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花又又又死了》甜饼微微辣

42、第 42 章 对峙

　　傍晚时分，白日残光默默隐入云层，天色转暗，祭天大典仍在继续。灵阙宫钟鼓声鸣不歇，荡彻重峦叠嶂，而琴瑟之音绵长悠远，似河川流水潺潺不绝。
　　梨醉拢紧长袍绕过乌压压的人群，寻了一处不宜察觉的偏房，躲到无人经过的角落蹲下。她麻利地取出一面镜子卸除浓妆艳抹，只留了唇上一抹朱红，勉强给苍白的面容留了一丝夺目的血色。她取下发簪松开盘发，对镜草草梳妆一番，回忆今日所见惑天尊者的模样，竭尽所能将自己打扮得与她更为相似，更无破绽。待一切收拾完毕，她解下用来遮遮掩掩的外袍，露出一件繁复的伪装，她身着华服，与惑天尊者所穿的祭祀礼服相差无几。

　　为了这件衣裳，她可没少吃苦头。
　　寻奇珍异草变卖了换钱，找缝衣工偷师学艺，买合适的布料亲自缝缝补补……所幸她似乎天生慧眼如炬，外加一双灵活巧手，无论是寻找值钱的奇珍异草还是做针线活儿，在不足一月的时间内，她竟都做得有模有样。有好几个瞬间她曾自负地想，若是上天给她机会，就是炼制法宝也不是多难的事儿。

　　此刻，她华袍加身，再三确认自己在镜中的仪态，认为自己已将惑天尊者的神态动作模仿得有七分相似，虽算不上惟妙惟肖，拿来忽悠几个不敢正眼拜见尊者的灵阙宫弟子不在话下。她信心十足，起身去寻所谓的书阁。
　　她相信书阁中有她需要的线索。

　　灵阙宫有一座书楼，一间书阁。书楼存放的是寻常书卷，有先人求仙问道的感悟，前人整理的入门修炼法则，也有记载人世百态的闲书。书楼可供灵阙宫弟子随意出入一览群书，书阁则不同。

　　书阁的大门，非尊者特许不得入内。它是一座层层叠叠的古怪塔阁，在入口处悬挂个歪歪斜斜的牌匾，书写“书阁”二字。梨醉从未踏足灵阙宫，不知是何缘故，她寻起路来却不费吹灰之力，不过半盏茶的功夫，既没绕道也不迷路，径直来到书阁脚下。

　　书阁守卫见梨醉快步走来，大惊失色：“惑天尊者！您怎么来了，此时您不是应该在前头——”

　　“吾的行踪还需向你汇报？”梨醉摆着脸，厉声呵斥。

　　“不，不敢，尊者请便。”

　　见威吓起效，梨醉不做停留，头也不回地进了书阁。

　　书阁内分十层，一层大厅树了本足有两人高的石书，上头鎏金的字体工工整整记录每一层的书目，书页随着阅者的目光缓慢翻动。梨醉按图索骥，寻着书目分类推测出自己所寻之物收在书阁第九层。

　　获知书卷的所在，接下来便是爬楼的体力活。梨醉打起十二分精神小跑着上楼。然而她脸不红心不跳地爬了三楼就遇上了麻烦——凭空而现的大门挡住了她的去路，整个高层朦着一层虹光结界，若隐若现，似真似幻。

　　书阁每层设有结界，人不同，有权翻阅的书也不同。而梨醉这个假冒的惑天尊者，眼看着只能止步于第三层。想来书阁的一至三层所存放的书籍并不稀罕，获准进入书阁的弟子皆可随意翻阅，再往上，才需要更多的权限。

　　梨醉烦恼之余伸出手小心试探，指尖触及七彩虹光的刹那，薄如蝉翼的结界反射出一道水纹波光，以指尖为波心向外扩散。当波纹悠悠荡荡画出十个圈儿，结界如云开雾散，卸去了它所有防备。整个书阁的禁忌对她敞开大门，像是在恭迎自己主人的回归。

　　梨醉不明所以：“结界对我无效？难道因为我是浊元珠？”她感慨，“这个身体还真方便。”

