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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罗纳河上的星夜 这一瞬的罗 ...

  •   “阿迟,你……”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周子瑜终究没问出口,免得给兄弟添堵。

      迟夏好像没察觉先前剑拔弩张的气氛,兀自推着行李箱进门:“傻站着干嘛,过来分礼物。”

      “芜湖!”林墨咋咋呼呼打破寂静,“有我的份不?”
      “折扇的话,我们班分完大概剩二十多把,给你带走。吃食点心蛮多,你挑些回隔壁分。”
      “谢谢哥,正好我饿了。”

      周子瑜早就不客气地放倒行李箱,宋志林张琦等人围过来,随着拉链打开,男生们边捯饬边发出土匪式惊呼。

      “嚯,王星记扇子!”
      “好多种哇,别拆包装,免得弄脏。”
      “按标签挑,我念给你们听!古风手工绘画宣纸扇、8寸市玉骨真丝绢扇、9寸玉骨字画宣纸扇……”
      “我勒个豆,镂空红檀木的肯定贵,给咱班花,懂的都懂哈哈哈。”
      “迟哥是去批发的吧,太多了。”

      “条头糕、定胜糕,我心头好!”
      “这啥特产,糯米饭团?”
      “乌饭糕吧?我在奶奶家见过,把糯米放乌饭叶水中泡,蒸熟后就是这种颜色。”
      “没错。我吃过咸肉馅的,里头还有笋丁、豌豆,味道挺好。”

      “我要龙井茶酥、东坡酥!桃花酥、荷花酥也行,咱不挑食!”
      “林墨你脸够大的,真贪。”
      “就是,一班的人起开。”
      “滚蛋,我可是105嫡系舍友!”
      “傻缺,我还二班嫡系呢。”

      迟夏没理他们耍宝,回到座位,状似不经意与陆嘉葭对视一眼,勾唇轻笑:“辛苦田螺姑娘。”
      他指的是自己整洁的桌面桌洞,以及崭新的试卷收纳风琴包,都是某人的功劳。

      “不客气。”田螺姑娘呢喃软语,快速瞥他一眼,故作淡定地继续看书。
      半月不见,他头发剃短了些,脸部线条愈加干净利落,直勾勾看过来比视频时更让人挪不开眼,却又惹得心跳异常急促。

      迟夏没再撩拨害羞的小乌龟,瞥见旁边空荡荡的邻桌,转而问:“我新同桌是?”
      梁远回答:“姚璐。她感冒请假了。”
      “噢。”

      沈眠开心地搓手手:“班长,扇子人人有份?”
      “嗯。我先去洗水杯,你们快去挑挑有没有喜欢的,等我回来就直接分掉,来不及挨个选,快打上课铃了。”
      “好嘞!”
      “放心,我们不会手软的。”

      迟夏转身去热水房,须臾,教室内诡异得鸦雀无声,衬得刚才的嬉闹格外刻意。
      毕竟前不久集体说当事人闲话,也不知道迟夏是真没听见,还是想给彼此体面。

      先前被徐昊言论带偏的几位同学表情尴尬,特别是见到班长外出集训,仍不忘特地给大家准备礼物,更显得他们……

      “小恩小惠,”徐昊声色锐利,笑容扭曲,“眼皮子够浅的。”
      林野摇了摇手中的水墨风折扇,呛声:“你阔绰,你也花大几千送我们礼物呗,让俺开开眼。”

      陈思远:“大几千对迟夏不过是毛毛雨。”
      张琦:“嘿,老子就喜欢毛毛雨!”
      林墨:“你不稀罕拉倒,一班还不够分呢,给我!都给我!”

