗馄饨玩。

　　盛怡问：“到底怎么回事？”

　　小林苦着脸说：“陈轩爷爷病危，队里给他批十天假，他今天到家给我打电话，哭了一个多小时。我好想陪他，但那种场合我去不方便，隔着手机又不知道怎么安慰他。”

　　盛怡愣了下，心里一时间也有些不是滋味。

　　还没来得及回话，小林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她朝盛怡指指洗手间，将馄饨安置在猫包里，起身去听电话了。

　　盛怡轻轻抿了一口酒，入口酸甜，带着些许苦涩。和她预想中的感觉不太一样，但是酒味淡，很对她的口味。

　　清吧里光线昏暗，这个点刚刚开始营业，驻场歌手还没来，只有音响里放着歌，是首说唱，盛怡很喜欢的《Hey Kong》。

　　听着音乐，一杯酒很快喝光，她又跟服务生要了一杯。

　　盛怡给夏燃发信息：在学校的清吧陪小林。

　　prince：少喝点。

　　盛怡低着头，思绪流转，半晌，还是没有多说，回了一句知道了。

　　prince：心情不好？

　　幸福美满：没有。

　　信息回过去没多久，夏燃发来了语音申请。

　　盛怡刚接通，就听到他重复问道：“心情不好？”

　　“嗯，”盛怡头有些晕，说话慢吞吞的，“也没有，只是有点想去世的爷爷。”

　　“乖点，别想太多。”夏燃说，“你喝多了。”

　　盛怡摇头：“才两杯怎么会醉。”

　　“喝的什么？”

　　盛怡说：“长岛冰茶。”

　　夏燃笑了下，说：“度数那么高，你当饮料喝么，怪不得会醉。”

　　其实盛怡是第一次喝酒，但她知道夏燃是常去玩的那种人。就只这次假期，他回趟家，三天都在外面陪不同的朋友，聊天时发来的照片，背景大多在酒馆。

　　他朋友多，也有精彩的生活，盛怡没体会过。

　　这么多年来，她将自己伪装成正常的样子，按部就班地长大，过得像一潭死水。直到高考前爷爷突然去世，她没有考上心仪的大学，也不愿再复读，最后不顾家人反对，从北方家乡来到遥远的江城。

　　在第一波新冠疫情刚刚有所缓和的秋天，盛怡只身一人来到曾是重灾区的江城，父亲说她在找死。

　　但她从不认为死亡有什么可怕之处，因为从九岁那年开始，她只要活着，就时刻置身于痛苦。

　　而现在，十九岁的李盛怡，因为遇见夏燃，忽然发觉生活原来也有另外一种方式。

　　她第一次，想要作为一个坏孩子，不一样地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