　　踏入书阁九层，梨醉在书架上仔细翻找，不多时，她终于达到了此行的目的，寻一本记载仙灵苑的书卷——《仙灵苑载》。
　　此书记载仙灵苑从创苑至今的所有。

　　梨醉略略通读一遍，得知仙灵苑为惑天尊者一手创建，本意是为即将灭绝于世的灵兽提供一个以供繁衍的安全庇护之所。该地圈养的灵兽由灵须老人照看，在时机得当时，将重获自由复返自然。

　　“一开始分明是为灵兽所建之所，怎么后来反倒成了给玄门弟子提供灵兽的大农场了？”梨醉嘀咕着继续翻页，一条重要线索跃然纸上——神龛开启之法。
　　仙灵苑睡莲接连水下吞天葫，吞天葫藏在湖底重重封印所守护的神龛之中，需以灵须老人的声音方能开启。

　　“看来长须老者之所以会死在神龛，是被抓去开神龛的。”
　　梨醉翻了翻，没发现其他线索。她回想自己在仙灵苑的经历，试图顺便翻找赤绫圈的来历。找了半晌一无所获。

　　她猜想，或许在仙灵苑初创之时，既没有挑选灵兽的环节，也没有可以打造用来择选灵兽的法宝赤绫圈。
　　仙灵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改变，又是为什么变得面目全非？

　　梨醉翻着翻着怀念起在仙灵苑有过一面之缘的灵兽，随手翻找有关灵兽特性的记载，她逐字逐句阅读，突然，一条关于山臊的记载闯进眼帘。

　　“！”
　　电光火石之间，梨醉醍醐灌顶，心中谜团迎刃而解。她终于明白劫走玲珑宝船的内鬼是谁，也想通了向师尊供出容错的人又是谁。
　　商子诺、商子信、秦歆、施霏霏……一个模糊的答案，两个相交甚笃的人。

　　她是该当面对质 ，还是……

　　梨醉略一思量，决定先找出后者——施霏霏。

　　那天收到惑天师尊的乌龟传信，是在突现迷雾导致众人坠剑分散之后。
　　当时她不曾怀疑任何人，因此才忽视了这个显而易见的答案。

　　飞在最前头的人是施霏霏，迷雾最先由她所见。如果迷雾是人为释放，那他们之中唯一有机会这么做的人就是施霏霏。
　　事后，与她同乘的自己非但没有跌落在附近，反而与她完全走散，还丢失了随身携带的流光玉。如果她的流光玉不是丢在地裂后的罪人席呢？会不会也是施霏霏将之带走？

　　释放迷雾与带走流光玉的理由如今也不难猜，恐怕同样与惑天尊者和当年的玲珑宝船劫案相关。
　　施霏霏或许出于某些理由认定容错是劫案的罪人，因此不放心将流光玉放在与容错走的近的自己身上？

　　但怀疑终究是怀疑，她需要确证。
　　她得诈施霏霏一诈。

　　……

　　半个时辰后，独自留在屋内悔不当初的施霏霏，意外等来了“师尊”推门而入的质询。

　　不等她开口，“惑天尊者”已然威严冷漠地下令：“跪下。”

　　“惑天尊者”见施霏霏蹲在床边抽泣，蹙眉忍下心软，狠了狠心，厉声呵斥：“你可知错？”

　　“师……师尊？弟子不知，不知做错了什么，求师尊明示。”施霏霏没想到惑天尊者会突然亲临，向她兴师问罪，她迷惑地依言跪下，说话颤颤巍巍，顾不得分辨眼前这位师尊与平日的有何不同。

　　“你自己好好想想。”
　　梨醉摆出嚣张气焰，试图用乱拳打死老师傅，靠威吓与暗示逼得对方自乱阵脚从实招来。

　　“怎么，非要跪在天阶之上。你才能想起来？”
　　提及天阶而字，她不由背过身去，生怕微颤的表情露了怯。

　　“！”
　　施霏霏支支吾吾回应：“难，难道是弄错了吗？不是容师弟？”

　　此话一出。梨醉痛苦地闭上眼，瞬间明了一切。

　　没想到，真的是你。

　　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眼底闪过哀悯与遗憾：“是你。”
　　是你告诉惑天尊者容错是叛徒。
　　是你将他推向了死路。