      “行啦,大家该干嘛干嘛,学校不是打嘴仗的地,闹大了咱们谁都讨不到好,到此为止!”周子瑜不想闹剧重演影响迟夏心情,率先休战。

      于是迟夏打水回来,班级热闹如常,一群人围着他问竞赛的事,各种问题五花八门。

      “迟哥,你之后参与二中竞赛培训课吗?”
      “嗯。数学物理方面,级部主任让我给学弟学妹们讲讲。”

      “阿迟,你看我现在加入来得及不?”
      “看个人基础和目标。我记得你数学挺好,奔着加分去的话问题不大。”
      “我可当真啦?”
      “嗯,许恒老师负责短期训练冲刺,具体情况你得请教他。”

      “班长,你竞赛资料能借我看下吗?”
      “可以,但物理方面的已经被竞赛小组的学弟借走。我手头只剩奥数教程、中数增刊、联赛真题、CMO模拟卷。”
      “没事,我先简单看看,明天问老师参考书单买资料。”

      ……

      晚自习结束,男生们原本想跟迟夏再唠会儿磕,被周子瑜赶蚊子似的轰走:“他得给我讲题,别打扰朕学习,边儿去!”

      等人走得差不多,他拍拍前桌沈眠肩膀,朝门外使了个眼神,又对迟夏耍眉毛舞:“行李箱我带回宿舍,哥们就帮你到这,撒哟娜啦!”
      沈眠瞅瞅好闺蜜掩耳盗铃的“忙碌”,心知对方有听到周子瑜作妖,既然嘉葭没拒绝,她也“懂事”地拿起单词本溜了。

      迟夏走到陆嘉葭身边,解救快被她抠出洞的练习册:“陪我出去走走?”
      女生不敢看他,抿唇轻应:“好。”

      6++

      永嘉的三月末称不上春寒料峭,但夜晚温度较低,翦翦清风吹得梧桐叶沙沙作响,搅醒假寐的苍翠枝桠,将浓稠凉夜切割出不断变化的形状。

      两人往操场走,迟夏正准备说什么,偏头看到女孩褪下手腕的发绳,正扎马尾。用的是行侠仗义四人组第一次聚餐时他送的玫瑰发圈。

      二中不允许学生上课期间披头散发,晚自习不查仪容仪表,因此舍友们习惯晚饭后洗头,通常用吹风机吹片刻就披散着等自然晾干,说这样对发质好。陆嘉葭也随大流,此时发丝被风吹得狂魔乱舞,顺势扎起来。

      “落下一点,”迟夏伸手将陆嘉葭耳后被忽略的一缕长发往后拢,“我帮你吧,小时候我还给芭比娃娃编过发型。”

      “啊?”陆嘉葭的羞涩被惊讶冲淡,任由男生接手发圈,小心翼翼地帮她扎马尾。
      “老迟说的。我五六岁的时候,看到妈妈编头发觉得好玩,非要折腾给她搞个麻花辫,薅得她头皮发麻,回家见到我就头疼。气得我爸没办法,买了一堆洋娃娃,让我编个够。”
      “噗,你小时候好皮。”
      “所以留下很多黑历史,被我爸妈攥手里,时不时威胁我干点活。”

      “什么活?”
      “跑腿,或者当双面间谍。”
      “双面间谍?”
      “比如掩护我爸给妈妈准备惊喜,配合我妈监督爸爸有没有抽烟或者通宵加班。”
      “从小吃狗粮啊。”
      “习惯了。”

      小王子果真是沐浴在美满的爱里长大,陆嘉葭由衷感叹。她盯着地砖上男生笨手笨脚的影子,无声偷笑。

      “搞定!”
      “真慢,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整什么高难度发型,马尾而已呀。”
      “你等我回家找芭比娃娃练手,再给公主殿下编发。我学学最近流行的玉骨辫?”
      “是鱼骨辫,笨蛋!”
      “哦,鱼骨形状也不好看呐,你们女生喜欢的东西奇奇怪怪。”
      “是你们男生审美垃圾!”

      两人绕操场散步逗嘴,迟夏注意到陆嘉葭双手缩进校服宽大的袖子,似乎有些冷。
      他暗恨自己粗心,又怕贸然脱外套给她被拒绝,毕竟小姑娘容易害羞。

      迟夏想了想,脱下外套挂在臂弯处,引得陆嘉葭偏头问:“你不冷?”
      “不冷,”他扯扯身上的白色连帽卫衣,语气随意,“挺暖和。”
      “噢。”

      走了不到两分钟,迟夏突然摊开外套披在陆嘉葭身上,在女生愣怔的间隙瞎扯:“我拎着衣服走怪累的,你帮忙穿上吧,谢谢。”
      “不、客、气?”

      借口好敷衍哦。陆嘉葭脸红心跳,懵懵地伸胳膊配合迟夏,看着他熟练自然地帮自己挽袖系扣,感觉似曾相识。
      啊,被姜梦楠泼墨水那次,他也像照顾小朋友似的……

      “迟夏,你真的不冷吗?”
      “嗯,杭州天气暖和,回来高估了温差,穿多了。”
      “你小时候是不是还喜欢给芭比娃娃换衣服?”

      迟夏系扣的动作一顿,挑眉看她,只见女生视线躲闪,细密的睫毛如蝴蝶振翅眨个不停。
      他拇指摩挲着衣扣,嗓音低柔:“没,我倒是经常给小铃铛和小咪穿衣服。”

      “小咪是谁?”
      “我妹妹。”
      “你不是独生子嘛,表妹?”
      “小咪是只拿破仑矮脚猫,我妈的宝贝。”
      “什么模样?”
      “纯白色,蓝眼睛,很软萌。我手机在宿舍充电,晚上回去发你照片看。”
      “好呀。”

      日系复古拼接夹克被女孩穿出乖软感,“好呀”应得如同撒娇,迟夏真的好想抱抱她。
      他就是个俗人,哪扛得住暗恋的女孩这般软和亲昵?
      在越界之前,迟夏终于系完最后一粒纽扣,艰难地转移注意力。

      “嘉葭,最近麻烦你不少事。我定制了一把西湖绸伞作为谢礼,不过现在只是半成品,还不能送你,我熟悉的懂‘刷花’‘绘花’的师傅出国旅游还没回锦阳。”
      原本想作为惊喜送给她,结果现在心猿意马,迟夏没话找话。

      陆嘉葭连忙拒绝:“不用,我有你送的折扇。而且你已经送给同学们很多礼物,别再败家啦。”

      迟夏摸摸鼻子,诚实道:“其实我只买了吃食,扇子是我爸给的,他公司发福利,订得多折扣大。老迟让我拿一部分送同学搞好关系,还说,咳,下回我打架惹事就有帮手喽。”

      “……你真的很会拉仇恨。”陆嘉葭轻叹,“叔叔对你太宠了。拿人手软,他应该是担心你集训落选被说闲话。毕竟你期末考个第二,都有不少同学觉得大快人心呢。”
      迟夏无奈:“我人缘有这么差?老迟整天琢磨生意,想太多。”

      “哪有,你不懂永远被人压一头的挫败。小学时班主任总在课堂上表扬我,有一天他又说,‘你们上课能不能别走神,考试稀里糊涂,平时干嘛去了,看看人——’然后被训的几位同学就故意拖腔拉调接话,‘看看人陆嘉葭怎么学的’。”

      迟夏抿唇:“身为学生,各种比较是无法避免的,即使老师们不口头表扬,家长、亲戚、邻居、同事之间总会谈论孩子成绩的。”

      “对,因为你的存在,部分同学可能或多或少被打击、被贬低,你很无辜,可大家难免喜欢看‘别人家的小孩’落魄失利。”
      “明白,我爸是对的。”

      “说句公道话,你确实惹人嫉妒。”陆嘉葭顿了顿,转头认真地望着他,从旁观者的角度耐心解释,“因为许多同学的理想,你已经先一步实现。而你真正的理想,虽然尚未确定,却很可能比别人的梦想更容易实现。”

      “等等,让我捋捋。”迟夏被她清晰明亮的桃花眼盯得意乱神迷,听话不过脑,反应迟钝不少。

      “你意思是,我的理想比别人的梦想更容易实现?”迟夏蹙眉,“理想梦想可以是同一个目标吧?”
      陆嘉葭忍不住白他一眼:“还不是因为你拥有的足够多,才有底气把两者放到统一高度。”

      迟夏被她不忿的小模样逗笑,弯腰凑近她的脸庞,故作疑惑:“哦?”
      陆嘉葭气鼓鼓地躲开,绕路到旁边,使劲踩了两脚他的影子:“何不食肉糜!”
      “我的错,麻烦小陆老师解惑。”迟夏忍俊不禁,举手投降。