　　听出“惑天尊者”音色有异，施霏霏抬起头，小心窥看：“师尊？”

　　面容是师尊的面容，但眉目神情……
　　“你，你是梨醉？！”

　　看穿梨醉身份，她脸上的惧色却没有消失。
　　“你……你是来怪我的？”

　　施霏霏退缩向后：“不对，你冒这么大风险回来，你是来杀我的？为了容师弟？”

　　“……”
　　梨醉没有回话，只扫过一道冷彻的目光，施霏霏默默收了声。

　　“……”
　　施霏霏已经知道梨醉不是师尊，但此刻仍不自觉地认为对方像极了师尊。
　　“我……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会这样，我不知道师尊会那么狠心，我真的不知道……”
　　她将自己先前的推论与经过一五一十相告，语无伦次地辩解：“我以为师尊会先把他关起来审问，只要查出来他是清白的就不会有事。万一，万一他真是叛徒，师尊也会看在师门情分上从轻处罚，至多就是逐出灵阙宫……而且仙灵苑那天，我们都在，只有他不在，他嫌疑最大……我……”

　　说着说着，她泪如雨下，自知再多的解释都是狡辩。说到底，是她亲口向师尊透露了自己的怀疑，是她说出了容错的名字，容错的死她责无旁贷。

　　“师尊说我们之中有妖邪混入，如果……如果不是容师弟，还会是谁呢？”

　　“……”
　　眼看着小师妹哭得梨花带雨，梨醉却说不出违心的安慰。在祈求原谅时表现出的愧疚，又有什么意义呢？
　　施霏霏所说所做的后果，不是一句不知道，不是故意的，就能轻易抹杀的过错。她不能厚颜无耻地枉顾死者意愿，慷他人之慨，去轻描淡写地说一句不知者不罪。
　　所以，她没有安慰眼前哭成泪人儿的少女，而是选择果断地揭开对方所不知的真相。

　　“小师姐，你既然能与惑天尊者说上话，奉她之命查探内鬼。她当是对你有几分信赖几分刮目相看的。你若是提出要去书阁查询，想必她会准许。”
　　既然书阁是你怀疑容错的理由之一，为什么偏偏不亲自去看一眼？

　　“书阁？”

　　“只要去书阁走上一遭，你就会知道真正的叛徒不是容错。”
　　施霏霏不是小孩子，活得也不短了，若是能下苦功夫好好思考，当能分得清是非，不至于落得今日的嚎啕大哭，追悔莫及。

　　“那天仙灵苑出事的时候我与容错在一起，他没有时间去破坏神龛。而仙灵苑水下神龛需要灵须老者的声音方能开启。你是否还记得，一开始与灵须老人同去神龛查看的人究竟是谁？”

　　“……你……你是说……”
　　不可能，不可能是他，他待我那么好，他一直是我认识的那个他……

　　“碰巧，那个人有个失踪的灵兽山臊，能模仿人声，也听过长须老者的声音。”
　　即便灵须老人抵死不肯说出开启神龛的口令，商子信也能够利用山臊之能，模仿灵须老人的声音，一遍遍试错，直到说出正确的口令。

　　“更巧的是，那个人在灵龛前被发现时，同时被发现的，还有四年前玲珑宝船上丢失的流光玉。”
　　由于容错去的不巧，犯人来不及逃也来不及藏起流光玉，只能在神龛旁装死。

　　“！！！”
　　施霏霏愣在当场，红润的脸转瞬变得苍白。

　　梨醉苛责的话到了嘴边，见她脸上的诧异不假，起了恻隐之心。
　　她相信施霏霏没动过杀心。自己坠剑后是好端端躺在草地上，并没有受伤。而当时的施霏霏已经因为诸多模糊的线索以及商子信的引导怀疑容错就是内鬼，自己这个被容错救回的浊元珠自然也一样可疑。即便如此，施霏霏也没有起杀心与恶意，而是赶着回去禀告师尊，交由师尊定夺。
　　她的错，错在放弃思考，无条件相信了错误的人。

　　“你好自为之。”
　　言尽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