      “打个比方,假如有人的理想是成为百万富翁,你已经实现。而那人的梦想则更遥远一些——”
      “懂了。梦想是亿万富翁?但实际上我并没有达成或超越他的理想,因为目前我所谓的财富全部是父母给予的。”

      说完,迟夏自我开解:“可外人看来,父母给的便是我的。我也确实享受到不为贫困忧愁的生活。所以他们讨厌、嫉妒我轻易实现某些理想,很正常?”
      陆嘉葭点头:“嫉妒是正常的,但成绩又不是父母给的,他们不讲道理口出恶言就——”

      话音戛然而止。
      陆嘉葭抬头,迟夏听见徐昊他们的话了?
      夜风拂过少女担忧的面颊,迟夏的心也被吹得柔软温暖,他不动声色地继续闲谈。

      “嘉葭,不涉及财富、资源方面,你怎么区分理想和梦想?”

      看他没什么反应,陆嘉葭放心不少,坦诚道:“在我看来,理想是看得见摸得着的目标,有明确的方向和路径,它是梦想的现实化产物,我们拼尽全力能够实现的可能性非常高。”

      “小陆老师说得好有道理。”迟夏在陆嘉葭正前方倒退着走路,她换个方向走他也立马跟着换,堵得严严实实。

      “你!”陆嘉葭恼得转身要走。
      “别,开个玩笑,这么不经逗?”迟夏虚揽着她,轻声安抚,“再陪我一会儿,嗯?”

      可能是他的声音太温柔,可能是春夜的景色太迷人,陆嘉葭别扭地哼了一声:“下不为例!”
      “好的,公主殿下。”
      “不准给我起外号!”
      “不敢不敢。”

      路过操场器械区,迟夏握住离两人最近的双杠:“累不累,上来坐坐?”

      “我上不去。”陆嘉葭嘴巴怂,心底却蠢蠢欲动。想当年她在鹿鸣村秘密基地呼风唤雨,爬墙爬坡爬三叉梧桐,禾葭骂她是野猴子成精。

      打量过双杠的高度,陆嘉葭有点泄气,这也没啥能踩或蹬着借力的东西,不太行哎,她可不想在喜欢的人面前出洋相。

      “我扶你?”许是看出她感兴趣,迟夏鼓励道,“先给你演示一下。”
      他轻轻松松就上去,搞得陆嘉葭莫名其妙多出胜负欲,在迟夏提议要么换另一组矮点的双杠时,坚决反对。

      “就玩这组,我自己能上去,不要你扶!”
      “好好好,小心点。”

      陆嘉葭不服气地上前,双手分别握杠,肘关节慢慢弯屈,挺胸顶肩,两臂用力支撑起身体。
      她努力回忆刚才迟夏上杠的样子,小臂尽量与双杠保持垂直,屈膝后小腿交叠于踝关节。
      姿势学得挺像,奈何力气不够,总在即将旋转手腕带动上半身往一侧横杠挪的时候力不从心。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等陆嘉葭想丢脸就丢脸、打算摆烂的时候,腰部被人双手握住提溜上横杠。

      是的,提溜……
      她觉得自己像只小鸡崽似的,被迟夏轻而易举地抱上来。他甚至没下地,只用腿顶住对面横杠稳住身形。整个过程有两秒钟吗?

      “……”沉默是今晚的嘉葭。

      “坐稳了嘛?你这样我更不敢撒手。”迟夏单手搂着她,强忍笑意。
      女生脊背绷得笔直,翁声狡辩:“你画蛇添足,我明明可以自己上来的!”

      “嗯,你说的对,我瞎担心。”他牵起陆嘉葭的手放在对面横杠,“扶好。”
      虽然想多亲近会儿,但过犹不及,迟夏不想吓到她,怅然松手。

      女孩不再吭声,乖乖握着横杠。手背肤色冷白,青黛色的静脉血管尤其明显,衬得整个人像易碎的瓷娃娃。

      迟夏侧身帮陆嘉葭整理外套,让她把手再度缩进衣袖,垫着布料扶对面横杠。
      “听话,免得手冷。”
      “哦。”

      两人离得太近,气息交融。陆嘉葭惊觉此刻他们过于亲密,紧张到小腿发软,握杠的双手微微用力,脑海里天马行空。

      陆嘉葭想起林菲菲在宿舍抱怨,说她经常睡前多愁善感发朋友圈或者扣扣空间,第二天早晨被自己雷到,尴尬得脚趾抠出魔仙堡。
      张黎当时怎么总结的来着?
      对,她说夜晚容易冲动。

      陆嘉葭腹诽,可不么。现在哪是“风花雪月”的时候,她去不了迟夏的大学,甚至可能去不了同一所城市。

      呃不是,她为什么要胡思乱想,啊啊啊快说点什么好!

      迟夏察觉女孩的紧张,体贴地继续先前的话题:“理想看得见摸得着,那你摸不着的梦想是什么?”
      “梦想啊,”陆嘉葭被问得分神,半晌喃喃道,“我想成为游山老师那样的优秀画家。”

      “她擅长山水画,我没见你画过。”
      “我爸上山写生出意外去世的,妈妈特别抗拒我临摹山水画。”
      “抱歉。”
      “没事,不是过不去的坎儿。之前跟你提过《唐诗三百首》的事,我初中特别迷古风山水,碰巧看到游山老师的《山居秋暝图》,了解过她其他画作,越欣赏越喜欢,就把她当偶像崇拜啦。”

      陆嘉葭说到兴奋处,自在地晃悠双腿:“我也挺喜欢画漫画,其他绘画艺术也喜欢。最初梦想当画家,是看到我爸临摹的一幅油画。”

      “油画?”
      “嗯,梵高的作品。”
      “《星月夜》《向日葵》?”
      “没它俩出名,是《罗纳河上的星夜》。”

      迟夏思索片刻,摇头:“没印象。嘉葭,你带手机没?我查查图片。”
      “没带,我可以描述的!梵高给弟弟提奥写信讲过那晚带给他灵感的夜景。”

      “信中说,‘天空是海宝蓝的,水面是皇室蓝。地面是苯胺紫,整个城市是一片蓝紫混合。煤气灯散发出的黄色映射在水面上,变成了赤褐色的金,又渐渐变化成青铜色。在海宝蓝的天空中,大熊星座闪耀出绿色和粉色,它们和煤气灯那种近乎野蛮的金黄色产生了强烈的对比。两个穿着彩色衣服的恋人在河畔慢慢走着……’大致这样。”

      女孩的声音悠缓柔和,聊到梦想的开始,眼中神采奕奕。

      陆以诚给女儿展示过原作的照片,年幼的嘉葭为此着迷。
      梵高笔下的河畔夜景,静谧而不失温暖,奇异美好得撩拨神经,唤醒人们对光明、安宁的向往。
      她从浓厚的颜料色彩中感受罗纳河星空绽放的浪漫,邂逅画家炽热却孤寂的内心世界。

      父亲牵着她的手推开艺术殿堂的启蒙之门。陆嘉葭震撼地发现,伟大的画家竟能赋予笔下的作品以生命。

      “如果我家境富裕,爸爸没出事,妈妈不抵触,成为画家会是我的理想。可现实是,我暂时无法追逐一个飘渺的梦。”陆嘉葭坦言,眼神释然,“不过没关系,长大后总有机会的,只是暂时搁置梦想。”

      迟夏被女孩语气里的坚定触动,想起在教学楼走廊听到同学争吵议论时,他怀疑自己的决定是不是真的挡了别人的路。

      好友们曾拿“锦阳二中 七号仙道彰”的热搜调侃,说他年少成名,苟富贵勿相忘。
      迟夏不以为意。

      仙道天赋异禀,没有缺点。
      仙道不在意别人的看法。
      迟夏……在意。

      从听到朱家阿姨讽刺他“髀里肉生”开始,迟夏就明白,他在意别人的看法,不能忍受自己给父母抹黑,让老迟在邻里同事面前丢脸。
      怎么能忘记,老爸的回答是不求他以后多出息,只要品行端方,有理想有追求就成。

      父母为他创造最好的环境,不必为生计焦灼奔波,不必像嘉葭一样被迫搁置梦想,不该自我怀疑,不该矫情。
      他想要的,绝不拱手。

      “可惜今晚没有月亮,”迟夏抬头望向夜空,有些遗憾,“星星也不太亮。”
      不像《罗纳河上的星夜》,给嘉葭留下浪漫至极的印象。

      “十全九美也不错。”逆光的陆嘉葭轻笑,少了几分明艳,娴静似娇花照水。
      她默默摇头,咽下不可说的心事。
      没关系啊,你是人间理想。

      头顶幽柔的星空,是夜色镀过的梦中画。
      我喜欢的少年,恰好在身边。
      所以没什么可惜的,一切都好。

      “嘉葭,你说那是梦想,理想呢?”

      “我啊,以前想独善其身。”陆嘉葭望着迷蒙的夜色,陷入遐想,“以后不敢吹牛达则兼济天下,但我想成为对社会很有用的人,帮助更多‘世界上的另一个我’,处在低谷困境的‘我’。”

      “赠人玫瑰的时候,一定不要学掺杂商业利益的‘暖阳计划’,不可以给善良抹黑,不可以带来希望又毁掉它。”

      朦胧春夜为少女披上一层神秘薄纱,细看又如釉色渲染的仕女图,美好得不真实。
      迟夏猛然发觉,最初使他忍不住靠近陆嘉葭继而心动的,正是这份纯善与孤勇。

      她有文人墨客笔下“一双会说话的眼睛”。
      瞳孔深处万里无垠,盛得了时光镌刻的无数喜怒哀乐,也经得起暴风雨下的碧海滔天,无畏无惧、坦荡直白。

      那个偷偷在MR星球埋葬悲伤、发泄怨气的女孩,不要难过不要生气,快点长大吧,长大就能遇见更多美好的人,成为更好的自己。

      陆嘉葭回神,对迟夏说:“希望将来我能用画笔创造像Moonlight Rising一样的小世界,收留迷路的小孩、流浪的大人。”

      “我也想不靠父母,凭自己的能量干一番轰轰烈烈的事业。”迟夏撞了撞她的右腿,笑容灿烂,“等哥赚大钱,给你当天使投资人,怎么样!”
      陆嘉葭回踢一脚,故意打击:“吹牛不打草稿。”

      迟夏不把她轻飘飘的力度当回事,幼稚地撞她棉拖,惹得陆嘉葭连声抗议:“你欺负我!鞋子要掉下去啦,我不跟你聊了,我回宿舍!”

      “好好好,我不闹你。”迟夏伸手把人揽得更近,在女生没察觉距离暧昧之前,瞬间转移话题,“嘉葭,你高一时问我MR由来,算起来是注册账号最早的一批人,当初怎么发现MR星球的?”

      从MR.9452的四位数编号也看得出是元老级用户。现在MR星球用户即将突破八位数。

      “当时心情不好。”陆嘉葭叹气,“2013年元旦前后,具体矛盾记不清了,反正最后同学们又笑话我演讲比赛的事。七八个人把我堵在座位,围着我表演,有个男生太恶心,他拿唾沫抹脸上当眼泪,模仿我视频里的手势动作,一边假哭一边笑。”

      “我装作不在乎,想象中自己摆出的应该是不屑一顾的高冷姿态,你懂吧?类似仙侠剧里遗世独立的高人。”

      迟夏眼底浓郁的心疼被夜色遮掩得很好,他轻笑调节气氛:“懂,夏虫不可语冰?”

      “你之前果然听到啦!”陆嘉葭轻拧一下他胳膊,笑着点头,“对,完美的应对弱智反派的姿态。”

      她仰望星空,快速眨眼,免得泪水不小心滑落:“但让人崩溃的是,我发现角落里有个很安静内秀的同学,她正用一种怜悯的眼神注视我。没有打抱不平,没有嘲笑,没有惊讶,只是同情,甚至那同情还带着几分善意、真诚。”

      陆嘉葭觉得那一刻的自己仿佛是马戏团小丑,被剥光演出服,赤条条地晾在众人面前。
      攘来熙往,看客们只会叹息一声表露不忍,施舍最廉价无用的唏嘘,然后继续袖手旁观。

      她努力扬起嘴角,盯着夜空最亮的星星喃喃自语,也就错过了迟夏眼中快要溢出的炽热情意。

      “我就知道表演失败,自己做不到无动于衷。打也打不过,骂也骂不过。我不敢再跟他们挑衅,只能灰溜溜地逃跑。”

      “回家后特别生气,气得要命,觉得自己胆小窝囊。刚巧在网上看到MR星球的广告,我就下载了这个软件。最初目的是悄悄骂人来着。”

      “然后遇见一个,”陆嘉葭斟酌许久,认真概括MR.26的形象,“一个善良的好人。他教会我很多东西,他能把大人们口中同样的道理讲得诙谐有趣,使我不再排斥。”

      “没有加入行侠仗义四人组前,他是唯一懂我的朋友。和小美人鱼阿离一样。”
      杰克离开鲛念海时,只有阿离抱着装满零食的包袱送行。初三的陆嘉葭,只有MR.26可以倾诉烦恼、谈天说地。

      迟夏眼眶酸涩,掉马的话脱口而出:“嘉葭,我——”

      变故突生,一道粗犷响亮的嗓门隔着大半操场传来,回荡在寂静的夜空,生成令人忍俊不禁的回音:“谁在那儿-儿-儿,哪个班的-的-的?”

      学校保安!

      双杠上的两人对视一眼,面面相觑。
      迟夏率先跳下去,朝陆嘉葭张开双臂,暖声鼓励:“快跳,别怕!”

      女孩来不及思考,顾不得怦怦心跳作怪,闭上眼睛前毫不犹豫朝少年站着的方向跳落。

      迟夏迅速抱住她,被冲劲撞得后退踉跄几步。胸口与两团云朵碰撞,他闷哼一声,反应过来后耳根通红。
      掌下纤腰柔软得不可思议,迟夏不受控地搂紧怀里的小姑娘,鼻尖被清甜气息包围,神思不属。
      冲动之下,他偏头吻了吻女孩柑橘味的青丝,神色虔诚。

      似有所觉的陆嘉葭埋头在他颈窝,浑身僵住,搭在男生肩膀的手臂酥麻无力。

      “……”

      翩翩蝴蝶坠入花海,漾起不知名的涟漪。两人傻乎乎的,都不敢轻举妄动,生怕惊扰这个春夜。

      身后传来保安气急败坏的呵斥,惊醒痴憨呆愣的少年少女。
      “站住!”
      “别跑!”

      不跑才真的是大傻蛋。
      迟夏牵着她的手在校园里飞奔,从北操场到实验楼,又到许愿池。
      好不容易躲过保安的“追捕”,他担心陆嘉葭跑得不舒服,没有立刻停下来,而是放慢速度,拉着她绕池塘小跑。

      大橘从柳树下的小木屋里窜出来,喵喵讨食,见没人搭理它,又迈着高冷的步伐回家了,哼,没有小鱼干不如躺被窝。

      陆嘉葭呼吸紊乱,喉咙微疼,心底却有种久违的畅快肆意。
      她想起坐在摩托后座穿梭于梧桐大道的时光,最无忧无虑的总角之年。

      整个世界都恍惚着,夜风拂过眼角,竟萌生出催泪的刺热感。
      像是在深夜的日落大道私奔。
      哪怕下一刻天幕坠落,也要义无反顾地奔向理想的梦寐之地。

      安妮公主跟随穷记者乔在罗马城畅游的那一天,她短暂地从皇室藩篱出逃,收获了从未有过的新奇、快乐、真情,度过一生再难得的“假日”。*

      而牵着她的少年同样给陆嘉葭带来无限的温暖欢喜、自由惬意。
      何其有幸,遇见迟夏。
      往后从前,所有和他相关的故事,都将深刻地嵌在她的独家记忆里,永远明媚鲜妍。
      无论两人之间有没有更深的缘分。

      因为,这一瞬的“罗马时刻”足以点亮寂寂青春,不枉芳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罗纳河上的星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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